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今年春天,北京的氣候實在反常,自打過了清明,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下停停,一連持續(xù)了十多天,剪不斷,理還亂,讓人仿佛置身于梅雨天的江南。此時北方還是春寒料峭的時節(jié),城市里已經(jīng)停止了供暖,雨下得久了,房間里到處潮乎乎、涼冰冰的,絲毫感覺不到春天的一絲暖意,人的心情也不免悲涼起來。
蘇婉欣已經(jīng)好幾天沒出門了,客廳的茶幾上散落著一些果皮,還有一塊吃剩的披薩,已經(jīng)長出了斑駁的綠毛,空氣中充斥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她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感覺自己也快要發(fā)霉了。床頭柜上的臺燈一天到晚亮著,黃色的燈光給房間增添了一些暖意。厚重的窗簾阻擋了外面的光線,她分不清現(xiàn)在究竟是白天還是夜晚,每天都在恍恍惚惚中度過。
蘇婉欣掀開被子,披上一件香檳色的緞面睡袍下了床,伸出涂著猩紅指甲油的雙腳汲上拖鞋,走到了窗前,拉開窗簾,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正是上班早高峰時間,人們忙著趕往自己覓食的地方,不辭勞苦地去賺取碎銀幾兩。而她卻是如此悠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不用操心柴米油鹽,像只金絲雀般被豢養(yǎng)了十年,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就這樣蹉跎在無聲的歲月里,如花的容顏已經(jīng)褪去了鮮活的顏色,現(xiàn)在卻不得不離開這個安樂窩,她過慣了安逸的生活,不知要如何融入這些忙碌的人群中去。
蘇婉欣又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fā)呆,一股冷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鉆進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zhàn),抱緊了雙臂,來到茶水間,給自己泡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她優(yōu)雅地端著那只琺瑯咖啡杯,一小一小口地呷著,讓咖啡的香味盡量在唇齒間多停留一會。她伸出左手,端詳著自己柔長白皙的手指,半個月前做的美甲已經(jīng)開始脫落,無名指上那顆碩大的鉆戒正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她端著咖啡杯,踱到穿衣鏡前,被自己的臉嚇了一跳。只見鏡子里的她眼圈發(fā)黑,皮膚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這還是那個擁有絕美容顏的蘇婉欣嗎?曾經(jīng)的她,明眸皓齒,顧盼生輝,膚若凝脂,吹彈即破,身材高挑,凹凸有致,冷艷中透著洋氣,高傲又不失典雅,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點。這張臉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模樣,她的心情一下子沮喪到了極點。
喝完一杯咖啡后,蘇婉欣覺得身上暖和多了,開始在房間里漫無目的地游蕩。她撫摸著那些華麗的窗簾、名貴的紫檀家具,精美的壁畫,豪華的燈具,萬般不舍,涌上心頭,這些都是她和丈夫常浩精心挑選的。當初常浩為了迎娶她,斥巨資買下這套五百多平的豪宅,裝修也極盡奢華,她在這里度過了很多幸福的時光。
如今這里的一切將不屬于她了,房子即將被拍賣,常浩也已向她提出了離婚,她不得不告別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在這些禍不單行的日子里,她的心情就像被雨淋透了一樣,終日濕答答的,沒著沒落的。
(二)
蘇婉欣來自江南的一個三線小城,父母經(jīng)營著一家飯店,生意很好,家境殷實。父母對她這個獨生女從小寵愛有加,有求必應。同時也對她寄予厚望,不惜重金為她請家教,報各種輔導班,但她吃不了學習的苦,比起枯燥的學習生活,她更關注自己的身材樣貌,更愿意享受男孩子眾星捧月般地追捧。
