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馨主題】第七期寫作。

一

臭老頭生下四個女娃之后，才生下我。他生我的時候，已經(jīng)60歲了。當(dāng)時我還小，覺得這沒有什么，可到了一定年齡，這就成了心里的一根刺。

臭老頭沒讀過什么書，也不會講普通話，可讓我覺得離譜的是：他卻勸我好好讀書。當(dāng)然，我自然是不會聽他的。

我從小就很皮。我占著我輩分大，開始裝起大人來。不過這得托臭老頭的福：他四十歲結(jié)婚，六十歲生了我。給我取名為李永勝?！坝馈弊州呍诖謇?，大致是三十歲到四十歲左右的人。因此，我時常喊三十多歲的人為哥，而更離譜的是：我堂哥的孩子，比我大一歲，喊我作小叔子。當(dāng)然不止這些，我鄰居家的娃，喊我作“小叔公 ?！碑?dāng)時我才十歲，就成了別人家的“小叔公。可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多老的稱呼 。反之，我卻“引以為榮?！?/p>

鄰居家的娃比我小兩歲，我管他叫“大侄子?！彼欣罟饽?，我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小年糕?！币驗檫^年那會，他總是拿著年糕在我眼前晃，還不分給我。我知道他在炫耀，當(dāng)然我也不是什么好惹之輩。我早制定好一個周全的計劃，去報復(fù)他。

我叫上我發(fā)小黃春道，準(zhǔn)備對小年糕“下毒手”。

那一天周六，天氣晴朗。我吃過午飯，在小年糕家附近等黃春道。等了一會有些無聊，伸手觸摸著陽光。

八月份的陽光很暖，照耀在門前的樹上。葉子被涂上一層橘黃色的光，隨著微風(fēng)輕輕抖動著身姿。我穿著藍(lán)色短袖T恤，上面嵌著奧特曼圖案。我聽到蟬在樹上不斷鳴叫，心里有些煩躁，撿起一塊小石頭，往樹上丟去，誰知勁使大了，石頭落在隔壁的王叔家。

”誰呀？丟什么石頭?！?/p>

王叔院子里傳來叫喊聲。

我生怕他從門口探出頭來。我立刻退后一步，把頭縮回來，靠在墻上，豎起耳朵聽著小年糕家里的聲音。但墻多少有些厚，只聽見一些雜音，可能是電視的聲音，也可能是小年糕說胡話的聲音?？傊暇洳唤酉戮?，聽得斷斷續(xù)續(xù)，“不知其所以然，卻又想知道其所以然”。

管他呢？反正一會有小年糕好看。

“永勝?！秉S春道從我背后冒出來。

“有病呀，嚇我一大跳。”我身子抖動一下，“東西帶來了嗎？”

黃春道咧著嘴笑著。

我推了他一下，“好了，準(zhǔn)備行動 ?！?/p>

黃春道收斂一些，但樣子還是有些“賤”。他張開手掌，又迅速合起來，“他家番茄真好吃嗎？”

“當(dāng)然，保證你不虧。”我盯著他的手，看出他不舍 。

春道聽了，才放心把手張開。我看著春道手里的兩個玻璃球，都是西瓜紋路的。玻璃球里面嵌著幾條碧色的細(xì)條，看起來十分好看。我生怕春道收回去，連忙把玻璃球拽在手里。

春道嘆了一口氣，有些不快。

我拍了拍他肩膀，“不就是兩個玻璃球嗎？還綁著個臉。 ”

“去你的，快把他叫出來。”春道輕推著我。

我來到小年糕門前，輕聲喊著：“大侄子，我給你帶好玩的東西來了。”

屋內(nèi)沒有響應(yīng)。我敲了一下門，立刻跑開，躲在一面墻后。

小年糕開了門 ，把頭伸出來探了一下。

我假裝輕咳了一聲，拿出玻璃球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媽，我出去玩一會?！毙∧旮馕⑿χ验T關(guān)上 ，朝我這邊走來。

“去哪里呀？別到處亂跑?！蔽堇飩鱽硪粋€女人的聲音。（按照輩分我得喊她一聲“嫂子。）

“叔公，這玻璃球是給我的嗎？”小年糕沒有理會他母親，把門關(guān)上，朝我這邊跑來，仔細(xì)打量著玻璃球，“色瞇瞇”的眼神里寫滿喜歡 。

“給你也行，帶我們?nèi)ヒ粋€地方?！蔽夷弥Ａ?，跑了起來。

“叔公，等等我?！毙∧旮飧谖液竺妫捌嵠崱钡嘏苤?。

“來呀，追我呀?！蔽液痛旱肋吪苓呅χ?/p>

我和春道快跑到村外時，瞧了一下沒有人 ，立刻停了下來，露出“奸詐”的笑容，往小年糕逼近。

小年糕退后兩步，退到墻角處 。

“呼哈哈呼哈哈哈……”

我和春道假裝奸笑著，身體開始晃動起來。

“叔公要欺負(fù)人嗎？”小年糕靠在墻上。

我緊握著拳頭，又松開，甩了一下手，拽著小年糕的衣領(lǐng)，“你家是不是種了番茄？”

“是……但是……”小年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拿玻璃球換你家番茄怎么樣？”我微笑著，松開小年糕衣袖。

“我怕我媽知道……”小年糕猶豫了一下。

“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我說。

“那你們不能摘太多 ?！?/p>

我想了一下，看著春道，不如暫且答應(yīng)他。

春道拍了拍我肩膀，朝我使了一個眼神。

“行，我們不摘太多，就摘一兩個?！蔽移擦艘幌麓旱溃壑樽愚D(zhuǎn)了一下。

“好，那玻璃球給我，我?guī)銈內(nèi)?。”小年糕眼前一亮，目光落在我手?。

“那不行，帶我們?nèi)チ嗽俳o。”我張開手掌，又合起來。

“叔公不會騙人吧？”

