見字,還如面否?

顏可素,眼須色;筆隨手,手從心

圖 / 文? 愛瑋兒

我由衷相信:致力消弭空間、時間的距離純屬不智亦無益。就在那些自以為省下來的時空縫隙里,美好的事物大量流失。一旦交流變得太有效率,不再需要翹首引頸、兩兩相望,某些情意也將因而迅速貶值而不被察覺。

——《查令十字街84號》譯者陳建銘


我的梳妝臺抽屜里,至今安放著五十封沒有寄出的手寫信。

這些信每一封少則四五頁,多則十幾頁,陸續(xù)于上世紀九十年代最后五年緘封。所用的信殼由上海西郊包裝印刷廠于1995年8月印制,當時印數40萬,上海郵電管理局監(jiān)制。

所有信封都沒有寫地址和收件人,自然也就沒有貼郵票,因為提筆時我就知道不會付郵。

是的沒寫錯,藏它們的是梳妝臺而非寫字臺,因為梳妝臺擺在我的臥室。比起書房,臥室,更靠近心房,我這么認為。

而寫信,或者說親手將心中言落為紙上字,再親手折疊、親手粘貼、親手投遞,加之唯翹首以待才能實現閱讀的過程,對我來說是一樁美輪美奐且充滿了神秘感與神圣感的事情。

2000年互聯網從天而降,這純手工活兒,我就再也沒干過。因為覺著,時代已車輪大轉得不具備與之相匹配的神秘與神圣了。

再言之鑿鑿,若沒見過一個人的字,于我,是生不出發(fā)自內心的“信”的。而這個時代,人和人之間鮮有信,也就少有信。

有時不禁同情現在的孩子,身處這個一鍵發(fā)送的信息社會,當言語可以隨時修改、刪除和撤回,則少了機緣沉淀心思、滋養(yǎng)信任,難令情感得以累積厚重。

我們那個時候,素箋素面素心,寫一句、是一句,鄭重其事,落筆無悔;念幾行、思千遍,深情款款,見字如面。

讀小學時我的字寫得不怎樣,經常被當時在印刷廠上班的父親嚴厲批評。后來因為自尊心的緣故奮起苦練,終于在跨入初中時成為每天寫小黑板課程表和各種通知以及老師御用刻蠟板印試卷的那個女同學。

也因此開始注意班里字寫得不錯的男生女生以求切磋,作為一所名聞遐邇的市重點中學,一手好字的還真不在少數。但不知是自己小小的清高,還是眼光獨到,很長一段時間,都并沒有發(fā)現能真正入我眼的硬筆字。

直到高二那年暮春的一個上午,陽光正暖,略有夏意,老大樓的爬山虎透出盎然生機。第二節(jié)課間大休息,和伙伴信步走至校門口的傳達室玻璃信插前,只一瞥,寫著我筆名的那一抹驚鴻躍入眼簾。

灑脫中蘊藏的頂真、俠氣中暗含的溫潤,還有超乎那個年齡的沉穩(wěn)筆觸,在我迫不及待打開的兩頁信紙上翩翩然撲面而來。我疾忙躲到校園一角,摒神靜氣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久無波瀾的心緒瞬時起了海嘯。

初見這字,似曾相識,印象里應當更加無所拘泥、桀驁飛揚,莫非是為我刻意端正了寫法?按耐不住好奇去揣測握筆的那個人、那顆心。

不敢在教室里與寫信人的目光相交,走廊里撞見都恨不能立刻躲閃消失,卻暗自將所有來信當作了我的硬筆行書字帖,臨摹了整個青春。

等見這字,后來,變?yōu)橐环N習慣。等到了,整顆心都雀躍;等不見,晴朗的天也好似在飄雪。

而每一次見,都會在打開和疊起間糾結,既無法抑制細讀到底的迫切,又不舍一口氣念完,只好放慢從這一行移目下一行的速度,連一個句逗都怕錯過。讀完了又從頭來過,就這樣,一遍又一遍,直至掩卷成誦。

也舍不得放回信封,塞進去又取出來,拿多了又怕弄皺信紙。莫名擔心弄丟,便和看護自家孩子一樣寸步不離貼身攜帶,想它的時候就拿出來,沒多久小小的挎包越來越重。

現在想來,如此嬌寵一個人的字,一輩子恐怕就這么一回了吧?