初中畢業(yè)后,她沒能考上高中,父母托關系上了一個職業(yè)中專,中專畢業(yè)后,她不甘心在這個巴掌大的小城里憋屈一輩子。跟高考落榜的表姐一起來北京闖蕩,帝都的繁華讓她眼花繚亂,寬闊的馬路,林立的高樓大廈,時髦的女郎,都是她這個小地方來的人未曾見過的,她決定要留在這里。
北京租房貴得要命,她和表姐只好租住在一間半地下室里,安頓下來后,倆人開始到處找工作。表姐從小是練體育的,體格健壯,又肯吃苦,很快就在一個家政公司找到了工作?!拔腋麄児苁碌恼f說,你也一起去吧,我們在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個工作不容易,先干著再說?!北斫銊袼f?!敖悖阆热グ?,這份工作不太適合我,我再找找看?!碧K婉欣婉言謝絕了。
由于公司包食宿,表姐搬到公司去住了,出租屋里只剩下蘇婉欣一個人,從家里帶來的兩萬塊錢也所剩無幾了。表姐找的工作,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她覺得以自己出色的外貌,就應該衣著光鮮地出入在那些高檔寫字樓里,怎么能去干那些粗活呢。她精心制作了簡歷,并貼上自己的靚照,投出去好多份,都因學歷太低被拒之門外,只有一家公司邀請她去面試,招聘的是公關經(jīng)理,她竭力按捺住心頭的狂喜,精心打扮了一番,高高興興地應聘去了。
招聘廣告上寫的是某某文化娛樂公司,到了一看,卻是一家裝修豪華的歌舞廳。下午不是營業(yè)時間,窗幔低垂,屋里光線昏暗,透漏著一種神秘的氣息。只有一個女服務生坐在吧臺里打著哈欠,她說明來意,服務生把她領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單間,一位四十多歲的胖男人接待了她。
“小姐以前是從事什么工作的?”男人翹著二郎腿,悠閑地吐著煙圈,用微醺的眼睛,色迷迷地上下打量著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我剛中專畢業(yè),還沒參加過工作?!碧K婉欣怯生生地說。
“沒關系,這個工作很簡單,不過是陪客人聊聊天,唱唱歌,跳跳舞,你很快就會適應的,我們這邊包吃住,有三千元保底工資,有業(yè)務提成,以小姐的外形條件,月入過萬沒問題,歡迎小姐加入我們公司。”
聽了他的介紹,蘇婉欣明白了,這根本不是招什么公關經(jīng)理。蘇婉欣畢竟是在城市里長大的,她家飯店附近就有一家歌舞廳,她知道這個男人所說的工作是什么。蘇婉欣是高傲的女神,經(jīng)常被舔狗般的男人圍繞著,讓她從事這種下賤的工作,曲意逢迎那些色迷迷的臭男人們,是她驕傲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的。
蘇婉欣真想站起來就走,見這個壯碩的男人用猥褻的眼神盯著她,心里不由得有幾分害怕,只好硬著頭皮跟他繼續(xù)周旋,她又問了幾個問題?!澳敲聪轮芤晃襾砩习喟??!碧K婉欣說完,站起來準備告辭,男人也跟著站起來,握了握她白皙的小手,又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呼出的酒氣直撲到她的臉上,讓她感到一陣惡心,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歌舞廳。
蘇婉欣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工作沒有著落,手里的錢也快花完了,她又不敢向家里要錢,父母若知道她現(xiàn)在的處境,肯定會跑過來捉她回去。見過了繁華的大都市后,她實在不想再窩在那個小城里。她不知道接下來要怎么辦,肚子咕嚕嚕叫起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吃午飯,看了下手表,都三點多了。她恍恍惚惚地爬上一座過街天橋,打算到馬路對面的小餐館去吃一碗拉面。
“辦證,辦證,身份證、畢業(yè)證、結婚證、駕駛證,立等可取?!边^街天橋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尾隨著她,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蘇婉欣心里一怔,不由得放慢了腳步,人在無路可走的時候,就有可能放低自己的道德底線,在這個注重學歷的年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能辦大學畢業(yè)證嗎?”蘇婉欣停下腳步,環(huán)顧周圍,發(fā)現(xiàn)沒人,才低聲問道。
“當然可以,放心,跟真的一模一樣,我們干這個都兩年了。”
“辦一個本科畢業(yè)證多少錢?”
“三百?!?/p>
“多久能辦好?”