“怎么，信不過自家叔公嗎？”我瞪了他一眼。

“沒有 。要不你先給我一個，帶你們到了，再給另一個?！?/p>

“行，真啰嗦，像個婆娘一樣?！蔽夷弥粋€玻璃球遞到他手里。

他連忙接著，開心地笑了一下 。

“這下可以走了吧?！蔽覇?。

“嗯，我?guī)銈內(nèi)?。?/p>

小年糕在我們前面拿著玻璃球，邊跳邊跑著。

光撒到田野上，我們望著遠(yuǎn)方。小年糕指著前面的那塊田野，“那里就是我家的番茄園?！?/p>

我看著藤蔓纏繞在枝頭，許多個大番茄掛在藤上。我和春道連忙跑去，看著每個枝頭上都掛著番茄。我們這沒修為的普通人，貪婪開始暴露在誘惑面前。

我伸出手摘了一個番茄，拽起衣角擦拭著。

小年糕連忙跑過去，“別忘了，你們只能摘一個?！?/p>

春道看了我一眼，摘了一個番茄，“行，摘一個就摘一個?！?/p>

“對，我們就摘一個?！蔽遗牧伺拇旱赖募绨?，輕咬一口番茄，有些酸，好像還沒熟透。

春道運氣比我好，摘的那個比我的紅，咬了一口，咽下去，還發(fā)出“嗯”的一聲，雙眼飄散，像是在享受玻璃球換來的“更好體驗感”。

我瞧著他那“騷樣”，整得好像沒吃過番茄似的。不過他家里窮，父親娶了一個越南妞，吃飯拌醬油，妞跑了，春道也就沒了娘?？舍u油拌飯，已經(jīng)成為他一日三餐的標(biāo)配?？蓱z的娃，生活的苦難，讓他得到一點甜，就發(fā)出“嗯”和“嘖”的“騷里騷氣”聲。我甚至懷疑：春道的臉黑和天天吃醬油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

春道不知道我在心里怎么想他，還邊咬著番茄邊晃動著。不知道的人，說不定還以為他在“蕩秋千”。

“好了，番茄你們摘了，可以回去了吧?！?/p>

小年糕那摳門樣也不知道隨了誰？但為了以小換大。我們只好向綠油油的藤蔓和紅彤彤的番茄說聲“再見”。

我們走在田野上，陽光照耀在我們身上，三個影子開始交融著。

我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處。春道指著前面的路，“我家離這邊近，先回去了?！?/p>

我向他招手，“明天老地方見?！?/p>

“嗯。”他朝我使了一個眼神，撇了一旁的小年糕。

我推著小年糕，“回去別把這件事說出去，知道嗎？”

小年糕點了點頭，“嗯，知道?！彼掷锞o握著兩個玻璃球，像做了一樁大買賣。

然而，小年糕不知道他早已經(jīng)落進(jìn)我們陷阱里。他邊跳邊走著，到了家門口時，朝我喊了一聲：“叔公，有空常來玩。”他朝我招手。（還好他不是美嬌娘，不然我還以為他在招客。）

我走進(jìn)家，看著臭老頭在小賣部里給人找錢。他看到我回家了，就喊我吃飯。

我聞到廚房的菜香味，媽媽的手藝我一向很滿意。我坐在椅子上，等著媽媽來“伺候”我。

從我出生那一年起，臭老頭和媽媽做了一個決定——建樓和開小賣部。媽媽時常在我耳邊嘮叨：“你剛出生那一年，我和你舅他們借錢建樓和開小賣部。所以，你出生多少年，這樓和小賣部就存在多少年?！?/p>

三姐每一次回來，也像是隨了媽媽的性子，變得有些嘮叨。她不止一次說：“母親是為了你才建樓和開小賣部的。”

我當(dāng)時聽了很開心，因為我可以隨便吃小賣部里的零食，至于姐姐什么心情，我那時也沒有多在意。

媽媽待我一直很好，可能是生了四個女兒才生下我的原因?？沙衾项^這一點，就有點“不識好歹”了。他好像沒怎么夸過我，連母親給我喂飯，他都在一旁拉扯著尖下巴，說著：“都多大人了，還要喂飯?！?/p>

“我就要媽媽喂?！蔽沂钩鑫业谋貧⒓贾?。

“快點吃，不然媽媽不喂你了?！眿寢屌e著勺子給我喂飯。

臭老頭看著媽媽給我喂飯，總有些不滿，對媽媽說：“你呀，把他給寵壞了?！?/p>

“就他一個男娃，不寵他寵誰？”

我很喜歡媽媽說的話，不但不覺得“受寵若驚”，反而有點“怡然自得”。

“這樣慣著他，真不行?！背衾项^吃完飯，弓著腰、低著頭走到水池旁。

“快吃，不然以后你自己吃。”母親似乎把臭老頭的話聽進(jìn)去了。

“啊。”我張著大嘴巴，等著媽媽投喂 。

一口又一口，肚子脹鼓鼓，很快就吃飽。

“還有最后一口?！蹦赣H說。

我瞧了一眼，張開嘴巴，飯倒進(jìn)嘴里，嚼一會就咽下去。

“好了，吃完了?！?/p>

臭老頭看著我，“你過來一下?！?/p>

“咋了。”我走到臭老頭旁邊。

“下次別讓你媽喂飯了，知道沒？”

“嗯，知道了?！蔽译S便敷衍他一下，就在院子里跑著。

到了夜深時刻，月光照耀在院子里，龍眼樹枝頭的樹葉晃動著。一只小鳥從樹上飛出來，發(fā)出“唧唧”兩聲。

二、

等待的時間有些漫長，到了第二天中午吃完飯之后，我在門口等著春道。

我猜他一定又想搞突然襲擊，所以轉(zhuǎn)過身望著他來時的方向。

等了一會，他出現(xiàn)在我對面 ，朝我招手。我們相互對視著，開始有默契地跑起來，準(zhǔn)備去彌補(bǔ)昨天的缺失。

我和春道跑在田野上，往小年糕家的番茄園跑去。

我們展開了一場賽跑。春道這“王八”跑得比兔子還快，還在前面嘲笑著我。我邁著“小短腿”跑著，喘了一口氣，不用想，定是輸在腿的長短上。我覺得是遺傳老媽的，她的腿又短又粗，但也說不準(zhǔn)，因為臭老頭的腰是彎的。我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個的腰，雖然不彎，但腰也沒有春道的長。先不管了，把所有不好的往臭老頭身上推就對了。

“等等我?！蔽页旱篮爸?/p>

可他已躍在園里，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塑料袋。

果然，沒錢人家的孩子，想的多一些。他拿著一個紅色的袋子，摘著一個又一個番茄，放在袋子里，不走近一看，還真看不出是一個又一個番茄。

我瞧著他那“窮酸樣”就來氣，“你丫的，還拿了一個大袋子，你要是當(dāng)官，定貪得無厭?！?/p>

“我沒那命?！彼贿吺终?，另一邊手拿著一個番茄啃著。

果真是“吃著碗里的想著鍋里的”。我不想輸給他的大袋子，就把自個圓鼓鼓的肚子當(dāng)成“袋子”。我開始像皇上挑妃子侍寢一般，嘗試著番茄。摘了一個嘗一口，太酸，丟。再摘一個嘗一口，皮太澀，丟。嘗到好吃的，當(dāng)然連皮也不剩下。

