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幾近死亡

“我叫亨利，對，是只貓的名字，也和美國著名“淫書”作家亨利·米勒同名，我和他一樣是個的風流粗鄙的禿子（我謝頂），和他（它）不同的是，我是個女人。

在我走過的不到三十年為期不長的生命中，沒發(fā)生過什么大事，我沒結婚，沒有孩子，沒有熱愛的事物，但我有優(yōu)越感，是它幫助我在一天之內無數(shù)次靠近過死亡，也是它最后救了我。”

——自述

6：20，大暴雨，工作日。

亨利撐著傘，趿拉著一雙拖鞋，一出門雨傘就被吹斷了3根骨頭，她把折斷的傘扔進旁邊垃圾桶，頂著暴雨走到路邊，一腳跨過欄桿，站到機動車綠化帶邊沿上攔的士，后邊一輛巴士在離她不到十公分處轟的一聲開過，賤了她一身臟水，前方的小型轎車一輛輛呼嘯而過，車輪飛速摩擦水泥馬路，發(fā)出鬼魂般的吶喊，連接這座城市東西區(qū)寬闊大道的拐角處，只站著她一個人，沒有空車，沒人停車。她站在那里等了好久，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哈，亨利是個攔不到車一無是處傻子?！?/p>

二十分鐘后，亨利脫了眼鏡，疾步走到馬路中間，任是風雨如磐也澆不滅她一腔盛怒，她怒視著從身邊經(jīng)過的奇形怪狀五顏六色車子里邊的主人，黑色炸裂的眼球欲奪眶而出，發(fā)泄睚眥之怨，她憤怒地扯下頭繩，露出沒有發(fā)絲覆蓋的的頭頂，儲藏著雨水。從她身邊經(jīng)過的車一臺一臺慢了下來，他們都在躲她，現(xiàn)在一定在車里罵著“X，這個神經(jīng)病?！?/p>

“我那么敏感，脆弱，可你們?yōu)槭裁匆绱藲埲痰膩韨ξ遥繛槭裁磿]有的士？為什么要拒載我？為什么要下雨？我是個漂亮的女士啊，為什么要淋壞我的美麗？我是被你們拋棄的?。∥沂鞘澜绲墓聝喊?！”亨利在雨中發(fā)出對人類的憎恨，她滿含熱淚盯著遠方一輛白色轎車，思量著該如何體面地撞上去，血才能流的比較優(yōu)雅。

這是她所想到的完美自殺方式的一種，栽贓。

9：00，亨利最后沒有撞車，到了公司。她可以想到無數(shù)種方法到公司的。

她換了一身袍子，重新綁了下頭發(fā)，遮住早謝的頭頂，看起來像個人了。半小時后，快遞送來了一束鮮花。今天是星期一，每周一都會送來不同的花，這次送的是雛菊，奄奄一息的黃色，丑的不行。她拆開包裝紙，捧著它走到隔壁辦公室，插進了桌上橄欖綠色透明玻璃瓶中，加了點水沒過根部，那是她們女領導的花。

“能不能好好修剪下？這么歪歪斜斜的插里邊也不好看啊。花瓶有點臟，去廁所洗一下?！迸I導在電腦前，沒有看亨利，瞧了眼花。亨利把那束花輕拿出來放在桌面，捧著花瓶退了出去，走到廁所一邊刷花瓶一邊默念：“虛偽的女人！丑陋的女人！勢力的女人！”念著念著眼圈就紅了?！皬臉巧咸氯グ桑∵@樣就不用幫另一個女人刷花瓶，給她伺候花。可惜跳樓死的是不好看的，不好看的?！彼⒅鳒I的水龍頭，委屈極了，濺滿肥皂點的鏡子上映出了擰巴的五官。

11：00，一位女同事過來交請假條，是請長假。亨利往她的肚子上瞥了眼：“呦，真快，又有了，幾個月了？”看樣子，應該也有5個月了吧。在她印象中，半年前那個同事剛流了一個，沒想到眨眼功夫就又有了。那位同事因懷孕請了六次假，第一次是生孩子，第二次是流產(chǎn)，第三次是有流產(chǎn)跡象要養(yǎng)胎，第四次是生孩子，第五次是流產(chǎn)，這次是又有流產(chǎn)跡象要養(yǎng)胎。亨利控制不住用一種膩煩的眼神往她的肚子看去，她有點無法理解。