“一會兒就好了,跟我來吧?!?/p>
蘇婉欣猶豫了一下,跟著那位婦女拐進了一條小巷子,來到一個用石棉瓦搭建的小房子里,一個瘦小的男人迎了出來,婦女跟他說明蘇婉欣的來意,男人又問她有什么具體要求,雙方溝通好后,男人進里屋去了。婦女指著一張滿是污漬的單人沙發(fā),讓她坐著等一會兒,蘇婉欣沒有坐,站著逗弄婦女懷里的小孩。不到十分鐘的功夫,男人拿著一本嶄新的畢業(yè)證出來了,蘇婉欣接過來一看,是某大學工商管理專業(yè)本科畢業(yè)證書,她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大紅印章,感覺很滿意,爽快地付了錢。等她從小巷子里出來的時候,心情高興地像要飛起來一樣,困擾她這么久的學歷問題終于解決了,她決定去吃肯德基,犒勞一下自己。
(三)
有了畢業(yè)證加持,再加上她出眾的外貌,蘇婉欣很快就在一家大型裝飾公司謀到了一份前臺的職位。工作內容很簡單,無非是接接電話、發(fā)發(fā)傳真、澆澆綠植、訪客登記等,毫無技術含量可言。但只要蘇婉欣在前臺一坐,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進出的員工,來往的客戶,無不側目而視,都想多看她兩眼,她絕佳的顏值為公司形象增色不少。
公司老板常浩,國內名校建筑設計系畢業(yè),來自天寒地凍的哈爾濱,卻比南方人還要精明能干,當時剛三十出頭,靠自己白手起家,創(chuàng)辦了這家裝飾公司,可謂年輕有為。雖然他貌不驚人,又矮又胖,但有幾千萬的身家傍身,是位名副其實的鉆石王老五,對女孩子來說,是相當有吸引力的,圍繞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自然不會少,但他知道這些女人多是奔著他的錢來的,他跟她們也只是逢場作戲罷了,如今他也老大不小了,尚未遇到可以結婚的對象。
蘇婉欣的出現(xiàn),讓常浩眼前一亮。她那驚人的美貌,高傲的氣質,純凈的眼神,像一支剛出水的新荷,一塵不染,可遠觀而不可褻玩。一下子就引起了常浩的注意,他開始想方設法地接近這個女孩。由于蘇婉欣掌管著辦公室的鑰匙,所以她每天第一個來開門,下班后,她要等大家都走光了,鎖好門才能回家。常浩故意加班到很晚,讓蘇婉欣陪著他,然后帶她去逛夜市、吃夜宵。
蘇婉欣對他始終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嚴格遵循著下級對上級該有的禮數(shù),從未有過一絲諂媚、討好之舉。剛踏入社會的她,還是一張白紙,思想很單純,這讓常浩對她更是另眼相看,后來干脆把她調到自己身邊,做了他的辦公室秘書。這個美麗、純潔、又有些高傲的女孩,是那些庸脂俗粉所不能比的,常浩被她深深地吸引,第一次有了結婚的打算。
而在蘇婉欣的心里,她的另一半首先應該是高大英俊、風度翩翩的,她覺得這樣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自己的花容月貌。蘇婉欣從小就是被周圍人夸著長大的,對自己的外貌有相當?shù)淖孕牛X得自己配得上任何男人。所以相貌不出眾的男人,向來就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因此她對常浩是不來電的,這個矮冬瓜似的男人,實在引不起她的興趣,但涉世未深的她,難以抵御常浩強大的愛情攻勢,慢慢淪陷在他的體貼和柔情里,當然他不俗的身家也是吸引她的重要原因。他們戀愛了,不久常浩就向她求婚了。
蘇婉欣考慮到自己目前的處境,要想憑著一己之力留在這個大都市里實在太難了,回老家去,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城里坐井觀天,她實在是不甘心??紤]再三,覺得嫁給常浩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跟著他可以在大首都過著優(yōu)渥的生活,況且他還那么愛她,對她百依百順,寵溺有加。至于自己愛不愛這個男人也就沒那么重要了,于是她答應了常浩的求婚。
倆人結婚后,常浩對她說:“寶貝,今后你不用起早貪黑地去上班了,我看著心疼,只管安心待在家里,聽聽音樂,看看電視,什么也不用你干,小時工到點會上門做飯,公司的保潔阿姨會定期到家里打掃。你要覺得無聊了,就出去逛逛街,見見朋友?!薄澳俏业墓ぷ髟趺崔k呢?”蘇婉欣問,“再招一個前臺就是了,公司也不差這點錢?!背:普f。