可當(dāng)我看到地上被丟棄的番茄，心里有些慚愧，默念著：小年糕，對不起，俺太沖動了。

春道輕咳一聲，朝田野上使了一個眼神，輕聲說：“你爸和小年糕來了?！?/p>

“去你丫的，又蒙我?！?/p>

“你看看就知道?！贝旱澜o我指了一個方向 。

我挪過頭看了一眼，還真是，救命。

“春道，快跑?！蔽一仡^看了一眼，春道已經(jīng)爬到另一邊田野上。

“站住。”臭老頭拿著一個又長又粗的棍子，追著我跑了起來。

小年糕看到滿地的番茄都?xì)埲绷耍吪苓吙拗?，“還我番茄?！?/p>

春道“唰”的一下，穿進(jìn)草叢里。我瞧了我的“小身板”，比草叢壯一些，估計會卡住，所以和草叢無緣了。沒辦法，我只能一個勁地跑著，臭老頭追得很緊，還扯著喉嚨對我喊著：“臭小子，別跑?！?/p>

不愧是兩父子，都“臭”到一塊了，可若是我“臭”，也是遺傳臭老頭的。

我跑了一會，有些累?；仡^看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臭老頭還在后面追著。但小年糕卻不見蹤影了，他一向“鬼靈精怪”的，不會在前面堵我吧？以他今天的表現(xiàn)，也不是不可能。我嘆了一口氣，罵著：“大侄子，你還真是“不孝”呀！”

我繼續(xù)在田野上跑著，不知道跑了多久，夕陽的光照在田野上。我朝夕陽比了個“耶”，回頭看著臭老頭，他在低著頭、弓著腰、喘著氣。我心里竊喜著，但有些話不能喊出來。只在心里默念著：“臭老頭，你來追我呀。我看你能追多久？哈哈……”

但心里的想法總不能一吐為快，我換了一種說法喊著：“爸，我回家等你。”

臭老頭用棍子指著我，“你……”他的氣息有些不穩(wěn)，說了一個字就變成漏氣的氣球，嘴里冒出“噓噓”兩聲。

我知道臭老頭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打算跑回家找靠山。

我往家的方向跑去，夕陽的光照耀在我身上，影子埋在地里，露出一張大嘴巴，開始哈哈大笑著。

回到家里，看到媽媽，我立刻抱著她的大腿，“媽，我錯了?！?/p>

“咋了？”媽看著我，“你做錯啥了？”

“今天我路過隔壁嫂子的番茄園時，春道忍不住摘了一個，說非常好吃。我沒忍住，就隨春道禍害了別人家的番茄園。我和老爸說我錯了，他還拿著粗大的棍子打我，還不讓我跑。我害怕極了，本能地跑起來，老爸還追著我打，差點打到我的小腦袋。”我學(xué)到電視上宮斗劇妃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精華，但對付臭老頭，“一哭”就足夠了。畢竟老媽可是我的“皇阿瑪” ，臭老頭自然敵不過。

“這樣，我明天去和隔壁嫂子賠個不是，這事就解決了。”老媽摸了摸我的腦袋，“做錯了，勇于承認(rèn)就好，你也別怕?！?/p>

“可老爸說他要打死我?！蔽野咽虑榭浯?。

“他敢，給他一百個膽，他也不敢?！?/p>

媽媽的語氣忽然提高，快趕上指甲劃過黑板的尖銳聲。

“臭小子回來了沒有？”臭老頭拎著棍子走進(jìn)門，“激光眼”掃了一遍，看著媽媽身后，“你給我站出來，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事？”

“媽，你看老爸?！蔽铱s在媽媽身后 。

“孩子都知錯了，你還想打他不成？”媽媽像老鷹一樣，展開翅膀護(hù)著我。

“今天你別想護(hù)著他?！背衾项^緊拽著棍子，繞著媽媽走起來。

“怎么，日子過不下去了，是吧？”媽媽神情嚴(yán)肅，瞪了臭老頭一眼。

“阿珠，這哪跟哪？孩子錯了，我罰他還不行嗎？”臭老頭緊皺眉頭看著母親。

“孩子都知錯了 ，你非要打他一頓，是嗎？”媽媽沒有讓步的意思。

“可不打，隨著他性子來，日后若犯錯，該怎么辦？”臭老頭看著媽媽身后的我，眼神里透著寒光。

“爸，媽，我知道錯了，別打我，好不好？”我找到臺階順著下，來到臭老頭面前，搖晃著他的手指，“爸，這一次我真的錯了?！?/p>

“你看，孩子都知道錯了，你還要打他嗎？”媽媽來了一句神助攻。

臭老頭心一軟，丟下棍子，看著我額頭前的頭發(fā)快蓋住眼睛，嘆了一口氣，說：“你以后別給我惹麻煩了，還有你這頭發(fā)也長了，明天我?guī)闳ゼ纛^發(fā)。”

“好，明天去剪頭發(fā)?！蔽颐嗣⒑?，快蓋過眉毛。

三、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戶。母親掀開蓋在我身上的被單，“都幾點了還睡？”

我揉了揉眼睛，拉扯著被單，“媽，暑假都不能睡久一點嗎？”

“你爸說不能讓你睡太久，免得到時候你上學(xué)時 ，睡眠時間調(diào)不回來?！?/p>

果然，又是那個臭老頭在搞事情。我心里想咒罵他，可又怕被天上的神仙扣下不孝的罪名。

媽媽瞧我不說話，便說道：“你還是快起吧，你爸今早要帶你去理發(fā)?！?/p>

“好，知道了?！蔽揖従弿拇采吓榔饋?，心想：得訛他一筆才行。

“我去給你倒水刷牙洗臉?？炱饋恚蝗灰粫惆謥斫心??！?/p>

“好?！?/p>

我瞧著媽媽走向廁所，才從床上站起來，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永勝，快刷牙洗臉吃早餐?！背衾项^在廚房那頭喊了一聲。

“好。”我邊應(yīng)著邊走進(jìn)廁所，開始刷牙洗臉。拿起牙刷沾上一點牙膏，往水里撈了一下，再放進(jìn)嘴巴里，對準(zhǔn)牙齒來回刷了幾遍 ，再把牙刷伸出來。我拿起水杯往嘴里灌水，嘴巴含著一口水，再把水吐出來。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之后，再把水杯牙刷放好，拿起媽媽扭干的毛巾，往臉上一抹，再放回我伸手就能碰到的架子上。

“你好了沒？”媽媽在廁所門口喊了一聲。

“好了?！?/p>

我走出廁所，往廚房那邊走去。

母親進(jìn)去廁所，再收拾一下。

臭老頭看到我從墻邊探出頭來，向我招手，“快來吃早餐?！?/p>

我瞧了一眼桌子，聞到肉包子的香味，“這是媽媽買的早餐？”

“不是我買的，還有誰起那么早給你買呢？”媽媽走出來看著我，再看看臭老頭，“不過，今早我去市里遇到一個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臭老頭問道。

母親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凝重，“今早，我看到很多人在新建的觀音廟門前排著很長的隊，你說他們是不是很迷信？”