盼見這字,再后來,竟積成了一種心疾。有時候想得都怕見了,因為見到了就意味著又要開啟下一輪的等待,不如不見,溫習舊的便好。

或在好不容易見到后,故意摒幾個月不回郵,這樣就可以將那切切翹盼的焦灼轉移給對方,而延遲自己心頭的望眼欲穿。

就這樣年復一年,終于有一天,不見這字,成為我咬牙做出的決定。而所有曾經的渴望與眷戀,和那一厚沓字一起被我鎖進了抽屜,從此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

這一鎖一封筆,恍然二十年。

驚見你字,在蒹葭蒼蒼的白露時節(jié),卻隔著冰涼的屏幕,忍不住用溫熱的指肚輕觸,就如撫摸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的臉龐,卻被奪眶而出的眼淚模糊了視線。

一如二十七年前那個夏日,體育課上偷偷奔去傳達室,然后躲到新大樓的走道里讀你的字,讀著讀著,咸咸的淚水很沒用地撲簌簌落了滿頰……

忽然覺得我比海蓮·漢芙幸運,當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她終于輾轉來到倫敦,卻發(fā)現“她的書店”沒了,一起沒了的,還有“她的弗蘭克”。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好在歲月再無情,還是留下了他倆之間的書信作為物證,成就了“愛書人的圣經”。

都說“為賦新詞”的年少不懂愛,而那樣子一盞孤燈、一支拙筆,對著一個腦海中的人,用手寫的溫柔,將心跡袒露無遺,讓兩個靈魂在文字間合二為一,這種愛的勇氣與能力,怕以后大半個人生都不會再恢復了吧?

那貫穿了整個學生年代的魚雁往來、筆墨繾綣,當時只道是尋常,卻因了時空阻隔而綿長發(fā)酵,慢慢生成悠遠、幽微、憂傷的情愫,分明超越了現世一切男女之聯結,終于釀就堅不可摧的濃蜜、飽滿、醇香。

字若有情,一筆一劃皆含笑帶淚,真就應該蘸著藍黑墨水在紙間輕柔游走出來才好。這個時代聯系一個人是何等便易,我卻不好以只言片語常作呼應,叫“我的弗蘭克”對著既無美感亦無溫度的印刷體,于心何忍?

或許待到你我兩鬢染霜,早就沒了微信,而又重新流行起鴻雁傳書也未可知。但愿那時我尚捏得動筆,而你還記得北海日暮。

白發(fā)再問君:見字,還如面否?

從前的從前,我把躑躅和焦灼熬成墨香,把心事折疊成各種好看的形狀。

我曾懷疑郵筒的底部有個大洞,或者郵差的背包有條小縫,也曾怨怪自己為了省錢而少貼了一枚郵票。

于是我學會了拿蠟筆畫郵戳,斗膽將信直接送進學校傳達室,只為提前一天見到這世上最美的字跡。

幾十年后,你從不輕易翻曬那些舊時光,卻說讀我,是深入細胞的記憶;而我,用余生在泛黃的紙上復習你的字,就好。

感謝基于新媒體的簡書竟有這樣“復古”的活動。猶豫再三還是決意參與,不抱持任何期待,只為久藏心底的那份懷念,就如我抽屜里的那五十封信。

有些東西,永不會再開啟,卻與時光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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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不在書本里,而在日子里

作者愛瑋兒,一個喜歡寫寫畫畫的心理教練。從中學英語教師到500強中國區(qū)高管,三十五歲揮別職場,以自由顧問身份背包行走近30個省市。而今安心居家種菜,與七弦共舞,和筆墨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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