蘇婉欣作為小康之家的獨生女,從小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父母寵得像個小公主,早就習慣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公司的工作雖說簡單,也是有一定壓力的,有一次她發(fā)錯了一份重要的傳真,被后勤主管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頓,到現(xiàn)在還心有余悸。如今丈夫不要她出去工作了,正暗合了她的心意。
雖說不用去上班,蘇婉欣每天的日程卻安排得很滿,護膚、按摩、做頭發(fā)、練瑜伽、逛街、看電影等等,一天下來,她覺得充實而愉悅。周末她也會去表姐家里坐坐,表姐已經(jīng)是那家家政公司的業(yè)務主管了,表姐夫在一個物業(yè)公司做水暖工,夫妻倆租住在郊區(qū)的一間筒子樓里,每天乘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去市里上班。由于路途太遠,蘇婉欣很少去,表姐也只在她結婚的時候來過一次,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親密無間的姐妹之間,似乎隔了一條湯湯的河流了,見面彼此都有些拘謹,不再像以前那樣無話不談。表姐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開一個家政公司,自己當老板。
傍晚時分,夕陽透過落地玻璃窗照進來,豪華的房間里像撒了一層金粉一樣,散發(fā)著絢麗而圣潔的光芒。估摸著常浩快到家的時候,蘇婉欣畫好精致的妝容,換上漂亮的衣服,在烏黑的頭發(fā)上噴上香水,站在門口等著丈夫,一見他進來,就撲上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拔业男氊?,今天過得開心不開心?”常浩撫摸著她的后背,柔聲問道?!爱斎婚_心了,就是有點想你。”蘇婉欣說完,在他的耳邊咯咯地笑起來了。常浩頓時感覺一天的疲勞都煙消云散了。
這種郎情妾意的生活,他們過了四年。常浩本打算早點要孩子的,畢竟他都三十多了,家里父母也催得緊,但蘇婉欣剛滿二十歲,她不愿那么早就被孩子絆住,想多玩兩年。常浩不忍拂逆妻子的意愿,就隨她去了。優(yōu)渥的生活,加上丈夫的百般寵溺,那時的蘇婉欣,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四)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一切的改變從蘇婉欣生下兒子開始。結婚的第五個年頭,她懷孕了,由于胎兒過大,無法自然分娩,只得剖腹產(chǎn)。當孩子呱呱墜地的時候,看著這個嬌嫩的小生命,初為人母的喜悅讓她的眼角涌出了激動的淚水。這是她的兒子,跟她血脈相連,是她生命的延續(xù),有子萬事足,想著她的人生從此就算圓滿了,不由得再次潸然淚下。當她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見常浩捧著一大束玫瑰,喜滋滋地等在門口,一見她就迎上來,親吻了她的額頭。
蘇婉欣的父母和公婆也都趕來了,常浩還花重金聘請了一個月嫂,蘇婉欣出院后,她的父母見有這么多人照顧她們母子,又惦記著家里的生意,沒住幾天就回去了。蘇婉欣的婆婆是名退休的幼兒教師,照顧孩子有自己的一套經(jīng)驗,跟月嫂的育兒理念多有不同,老太太又強勢又固執(zhí),倆人起過幾次爭執(zhí),月嫂一氣之下,甩手不干了。婆婆也不讓常浩再請月嫂,說自己大半輩子就是帶孩子的,何必花那個冤枉錢,從此照顧孩子大包大攬,誰的意見也不聽。這就引起了蘇婉欣的不滿,她也看過一些科學育嬰的書籍,心里是認同月嫂的,認為婆婆的育兒方法已經(jīng)落伍了,但見婆婆如此強勢,公公和常浩父子倆對婆婆又是言聽計從,她也不好說什么,只是心里不痛快,又加上得了產(chǎn)后抑郁癥,常常沒緣由地偷偷掉眼淚。
心情不好,影響了她的乳汁分泌,孩子奶水不夠吃,半夜餓得哇哇大哭。她讓常浩買來奶粉,婆婆卻不肯讓孩子喝,堅持要母乳喂養(yǎng)。打發(fā)公公去菜市場買了些豬蹄子,婆婆熬了豬蹄湯,讓她上頓下頓地喝,喝得她看見油膩膩的豬蹄湯就想吐。奶水是催下來了,但她也像吹氣球似的胖起來,臉也圓了,胳膊也粗了,腰上也有了“游泳圈”。這對于極度愛惜自己外貌的蘇婉欣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她拒絕再喝豬蹄湯,為了盡快恢復體型,她每頓飯都吃得很少,沒過多久,奶水又有些不足了,她半夜起來,偷偷給孩子喂些奶粉。公婆知道后,臉色可就不好看了,話里話外地說她太嬌氣、不懂事,并告到了常浩那里。
“媳婦,為了給咱的寶貝兒子下奶,委屈你就多喝點豬蹄湯吧,這東西總比藥好喝些吧,你就當喝藥好了。”晚飯時,常浩端來一碗豬蹄湯,勸她說。