臭老頭說：“原來是這事呀!這東西有人信有人不信，說不準(zhǔn)?！?/p>

“也是，反正我不信?！蹦赣H說著，給我拿出一瓶牛奶，“永勝，喝點牛奶。”

“嗯?！蔽乙贿吺帜弥獍樱贿吺帜弥Ｄ?，享受著早餐帶給我的美味。

臭老頭瞧我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就走出去把車開到大門前。

我吃完早餐，就來到車旁。

“好了，上車?！背衾项^騎著電動車，回頭瞄了我一眼。

我抬起腿，跨上電動車，眼珠子轉(zhuǎn)了一下，“我不想去理發(fā)，我想去買一把劍?！?/p>

“那怎么行，你頭發(fā)都這么長了?！?/p>

我沒有理會臭老頭說的，開始訛他：“我不管，不買劍，我就不去了?！?/p>

“行，先理完頭發(fā)就給你買劍?！背衾项^嘆了一口氣，有些不耐煩。

我沒想到臭老頭妥協(xié)了，但看到自己計劃成功，心里有些高興。

臭老頭騎著車，直行一段路，就到了市里。

我看著市里有很多店鋪，也有各種各樣的人。

臭老頭看了一下，之前和我常來的理發(fā)店竟然沒開門。

“好像不開門?！蔽艺f道。

“沒事，我們?nèi)e家。”

臭老頭繼續(xù)騎著車，來到另一家理發(fā)店。

店里的老板看到我們停好車，連忙上來打招呼，“叔，帶孫子來理發(fā)嗎？”

臭老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不是，他是我爸?！蔽铱粗习?，年紀(jì)大概四十左右，喊臭老頭作叔倒沒有什么問題，可他卻說臭老頭是我爺爺，那我可不能接受。

臭老頭尷尬地笑了一下，“給他理個頭發(fā)吧。”

“叔真是好福氣，有這么小的孩子。”店老板挪動著椅子，試圖緩解尷尬：“小朋友，坐在這里?！?/p>

我坐在椅子上，看到臭老頭還在微笑著，至于為什么他還保持微笑，我也不是很懂。

店老板給我披上圍巾，拿出剃刀，開始剃著我的頭發(fā)。

店里沒有幾個人，可能是我們來的比較早的原因。

理完頭發(fā)之后，我看了一下墻上的鐘，才九點半，確實早了些。

臭老頭輕輕地給我拍著頭上的碎發(fā)，“把頭彎下一點，先拍一下碎發(fā)，回去再洗頭?！?/p>

我把頭彎下，輕拍著碎發(fā)。

臭老頭往我脖子吹了一口氣，有點肉包子殘余的味道。我聞見了，覺得味道有點雜，有臭老頭的口臭味，也有肉包子的豬油味，兩種味道雜糅，聞著有點不是滋味。

我連忙站起，“好了，可以去買劍了。”

“劍下次再買，我們先回家，好不好？”臭老頭臉一拉，變了一個臉色。

可惡的臭老頭竟然反悔，當(dāng)然我也不是好惹的主。我拽著臭老頭的衣服，“不買劍，我就不回家?！?/p>

店老板瞧見了，“叔，給他買一把吧，也不貴?！?/p>

“那你理發(fā)貴不貴呀？”臭老頭看著店老板。

“不貴，就八塊錢?！钡昀习逦⑿χ?/p>

我想臭老頭一定在為他的摳門找借口。

臭老頭拿出口袋的錢：不多，只有20塊錢。他拿出另外一張十塊錢遞給老板，“唉，八塊錢就八塊錢?！?/p>

老板接過錢，給臭老頭返回兩塊錢，“兩塊錢剛好給孩子買一把劍?！?/p>

“這我知道，還要你說?！背衾项^接過兩塊錢，嘆了一口氣，走出店門口。

我緊緊地拉著他的衣服，“我不管，我要買劍?！?/p>

“好好好，現(xiàn)在就給你買。”臭老頭來到車旁，“我們先上車，好不好？”

“好?！蔽易谲嚿稀?/p>

臭老頭騎著車，路過一家玩具店，店上的一張桌子上，擺著許許多多的劍和槍。

“爸，你快看，有劍?！蔽抑钢羌业旰爸?，第一次喊臭老頭作爸是那一種很甜的語氣。

臭老頭停好車，嘆了一口氣，“每次和你出來剪頭發(fā)，都要買東西。”

“那下次我就留著頭發(fā)不剪了。”我笑著，反正臭老頭也拿我不是辦法。

“要給人好印象，頭發(fā)還是要剪的?！背衾项^說道。

玩具店的老板看著我們站了很久，“是要買東西嗎？”

我連忙挑了一把好看的劍，“我要這個。”

劍上面是奧特曼的圖案，雖然很小，但很密集，繞著劍一圈。

“這多少錢呀？”臭老頭板著臭臉問著。

“不多，四塊錢?！钡昀习宕鸬馈?/p>

臭老頭摸了摸我的腦袋，“給他拿個兩塊錢的吧。”

“不，我就要那把?！蔽覜]有退縮，堅持要拿一把奧特曼的劍。

“就只有兩塊錢了，下次再給你買這個，好不好？”

“不行，我看到你還有十塊錢。”我知道臭老頭又在哄我，但我不甘示弱。

“那個要買菜的，你想不想吃燒鴨腿？”

店老板看著我們僵持不下，便拿出一把劍，說：“這個兩塊錢。”

我看著那把兩塊錢的劍，上面沒有什么圖案，只有一個純粉色的劍鞘包裹著。

“就買這個，好不好？明天給你買燒鴨腿。”臭老頭牽著我的小手晃動著。

“好吧，就買這個。”我無奈地點了點頭，但也不想鬧到最后什么都沒有。

臭老頭掏出那兩塊錢，“老板，就要這個?！?/p>

老板接過錢，把劍遞給臭老頭。

我一把接過劍，沒想到差兩塊錢，竟然差了這么多圖案。

“走了，我們回家。”臭老頭騎上車，看著我一眼。

我坐在車上，有點失落，把劍拔出劍鞘，又把劍插回去。

臭老頭騎著車，往家的方向行駛著。一陣風(fēng)透過我的脖子，不算很涼，但心被吹得空蕩蕩的，連同那一把劍的圖案一樣，被吹得一片空白。

四、

十幾天之后，我和臭老頭徹底鬧掰了。原因說簡單也不簡單，但我卻從那時候開始不喜歡臭老頭。

那一天下午，我拿著臭老頭給我買的劍，站在家門口那條沙子路耍著，誰知半路殺出一個陳觀柳。

陳觀柳比我大兩歲，個子比我高一截，住在我家后面。我偶爾經(jīng)過他家時，他總帶著一種不友好的眼神看著我。起初我不知道什么原因，直到他跑過來拽著我的衣袖，說：“去你家拿幾包零食出來?！?/p>