亨利躲到洗手間，掀開了上衣，對著鏡子反復觀察自己的肚子。很長一段時間，她都無法接受自己的身體里會塞進另外一個生命，后來經(jīng)歷了一些美好的事情，她才逐漸接納了孕育之美?？煽吹侥莻€流了又懷，懷了又流的女同事，她又開始摸不清它的意義。生命為何?。恳粋€生命被另一個生命占據(jù)？一個生命被另一個生命填滿？一個生命在另一個生命上尋找意義。

13：00，同事們在辦公室午休。

14：00，睡在沙發(fā)上的那個胖子還在打著呼嚕。另外一個男同事開了所有燈，辦公室響起了下午上班的第一通電話，大家準時坐在電腦前敲著字，沒人叫醒那個熟睡的胖子。亨利也沒有，她坐在會轉的椅子上，“撫玩”著那人的呼嚕聲，覺得特別開心，那是這一天她覺得最開心的時刻。

18：00，快下班，亨利肚腩的一堆贅肉頂?shù)搅穗娔X鍵盤。她兩手比量了一下大腿，又掐了掐手臂，她才不到一米六，已經(jīng)快120斤了，肥胖使她極度焦慮，自卑，也讓她饑餓。她打算叫份外賣再回家，于是點了一磅份巧克力奶酪和重芝士蛋糕，還有一包薯片，把它們都吃完后，重重罪惡感又令她想到自殺。沒有比自殺再好的報復肥胖的方式了，也沒有比自殺這種方式更能爭取到優(yōu)越感。

20：00，亨利想約女朋友出來散散心。女朋友回復了她：“傻逼，我們不是朋友了。”這幾年亨利沒談戀愛，交往過的男人也都走了，她身邊只有那個女朋友。亨利一直堅定的認為，她和女朋友之間有著非常清晰的界限，而當她們融合時，她就是亨利，亨利就是她?？涩F(xiàn)在，她也要變得若即若離，自從養(yǎng)了一只貓后。人是性情最不穩(wěn)定的生物，究竟是擁有何等勇氣的人類才敢將感情寄托在一個人類身上？好沒意思，不如死了吧。

20：30，亨利決定去看部電影，想結束后將這一天發(fā)生的情緒和感情記錄下來，可當她剛看完《敦刻爾克》宏大的敘事結構，怎么叫她能夠耐煩于寫那沒有戰(zhàn)事也沒有貧窮年代，一個肥胖謝頂?shù)闹心昱说呢埞沸∈履?，盡管它對亨利來說是非常真實的。這不帶主觀，不下判斷，不刪減，不回避地記錄所有眼下之事，喜歡的不喜歡的，是無意義的，只是一個人的命運，只是一個人的悲喜，只是一個人的上升和墜落。還不如死了罷，死了才能真正結束這可恥的一天。

23：20，亨利回到家。一股臭雞蛋味兒熏得她一陣眩暈。煤氣，會不是煤氣？一定煤氣有泄露？怎么辦？她趕緊竄進廚房，仔仔細細對煤氣管道檢查了一番，然后竄到陽臺，又鉆進屋里，以判斷味道是從哪里傳進來的。她佝僂著身子，露出空曠的頭頂，來來回回在每個房間轉悠了好幾遍。之前亨利從未有過煤氣泄露該如何處理的經(jīng)驗，她先是把所有窗都關上，然后緊閉臥室的門，“這樣煤氣就不會跑進臥室了吧。”她心想。然后跑到床上睡覺，她翻來覆去好幾遍也睡不著，她開始怕了，怎么辦?。吭撛趺崔k??？她是不能給修煤氣的人打電話的，大半夜的，她自己一個人，萬一進來壞人謀殺她該怎么辦啊？她拿起手機，點亮屏幕百度該怎么辦，在研究煤氣泄漏是什么味道時，她才知道學過多年的哲學、心理學、社會學竟比不上一個教人煤氣泄漏如何自救的帖子。亨利按照帖子上的步驟打開窗戶，等著煤氣散去。然后爬上床，還是驚慌失措。

這一天，沒有哪一刻比現(xiàn)在更接近死亡。

亨利又從床上爬起來，進了洗手間，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想死啊，她不想這么快就沒了啊。她把脖子伸到屏幕前，兩個手指不停地按動鍵盤，查詢著百度百科。她現(xiàn)在不需要選擇自殺這種恐嚇的方法來統(tǒng)治自己的領地了，她只需要害怕，然后大哭一場。

亨利恐懼到胃里很難受，她爬上床，關了燈，開了燈，又關了燈，等待明天的到來。她在黑暗中瞇了有十分鐘，為了保險起見，她拿起手機給女朋友發(fā)了條信息：

“親愛的，明早六點如果聯(lián)系不到我，拜托打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