“下奶,下奶,你們把我當奶牛嗎?”蘇婉欣一見豬蹄湯就氣不打一處來,也是因為這些日子壓抑太久了,他第一次對丈夫大發(fā)脾氣。
“誰把你當奶牛了,你把話說清楚,都當媽的人了,還這么不懂事,眼瞅著孩子奶水不夠吃都不著急。”婆婆在外面聽見了,闖進門來,怒氣沖沖地說。
“奶水不夠吃,喝奶粉就好了呀,我就是喝奶粉長大的,不也好好的嗎?”蘇婉欣也毫不示弱地說。
婆媳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zhí)起來,孩子被吵醒了,嚇得哇哇大哭?!岸忌僬f兩句吧,把孩子都嚇哭了?!背:期s緊打圓場說,婆婆摔門出去了。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下來,但常浩明顯不高興了,一晚上背對著她睡,一句話不說。
蘇婉欣感到委屈,關了燈后,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淚,轉輾反側睡不著,嗓子干得像冒煙,起身想去廚房倒點水喝,路過公婆房間時,無意中聽見公公說:“浩子這是找了個祖宗,自打過了門,一天到晚好吃好喝地供著,什么活也不干,孫子吃她口奶都不行。”“我兒子命苦啊,這些年自己操持那么大的公司,找了個老婆當花瓶擺著,一點忙也幫不上,連孩子都帶不好?!逼牌怕曇粲行┻煅实卣f。“他活該,給他介紹那么多對象,哪個不比她能干,非挑這么個寄生蟲,以后有他好受的?!惫珣崙嵉卣f。
聽到這里,蘇婉欣氣得火冒三丈,渾身直突突,從小到大,她哪受過這氣,她怒不可遏地闖進屋來,高聲質問:“你們說誰是寄生蟲?”。公公見蘇婉欣半夜三經(jīng)突然闖進來,也火了,厲聲呵斥道:“你就是寄生蟲,我說的,怎么了?你這是什么教養(yǎng),半夜三經(jīng)聽別人墻根”?!凹纳x也是你兒子自己找的,要不是他死纏爛打追著我,我還不稀罕跟他呢,不信你問問他?!崩项^本身就有心臟病,聽到這里,氣得渾身發(fā)抖,血壓飆升,一頭栽倒在地上?!安缓昧?,出人命了,常浩快來,你爸不行了?!逼牌糯舐暱藓爸?,常浩聞聲趕來,見父親躺在地上,頓時慌了神,“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叫救護車?!逼牌耪f,常浩這才回過神來,他趕緊拿起電話打了120。“都是你的好老婆,你爸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她沒完。”婆婆邊哭邊說。
蘇婉欣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傻了,她站在那里,呆如木雞,常浩把父親扶起來背在身上,蘇婉欣這才清醒過來,她趕緊過來幫忙,被常浩一把推倒在地上。此時救護車已經(jīng)到了樓下,常浩背起父親和婆婆一起下了樓,蘇婉欣癱坐在地上,獨自凌亂著。
公公心臟病復發(fā),送往醫(yī)院的途中就去世了,料理完公公的后事,婆婆再也不肯來北京,常浩只好聘請了一個保姆到家里幫著照顧孩子。
事后,蘇婉欣向常浩詳細地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冷冷地說:“母乳喂養(yǎng)是為孩子將來有個好身體打基礎的,我爸媽想盡辦法為你催奶有什么錯,你作為母親,就不能為孩子做點犧牲嗎?我父母也是因為著急才說了你幾句不中聽的話,你作為晚輩,就不能包容一下嗎?”。
“對于你爸爸的去世,我感到很抱歉,但這就是個意外,我并不知道他有心臟病,當時你父母對我進行了最惡毒的詆毀和謾罵,你叫我怎么忍?”蘇婉欣委屈地說。
“不管他們說了什么,又不是當著你的面說的,況且他們說的也是實情,結婚后我沒有讓你上過一天班,公司的事也不讓你操心,所有的壓力都是我一個人扛著,盡量讓你生活過得舒適安樂,這總是事實吧?!?/p>
聽到這里,蘇婉欣沉默了,她無可辯駁,但心里卻涼了一片,原來深愛自己的丈夫,也早就把她視為寄生蟲了,她卻渾然不知,寄生蟲是不該有自己的想法和脾氣的,這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自從公公出事后,常浩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對蘇婉欣愛答不理的,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情?!白罱镜氖逻€順利嗎?”蘇婉欣想打破家里壓抑的氣氛,嘗試著尋找話題?!肮镜氖履悴挥貌傩?,照顧好孩子就可以了。”常浩淡淡地說。碰了個軟釘子,蘇婉欣還不死心,又說:“你要多注意身體,晚上別熬得太晚,少抽點煙?!薄半y得你還知道關心我的身體,謝謝啦?!背:评湫χf。“你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你當面說清楚,別陰陽怪氣的,一天到晚拉著個臉給誰看呢?”她指著常浩的鼻子,聲淚俱下地控訴著。這段時間家里一連發(fā)生這么多事,導致她的產(chǎn)后抑郁癥越發(fā)嚴重了,情緒極不穩(wěn)定,脾氣點火就著。“什么意思你心里還沒點數(shù)嗎?”常浩說完摔門出去了,蘇婉欣趴在沙發(fā)上大哭起來。從此常浩搬去了書房睡,夫妻倆陷入了冷戰(zhàn)。