原來他貪的是我家的零食，但不給錢，也休想在我這取得便宜。我拿起劍朝他手打去，“放開我。”

他縮了一下手，看了看四周。

我連忙撒腿就跑，知道他年齡大，不能跟他硬剛。

他脫下拖鞋，朝我這邊砸來。

“啪”的一聲，拖鞋砸在我的腰上。我疼得捂著腰，把拖鞋丟回給他，再順手抓起腳下的石頭，朝他砸去。

石頭失去方向 ，朝他額頭砸去。他捂著額頭，疼得眼淚流出來。他看著地下，抓起一塊大磚頭，“今天，我不砸死你，你別想回去?！?/p>

我看著他的額頭有點血跡，才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我連忙喊著：“爸，有人要打我?！?/p>

臭老頭聽到我的喊聲，連忙跑出來，“怎么回事？”他看著陳觀柳拿著磚頭，連忙擋在我前面，“你拿著磚頭干什么呀？”

陳觀柳立刻丟下磚頭，“你看他砸我的額頭?！?/p>

陳觀柳的父母聽到叫喊聲，也跑出來，連忙看著陳觀柳的額頭。陳母不是個好惹的女人，嘰嘰喳喳地在臭老頭面前說了很多，然后指著自己孩子的額頭，那苦瓜臉拉得皺紋都變了模樣，“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們家孩子打成什么樣了。”

臭老頭一聽，搶過我手里的劍，抽著我的腿，“說，你為什么要打人？”

“不是，是他先動手的，他威脅我拿點零食給他，我不同意……”

“那你怎么砸到別人額頭？”臭老頭氣得不分青紅皂白，拿起劍又抽了我一下。

我的眼淚汪汪直流，大喊著：“憑什么他先動手，我就不能打他？”

媽媽聽到我的哭聲，連忙跑出來，手上還沾著一兩滴醬油，“怎么回事？你怎么打孩子了？”

“你問問他都干了什么？”臭老頭說道，嘆了一口氣。

“他用石頭砸了我孩子，你看看傷痕還在?！标惸富瘟耸种敢幌?，像雞爪一樣拋著土。

“媽，是他先拽著我的衣服，還威脅我給他帶零食?！蔽易е赣H的衣角，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我看兩個小孩都有錯，要不這事就算了。”媽媽朝臭老頭使了一個眼色。

陳母有些不樂意，“那不行……”

“好了，小孩子打架是常事，也不要因為這事傷了大家和氣?！标惛刚f道，再看著臭老頭，“我看就算了吧，孩子也打過了，我們左鄰右舍的，沒必要鬧僵?！?/p>

“好，那我回去再說說他?！背衾项^拽著我的手。

“你放開我?！蔽覓昝撻_他的手，連忙跑回家。

臭老頭嘆了一口氣，和媽媽回到家中。

“我看還是把永勝送到城里讀書吧，我真心管不了他?！背衾项^對媽媽說道。

“你說什么，你要把永勝送走？”母親喊了一聲。

“我不去城里讀書?！蔽易叱鰜淼芍衾项^。

“我聽說城里有一所學(xué)校不錯，很多孩子都去那讀，那誰誰誰家的孩子也去了，回來都會說英文了。”

“什么學(xué)校？”

“中英文學(xué)校，那里還能住宿，就是貴了一點。”

“我不去?！蔽以俸傲艘宦暎蹨I從臉頰上滑落下來。

母親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在村里讀書環(huán)境確實差了一點?！?/p>

“不止差，而且不是被別人欺負(fù)，就是和別人打架，你說還手吧，也有不對的道理，你說不還手，那不是白白被人欺負(fù)了。所以，我想讓永勝去城里讀書，這樣可以獲得好一點的教育?！背衾项^開始給媽媽“洗腦”。

媽媽想了一會，看著我，“永勝，要不……”

“我不去，打死也不去?！蔽液傲艘宦?，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關(guān)上。

在那之后的幾天內(nèi)，臭老頭和母親一直在做我的思想工作，跟我說城里有大大的卡車，還有各種各樣的玩具，還說有很多好看的地方。

有時候我會被他們帶過去，便問了他們一兩句，比如：會帶我去玩嗎？或者會給我買玩具嗎？

當(dāng)然，他們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也是在那時，我開始向往城里的生活，開始想看大卡車，開始想看不一樣的玩具，但我卻舍不得一個人，那個人便是春道。

在臭老頭和媽媽的勸說之下，我開始同意到城里讀書。在走之前的兩天，我去春道家找他。春道前幾天沒來找我，說是他父親病了，當(dāng)我問起他時，他只說沒事?？蓻]想到再次見他，卻是來告別的。

“什么，你要到城里讀書？”春道拉長臉，驚訝地看著我。

“嗯，不過你放心，我媽說周日會接我回來?！蔽议_始安慰著春道。

“其實我也想過城里的生活，但我不敢想，我家太窮了。”春道低著頭，嘆了一口氣，“那你會給我?guī)Ш猛娴暮秃贸缘膯?？?/p>

“會的。”我點了點頭，看出春道的不舍。

“那你去吧，什么時候走？”

“兩天后?！?/p>

“嗯，那我到時候去送送你。”

“好，我先回去收拾東西?！?/p>

我朝春道揮揮手，跑回家里，從門縫中看到媽媽在收拾東西，她邊擦著淚水，邊看著臭老頭：“你說孩子會不會不習(xí)慣？”

“他在這邊不是辦法，其實我知道他不會去招惹別人，可他不惹別人，別人盯上他，他也很難在這個沒有治安的村子里，得到很好的教育?！背衾项^嘆了一口氣，從口袋里拿出一根煙。

我沒有走到他們身邊，而是轉(zhuǎn)過頭，往田野那邊跑去，那一天的夕陽來得比較早，我朝著夕陽跑著，晚霞逐漸把夕陽遮蓋，我想抓住夕陽的光，可越靠近夕陽，它消失得越快。

五、

兩天后，臭老頭叫了一輛小車，把我行李放在后備箱。車路過小年糕家時，聽不到半點聲音。聽媽媽說，小年糕前幾天遷戶口了，好像遷去北方。他走時，還朝我炫耀說：“叔公，我去北方看雪了?！蔽宜诘哪戏剑瑥臎]看過雪，我問小年糕去了哪里，他自己也忘記那個地名，只惦記著雪 。但如今經(jīng)過他家時，心里對他多少是內(nèi)疚的，畢竟平日里沒少欺負(fù)他。

在村里，小年糕和春道是我最舍不得的兩個朋友。在車開始行駛時，媽媽朝我揮了揮手，她沒有親自送我，我知道她舍不得。當(dāng)然還有春道，他同樣舍不得我。他跟著車跑了一段路，喊著：“永勝，你說過周日會回來的 ?！?/p>