有一天晚上,常浩突然跟她說:“跟你商量個事,我媽想孩子了,她又不愿來北京,我想還是把孩子送到哈爾濱,由我媽來帶吧,她一直從事幼教工作,由她來帶孩子,對孩子的成長有利,有孩子在身邊,我媽心情也會好些,你也輕省輕省,該美容美容,該健身健身,還可以省去請保姆的開銷,你看怎樣?”
自從孩子生下來,從沒離開過她,聽說要把孩子送走,蘇婉欣心里自然有一萬個不愿意,但是公公的事,畢竟跟她有直接關系,所以也不好反對,只是不情愿地說:“這么小的孩子,離開了自己的父母,對孩子的身心健康好嗎?再說也不利于親子關系地建立,孩子將來對我們不親怎么辦?”“上小學就接回北京,你想孩子了,我們就去哈爾濱看他。要不然怎么辦,我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你也不是會帶孩子的料,把孩子交給保姆,我實在不放心,這事就這么定了?!背:普f完,頭也不回地進書房了。
送走孩子后,保姆也走了,常浩經(jīng)常夜不歸宿,偶爾回來也是擺著一張撲克臉,蘇婉欣也懶得去巴結他,夫妻倆默默地吃著晚飯,偶爾就孩子的事情交談幾句。偌大的房子里,大部分時間就剩下蘇婉欣一個人,時間一長,她也慢慢習慣了。為了不讓自己整天胡思亂想。她一口氣報了好幾個興趣班,白天去學舞蹈、鋼琴和繪畫,晚上去聽美容講座,把每天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的,日子倒也過得充實自在。
蘇婉欣和常浩的婚姻,慢慢過成了雞肋,她隱約感覺丈夫外面有人了,因為她曾看到過他襯衫上的口紅印,這個懷疑不久就被證實了。她去逛商場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常浩正陪著一個女人在購物,倆人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甚是親密。蘇婉欣認識這個女人,以前在公司的年會上見過,她的名字叫徐麗,是一個單親媽媽,有一個六歲的兒子,長得不算漂亮,但說話溫溫柔柔的,很有女人味,經(jīng)營著一家平面設計公司,跟常浩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只要常浩能按時給她支付家用,蘇婉欣愿意做一只鴕鳥,把頭深深地埋進自己的羽毛里,因為她當初嫁給他時,一半緣于他的瘋狂追求,一半緣于自己急需一個舒適的港灣,跟愛情沒有太大關系,這么多年積攢的感情,也早就在持續(xù)的冷戰(zhàn)中消耗殆盡了,如今他不回來,她反倒樂得自在。
蘇婉欣料定,不管常浩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他是不可能跟自己離婚的,畢竟他們之間有個可愛的兒子,更何況離婚還要分去他一半的家產(chǎn),那可是他辛苦打拼多年的成果,精明的常浩不會不知道這點。
這種不死不活的婚姻維持了四五年。在此期間,蘇婉欣也想過離婚,想過重新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但是瞻前顧后,終究還是沒舍得離開這個安樂窩。本以為夫妻倆就這樣互不打擾地過下去,哪知道常浩的公司出事了,他承接的一個大項目,壓上了巨額資金,老板跑路了,錢收不回來,公司資金鏈斷了,常浩只好偷偷拿家里的房子抵押從銀行貸款,但也只是杯水車薪,沒能維持多久,常浩的公司已經(jīng)宣布破產(chǎn),房子即將被拍賣。