“好，我會回來的，到時給你帶城里的玩具 ?！蔽铱粗旱溃由岵坏秒x開。

他低著頭喘氣，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停在原地，望著車逐漸走遠(yuǎn)。

臭老頭嘆了一口氣，“你到學(xué)校之后要聽老師的話?！?/p>

“嗯?！蔽覒?yīng)道，但快樂好像消失了。

等車開到校門口時，臭老頭和我踏進(jìn)學(xué)校。他幫我找到宿舍、幫我收拾好行李、幫我辦好電話卡和飯卡、幫我在老師面前說好話等等……那一天他幫我做了很多事情，可他不知道，從他送走我那一刻開始，我和他的關(guān)系漸漸疏遠(yuǎn)了。

臭老頭安排好一切之后就回家了，走之前和我說，“這周日再接你回去。”

于是，我開始等待著，從周一等到周六。我所在的學(xué)校，周六要上課。偶爾想家時，我總是抓住課間時間去打電話，因為我的班級在四樓，等到放學(xué)時，電話亭早排滿了一條“長龍?！碑?dāng)時的電話亭只有一臺電話，看著長長的隊伍，有時等得不耐煩，經(jīng)?？吹角懊娴娜丝拗亲雍爸爰?，然后站在后面的人，情緒也崩了，忍不住的淚滑落在臉頰旁。我受不了這種大型催淚現(xiàn)場，就選擇離開。

等到周日，臭老頭來接我。我一個舍友剛好碰上，便問道：“你爺爺來接你嗎？

朋友說的是普通話。臭老頭聽不懂，只見他微笑著。我看著臭老頭滿頭白發(fā)，開始猶豫了，我沒有承認(rèn)他是我爸，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后朝朋友揮手，說了一聲：“再見?！?/p>

臭老頭拎著我的書包，跟在我后面，叫了一輛小車。我和他坐在車的后面。車行駛在路上，我看著校門口外面的世界，和我平時聽到的聲音對上了，外面確實有一個很大的玩具店。我瞧見了，忽然想給春道帶點玩具回去，我指著那家店，“爸，要不給春道帶點玩具回去？”

臭老頭嘆了一口氣，說：“春道離開村子了?！?/p>

“什么？”我問他原因。

他說：“春道這孩子命苦，在你走之后的第三天，他父親去世了，現(xiàn)在他被阿姨領(lǐng)養(yǎng)了。”

“那他阿姨在哪里？”我問道，但我一想到再也見不到春道，心里就特難受。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有機(jī)會我問問他鄰居?！背衾项^說道。

“嗯?！?/p>

從那時候開始，我對村里的留戀逐漸變淡。也許人生就是這樣，有人出去，有人進(jìn)來。

我在城里和舍友很合的來，也不缺朋友。漸漸地，我不想家了，甚至不想再回家，除了放長假之外。而這一想法，藏在心里很久很久。初中、高中、大學(xué)，我都選擇住宿，不曾想過回家。相反，我想離家遠(yuǎn)遠(yuǎn)的。我開始和父母的話越來越少。在大學(xué)時，我跑去江蘇南通上大學(xué)，原因很簡單：我想離家遠(yuǎn)一點。

江蘇南通離溧陽近一些，大姐嫁在溧陽，我正好用她作擋箭牌，說服父母讓我去江蘇讀書。父母起初不同意，畢竟就我一個男孩。但在我堅持之下，幾天之后，他們同意了。

在我去江蘇南通那一天，母親搭我去機(jī)場。她看到我開始驗票時，她哭了，邊朝我揮手邊擦拭著眼淚。那時的我心軟了。我沒想到母親會哭，我瞧見她哭，自己的眼淚也落了下來?？稍谖矣∠笾心赣H是不輕易落淚的，難道是因為臭老頭？

我準(zhǔn)備上大學(xué)前兩天，臭老頭吃飯老是打嗝，說是老毛病，勸我們不要擔(dān)心。他弓著腰，緩緩地挪動著腳步，走到水壺旁，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從桌子上翻出幾顆藥丸，拋進(jìn)嘴里，喝著水送服。

“爸，你還好吧？”

我很少擔(dān)心臭老頭的身體，可我發(fā)現(xiàn)我長得越高，他的腰就越彎、頭發(fā)也就越白。在那一刻，我意識到他老了，他已經(jīng)快八十歲了，那是一個讓人擔(dān)擾的年紀(jì)。

他微笑著，“沒事，你快去收拾東西。對了，你媽給你錢了嗎？”

“給了?！蔽铱粗衾项^，想逃避那個老字，也就不怎么在心里喊他臭老頭，而是喊了一聲“父親”。

想到這里，有些后悔了。我看著快到我進(jìn)安檢時，朝母親揮了揮手，站在黃色線旁等待著。

母親目送著我，等我進(jìn)去之后，她還站在原地。

小時候，我舍不得母親，長大后，母親舍不得我。

小時候，我離不開父母，長大后，父母離不開我。

我坐在飛機(jī)那一刻，給母親發(fā)了一條信息，但不知道母親回去了沒有？我沒有問，怕自己會舍不得。在那一刻，我后悔跑到那么遠(yuǎn)去上大學(xué)。可如果我待在家里，我又該怎么和父母交流，常年不在家的原因，讓我漸漸疏遠(yuǎn)了自己的父母。

飛機(jī)沖破云霄，把我的思念留下，但復(fù)雜的情緒還纏繞著我。我不知道這樣是否真的對？可我好像也回不去了。

六、

時間匆匆，去了幾座陌生的城市，看過不一樣的風(fēng)景，到了畢業(yè)那一年，還是選擇回家。

回到家中，母親神情凝重，在廚房里念叨著，像是在念經(jīng)。在我的印象里，母親不是迷信的人，怎么這一次回來，母親倒變得有點“神經(jīng)叨叨”。我沒有去問她原因，而是看了大廳一眼，記得上一次回來還是暑假，那一別已經(jīng)有五六個月了。

“媽，爸呢？”我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問道。

母親眼睛有點泛紅，“你爸這幾天吃不下東西了。”

“有看過醫(yī)生嗎？”

母親眼神閃爍，長嘆了一口氣，把臉轉(zhuǎn)過去，輕輕地說了一句：“醫(yī)生說你爸是賁門癌晚期?！?/p>

“什么？晚期？怎么沒聽你們說起 ?！蔽业男木境梢粓F(tuán)，連退了一步。

“小點聲?！蹦赣H輕拍著我的手，“你爸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癥，你也別跟他說。他這人什么也不愿麻煩別人，也不想別人因為他病了，而去改變什么。他比誰都能忍，在你上學(xué)那會，他疼得晚上都睡不著，問他哪里不舒服，他只說沒事?！蹦赣H邊說著，邊流眼淚。