事到如今,不管蘇婉欣愿不愿意,他們夫妻都該做個了斷了。常浩把她約到了一家咖啡廳,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神情黯然地說:“婉欣,自從我爸出事后,我想法設法躲著你,是因為我始終無法跨過心里的那道坎,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你,盡管我也知道不全是你的錯,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我破產(chǎn)了,成了窮光蛋,還背了一身債務,無力再給你富足的生活,我們離婚吧,其實這段婚姻早就該結束了,這卡里有二十萬塊錢,你拿去吧,我只有這么多了?!币蝗辗蚱薨偃斩?,看著他落魄的樣子,蘇婉欣鼻子一酸,眼淚下來了,“兒子怎么辦?”蘇婉欣揉著眼睛問,“你一個女人家,拖著個孩子不容易,孩子還是跟著我,由我媽來帶吧?!碧K婉欣想想自己渺茫的前途,為孩子著想,也只能這樣了。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蘇婉欣問,“我想先去徐麗的公司干著,再慢慢尋找機會。”常浩說。“這個徐總可真夠朋友,能在關鍵時候拉你一把?!碧K婉欣冷笑著說,“是啊,最近這幾年,我生意很不順,麗麗可真沒少幫我?!背:埔庾R到自己說漏了嘴,又紅著臉補充說:“徐總就是一個熱心腸的人?!?/p>
蘇婉欣看著他窘迫的樣子,覺得很好笑,站起身來告辭,常浩也跟著站起來,倆人一起離開了咖啡廳。臨分手的時候,常浩說:“改天我們一起吃個飯吧?!薄俺燥埦筒槐亓税?。”蘇婉欣說完,轉身就走了,“記得月底之前把房子騰出來?!背:圃谒砗笳f。
(五)
一陣清脆的門鈴聲,把蘇婉欣從記憶的深處拉了回來,她打開房門一看,原來是她訂購的編織袋到了。離交房的日子沒剩幾天了,她還沒找好房子,既然編織袋到了,她決定先打包行李。這些年積攢的東西可真不少,衣服鞋帽,各種名牌包包,金銀首飾,化妝品,香水等等,林林總總,裝滿了二十多個編織袋,小山似的堆在客廳了。對于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蘇婉欣來說,這可是個大工程,累得她腰酸背疼,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等她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中午了。
父母還不知道她要離婚了,她跟誰也沒說,親戚朋友只知道她在北京嫁了個大款,跟著吃香的喝辣的,都羨慕不已,她的父母也引以為傲,如今她就要被從這里趕出去了,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也不知道,叫她怎么跟家里說呢。思前想后,她決定先告訴表姐,向她討個主意。想到這里,她撥通了表姐的電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離就離唄,有什么大不了的,現(xiàn)在離婚的多了,不如我們一起開個家政公司,我對這行熟門熟路,管保沒問題,我已經(jīng)計劃很久了,目前就是啟動資金還不夠,你要能入股,那就太好了?!北斫阍陔娫捓餄M不在乎地說。
“你還差多少資金?”蘇婉欣問。
“再有個三十來萬就差不多了?!北斫阏f。
蘇婉欣掐指一算,自己這些年攢的私房錢,再加上常浩給她的二十萬,少說也有五六十萬,幾個包包也能賣幾十萬,拿出三十萬來投資應該沒問題。但自己這么多年都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如今突然要開公司,能吃得了這個苦嗎?表姐也沒開公司的經(jīng)驗,要賠了怎么辦。要是不投,自己已經(jīng)跟社會脫節(jié)了,很難找到工作,手里的這些錢也花不了幾年,總不能坐吃山空吧。蘇婉欣面臨著人生的重大抉擇,思前想后,猶豫不定,她告訴表姐,自己需要考慮考慮。
給表姐打完電話后,蘇婉欣見窗外的雨已經(jīng)停了,決定到外邊去透透氣。她在街心公園的小路上來回走著,雨后清新的空氣里摻雜著泥土的芬芳,令她精神為之一振。她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自己剛三十出頭,還依然漂亮,到底是找個經(jīng)濟條件不錯的男人嫁了,還是跟表姐去創(chuàng)業(yè),靠自己的雙手打拼出一片天地。
就在她舉棋不定的時候,發(fā)現(xiàn)在公園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堆著一些去年修剪下來的花枝,上面纏滿了干枯的菟絲草,伴隨著花枝的枯萎,寄生在它身上的菟絲草也漸漸失去了生命。蘇婉欣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活得就像菟絲草一樣,靠攀附在別人身上,吸取著別人的養(yǎng)分而活著,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理直氣壯,殊不知命運始終不是由自己掌控的,如果別人不能或者不愿再為她提供養(yǎng)分的時候,她就只能像菟絲草一樣慢慢地枯死。到現(xiàn)在她才意識到,靠別人是靠不住的,命運的方向盤必須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想到這里,她心里打定了主意,當即撥通了表姐的電話。