我的眼睛泛紅，一滴淚從臉頰上滑落下來，“所以他一直忍著嗎？”

母親哽咽著，點了點頭。

我從一旁抽出幾張紙巾，往母親手里塞。

記得上一次在家時，父親也沒病得這么厲害？難不成他一直在“演”、在我面前“演”一個健康的父親。

我跑進(jìn)廁所，對著廁所那一面墻，眼淚汪汪直流。我拿出手機(jī)查了一下賁門癌，得到一個重要的消息：吃不下東西，可能就到晚期了。記得大一那會，離開家的時候，父親吃東西老打嗝，會不會在那時父親就一直忍著，不想連累家里人。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從眼角溢出來 ，雙手扶著墻，身體在顫抖著。我在心里吶喊著：憑什么得癌癥的那個人是我父親？他這一輩子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就連粗話都不怎么說過。可為什么這么好的人，會得癌癥？老天呀！你能不能讓他好起來。我保證，再也不氣他了。我邊擦著眼淚，鼻子酸酸的，像被檸檬酸過。我來到鏡子面前，強(qiáng)擠出笑容，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我打開水龍頭，沖洗著臉，不想被別人察覺到我哭過。我把臉擦干凈，打開廁所的門，往父親的房間走去。

父親的房間有兩張床，母親睡一張，父親睡一張。父親喜歡抽煙，在床頭擺著煙灰缸。我來到他的房間時，他蜷縮著身體，腳和身體指向的方向相反。他低著頭，手指夾著煙，往嘴里送。他呼出一口氣，煙漂浮在房間上空 。

我看著煙灰缸里的煙頭，“爸，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父親看著我，嘴里不停地呻吟著，氣息比以前虛了。他一只手撫著胸口，一只手叼著煙，嘆了一口氣，看著我，眼珠子比以前小了，臉上的肉也少了許多，那鋪在臉上的老人斑，比以前密集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擠出幾個字，“回來了？”

“嗯，回來了。”眼淚打濕我的眼眶，我強(qiáng)忍著 。

“爸老了，恐怕看不到你娶妻生子了?！备赣H邊呻吟邊說著，煙在他手里叼著，快燃燒殆盡。

一滴淚從我臉頰滑落，我趁父親不注意，連忙擦掉淚水，“爸，你吃多點東西，就可以看到了?！?/p>

父親長舒了一口氣，“這幾天，你媽給我吃很多藥，也不見有效，恐怕?lián)尾蛔×?。”父親熄滅煙頭，挪動著腳，那瘦得比我手臂還小的腳，挪動起來，卻顯得十分艱難。我聽到“咔吱”一聲。父親疼得叫了一聲“啊”，又開始呻吟著。

“爸，我扶你躺下吧。”我強(qiáng)忍著痛，心里像被螞蟻來回撕咬著。

“不用，你去吃飯吧，趁著還能吃，多吃點?！备赣H緊咬著牙，嘴里不斷地呼氣，那沉重的身軀像被巨石一樣壓著。

我長嘆一口氣，離開他的房間，走到廁所，擦拭著眼淚，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什么做不了，什么也不會。無奈的是，我只能看著父親疼痛，卻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或者尋一處無人的地方默默落淚。我想這樣也不是辦法，就走出廁所，和母親商討策略。

我來到廚房，聽到母親在和人打電話。

“麻煩你了，幫我求一下娘娘，護(hù)住他的性命。”母親和手機(jī)屏幕那一頭的人交代著，嘴里又開始念叨著什么。

我聽見了，嘆了一口氣。也許母親也沒有辦法，所以把這一切都寄托給神靈。我走進(jìn)廚房，問著母親，“老爸這病，真的沒辦法了嗎？”

母親鼻子一酸，一滴淚滑落下來。她擦拭著眼淚，緩緩地?fù)u頭，“這幾天他連粥水都喝不下，你叫我怎么辦？現(xiàn)在我只能求老天有靈，愿觀音娘娘護(hù)他一段時間，好等你娶妻生子再走，不然他要含恨而終了?！?/p>

我咽了一口吐沫，心想在大學(xué)里，遇到的女生都是其他地方的，要么不是性格不同，要么就是信仰不同，所以也沒有考慮談戀愛。

母親似乎瞧出我的心思，“你都去外面讀書這么多年了，也不見帶過女朋友回來?！?/p>

我沉默了。其實在一年前的暑假，去深圳打暑假工時，我有談過一個女朋友，可只談了三個月。到了上學(xué)那會，不得不異地戀就分開了。只能說異地戀是這世上考驗愛情的一種毒藥，它能驗證人能不能走到長久。很顯然，我和我前任是走不到長久的。我們分手很平靜，只是她的一句話就結(jié)束了。到現(xiàn)在我依然記得那一句話：“我們感情淡了，我不想繼續(xù)了?！碑?dāng)時我想當(dāng)面談?wù)劊伤齽h了我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就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母親見我沉默，嘆了一聲，“你爸現(xiàn)在這樣，你也得有個心里準(zhǔn)備呀！”

“姐她們知道爸爸的情況嗎？”我想起四個姐姐，雖然她們都嫁出去了，但這么大的事，沒理由不知道?？扇羰撬齻兌贾?，為何唯獨不告訴我？

“你姐她們都知道，我本想告訴你，但你爸說一定要瞞著你，等你畢業(yè)再說?！?/p>

我聽了，頭頂如被響雷一劈，腦子一陣痛，痛到心里，卡在喉嚨，那想說的話，一時說不出口。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什么都想一個人扛著?！崩蠇尪似鹱雷由系闹嗨呑哌呎f著。

我跟著母親后面，緊握著拳頭，強(qiáng)忍著痛，往父親的房間走著。

母親來到父親床前，把粥水放在床頭柜上，“喝點東西吧，什么都不吃也不是辦法。”

父親擺手，“我也想喝，但一吃東西，這里就像被刀割一樣，每咽下一口就疼得厲害”。父親捂著胸口，看到我，立刻沉默，呻吟一聲之后，朝我揮手，“永勝，你快去吃飯吧，別站在這里?！?/p>

父親到現(xiàn)在都不想讓我看到他難受，可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靜靜地等待著死神取走他的性命。我朝他喊道：“爸，你吃點東西，說不定真的能看到我娶妻生子 ?！?/p>

母親見狀，也說道：“是呀，你不吃東西，挺不住的，吸一口是一口?！蹦赣H端起粥水，把吸管伸進(jìn)父親的嘴巴。

父親吸了一口，喉結(jié)凸起，深咽下去，像吐了一片刀片，捂著胸口呻吟著，臉上的肌肉揪出一團(tuán)，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強(qiáng)忍著痛，看著我還站在原地，再吸了一口，深咽下去，然后擺手，“吃不下了?！?/p>

母親眼睛泛紅，不讓眼淚落下，把粥水端走。

我跟著母親走出房間，心里涼嗖嗖的，感覺這世間別樣的冷。

“要不帶他回祠堂吧?！蹦赣H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趁著你回來，我們回去吧 ?！?/p>

祠堂在鄉(xiāng)下，離市里有四十公里，坐小車大概要一個多小時。

“要不明天吧。我收拾一下東西，明天就回去?！蔽覈@了一口氣，一時失去生活的方向。

“好，明天讓你四姐夫來接我們回去。”母親說道，便打電話給四姐夫。

我回到房間，收拾著東西，靜靜地等待著明天的到來，但從那時開始，我漸漸害怕明天。

七、

第二天中午，風(fēng)吹著窗戶發(fā)出“刷刷”的響聲。雖是夏季，但風(fēng)卻格外的大。我穿著一件長袖襯衫，來到父親的房間。

母親嘆了一口氣，“他剛大便完?！?/p>

我看著母親表情嚴(yán)肅，心里也開始害怕起來。

母親仔細(xì)瞧著父親的耳朵，似乎要往外翻。她扯著我的衣服，“別讓你父親睡著，多和他說話?！?/p>

“爸，你困了嗎？”我朝父親那邊喊著，他不斷地呻吟著，眼睛微閉著，搖了搖頭，氣很虛，但意識還在，他慢慢地吐出兩個字，“不困?！?/p>

“爸，我們帶你回家，好不好？”我的眼淚忍不住滑落下來。我哭得無聲，父親沒有察覺到。

“好，人要歸根的?！备赣H眼睛微微張開，朝我這邊伸出手，“你也回去嗎？”

“嗯，我也回去?！蔽仪浦赣H的耳朵確實往外翻了。好像記得老人說起，耳朵往外翻，人留在世界的時間就沒多少了。我一個勁地喊著爸，拿起父親床頭的七星彩書，“爸，今天開獎，你打算打什么？”

父親沒讀過書，不熟幾個大字，但自己的名字卻寫的好看。媽媽說以前在家時，他總拿著棍子對著電視上的字，在地上寫著。也許是不識字的原因，所以父親除了吸煙就只剩下打七星彩這個愛好。他偶爾會中幾期，但輸?shù)腻X數(shù)不過來，不過三姐都幫他付了。三姐夫認(rèn)識打七星彩的人，一般都是母親把父親寫好的頭尾拍給三姐夫，讓三姐夫幫忙發(fā)給賣彩票的人。父親如果中了，就會給我塞幾百塊，如果不中，他就拿著書，在上面數(shù)著數(shù)字，可那一頁又一頁數(shù)字，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又一排，不管怎么排列組合，中的概率都極少。一般運氣好的也只能中四個數(shù)字，當(dāng)?shù)氐娜朔Q之為“大獎。”但極少有人中七個數(shù)字，幾乎沒有，中兩個倒是多一些。中兩個的數(shù)字，當(dāng)?shù)胤Q之為中“頭尾”，比如上一期，開的是7頭4。父親就喜歡打頭尾，雖然打得不多，可也輸了不少錢。但我聽母親說起，最近他打得很大，已經(jīng)超出一百。母親知道他得了癌癥之后，就沒有多說什么，任由他去了。

“4頭9?！备赣H嘴微微張開，吐出幾個字，又開始不斷地呻吟著。

“打4頭9，是嗎？我叫三姐夫給你拍?！蔽以俅魏爸?，怕父親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

母親回到房間收拾著東西，“你別睡呀，我們這就回去，好不好？”母親哽咽著，眼淚滴在被子上。

“我沒睡?！备赣H靠在被子上坐著，又是一陣呻吟，他的氣息比以往都弱得多。

“永勝，收拾好你的東西，把輪椅推過來?！蹦赣H朝我這邊喊道。

我連忙走出去，來到陽臺推著輪椅。聽母親說，輪椅是二姐給父親買的。當(dāng)時姐姐們知道父親得了癌癥，就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了，可她們做了這么多，唯獨沒有告訴我。想到這里，我多少有點埋怨，當(dāng)我去質(zhì)問她們時，他們都說是父親的決定。

“永勝，快點?！蹦赣H著急地喊道。

我推著輪椅來到房間門口。

母親給父親穿上衣服，“我們穿上衣服回家，好不好？回家再叫人給你打點營養(yǎng)針，說不定就好一起?！?/p>

父親點著頭，氣更加虛了，意識也變得有些薄弱。

門口傳來“咚咚”幾聲，四姐夫正敲著門。

我連忙打開門，“四姐夫，老爸他……”

四姐夫連忙走到房間，“快，把老爸扶到輪椅上?！?/p>

四姐夫個子還算高大。我們各托著父親的腳，把父親搬到輪椅上。

我推著輪椅。四姐夫拎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和母親跟在后面。

我換上鞋子，背上包，把父親推到電梯門口。

父親搖了搖頭，手指著家的方向，“在衣柜底下把我錢拿出來?！?/p>

四姐夫聽到，連忙回到房間，把一個紅色袋子拿出來，上面包著一打一百塊錢?？茨呛穸龋瑧?yīng)該有幾千。

母親強(qiáng)擠出笑容，“你還藏了多少私房錢？”

“沒了，就這么多了?！备赣H說道，又不停地呻吟著，他的氣似乎越來越不順了。

電梯門口開了，我推著父親坐的輪椅進(jìn)入電梯。

“快到樓下了，我們一起回家，你先別睡?！蹦赣H拽著父親的手喊道。

電梯垂直降落，很快到了負(fù)一層。四姐夫早把車停在負(fù)一層，他把行李放好，再和我一起把父親扶上車 。

父親坐在中間，我和母親坐在他一旁。

四姐夫放好行李，就坐上車，踩著油門，讓車駛出地下室。

車開到哪里，母親就問父親這是哪里。

父親搖了搖頭，呼吸聲變得更加薄弱。

“爸，快到家了，你看看?！蔽液暗?，看著車往老家的方向行駛著，好像也有一段時間不回鄉(xiāng)下了。還記得我和春道在番茄園里，偷小年糕家番茄時，父親一個勁地在后面追著我。

“臭老頭，快來追我。”

我在心里吶喊著。父親微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任憑我和媽媽怎么喊，他都沒有醒來。

也許，他真的累了。

我再喊了一聲，“爸，快到家了?！?/p>

父親的耳朵往外翻，眼睛瞇成縫，靜靜地睡著了。

我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場景：臭老頭拿著棍子，在田野上追著我。我不知跑了多久，好像是一陣子，但永遠(yuǎn)也不可能是一輩子。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