蘇婉欣跟表姐租了一間五十多平米的辦公室,成立了“姐妹”家政公司,開始招兵買馬。由于資金不寬裕,給不了多少工資,招了半天,才招來了四個五十多歲的阿姨。萬事開頭難,蘇婉欣和表姐印了好多小廣告,到地鐵口去分發(fā),發(fā)完廣告后,倆人就在辦公室等著客戶的電話。剛開始有幾個客戶找來,但是除了表姐,她們都沒經(jīng)過正規(guī)的培訓,所以客戶對她們提供的服務不滿意,蘇婉欣還笨手笨腳地打碎了客戶的一件貴重的瓷器,賠了一大筆錢,幾乎賠光了她所有的積蓄,這就斷了她的退路,從此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她也只能咬緊牙關,在這條路上堅定地走下去。
沒有生意,大家坐在辦公室里大眼瞪小眼,每月的房租、水電、工資都是雷打不動的開支,光出不進,手里的這點資金很快就會被耗盡的,蘇婉欣是真急了,她已為這個公司付出了太多,輸不起了。她跟表姐商量,當前必須先請人給大家做培訓,培訓好了再上崗。表姐同意她的意見,從她原來的單位請來一位培訓老師,從著裝、禮儀到具體工作,對員工做了全方位地培訓。蘇婉欣剪掉了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留起了干練的短發(fā),剪禿了精心留起的長指甲,洗凈了臉上的鉛華,每天素面朝天地跟大家一起培訓,晚上回到家里也不停地練習,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塵不染。
蘇婉欣和表姐經(jīng)過好幾天的討論,為公司制定了嚴格的規(guī)章制度和獎罰措施,又給全體員工定制了統(tǒng)一的工作服,整個團隊的精神風貌為之一振。公司還開展了一些打折優(yōu)惠活動,吸引到一些新客戶陸續(xù)上門了。蘇婉欣和表姐分成兩組,每人帶領兩名員工,親力親為,身先士卒,竭盡全力讓客戶滿意的同時,還力求超出客戶的預期。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們禮貌周到、精益求精、吃苦耐勞的服務精神獲得了客戶的一致好評,積累下了很多老客戶,業(yè)務慢慢開展起來,公司的員工隊伍也不斷壯大。蘇婉欣這位從小嬌生慣養(yǎng)、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嬌小姐,如今親自帶隊奮戰(zhàn)在一線,每天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累得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經(jīng)常來不及洗漱,頭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了,再也無心保養(yǎng),皮膚沒有以前細膩了,手上也磨起了老繭,但她累并快樂著。
蘇婉欣聽到客戶真誠地說聲“謝謝”,看到公司在自己和表姐的苦心經(jīng)營下不斷地發(fā)展壯大,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這種靠自己的努力搏來的成就感讓她的內心感到既踏實又幸福。隨著公司規(guī)模的擴大,蘇婉欣越來越覺得經(jīng)營公司是一門很深的學問,光是憑著一腔熱情是不夠的,她需要充電,需要成長,于是她利用業(yè)余時間去上夜校,系統(tǒng)學習了企業(yè)管理。從此她站上了一個新的高度,開始謀劃下一盤大棋。
十年以后,蘇婉欣和她表姐開的“姐妹”家政連鎖店已經(jīng)遍布京城,還在郊區(qū)開了一家養(yǎng)老院,嘗試著向養(yǎng)老產(chǎn)業(yè)進軍。蘇婉欣這株菟絲草已經(jīng)徹底覺醒,并長出了鋼枝鐵蔓,擁有了戰(zhàn)勝一切艱難險阻的力量。每天早上九點,她梳著干練的短發(fā),畫著精致的妝容,穿著挺括的職業(yè)裝,準時出現(xiàn)在總經(jīng)理辦公室,開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經(jīng)過多年的摸爬滾打,她已成長為一個優(yōu)秀的經(jīng)理人,并斥巨資買回了原來她住的那所豪宅,把父母和兒子都接到了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