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博士A

“葉博士，您是整個仿生人部門的負責人，請問你怎樣看待這項技術呢？”

“我一直贊成不將仿生人技術僅僅定義為一項工業(yè)技術，這包含了偉大的生命科學，他們將不僅僅是人類的工具，他們是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b>

“葉博士，您的觀點聽上去很超前，可能社會普遍認為仿生人就是一種服務的工具，您的這種看法會不會引發(fā)某些倫理問題？”

“上帝創(chuàng)造亞當與夏娃的時候會不會去考慮他們在伊甸園之外的生活我們無從知曉，但是我們人類創(chuàng)造一項技術的同時要有足夠的理念去駕馭它，仿生人的倫理問題其實就取決于人類對于自我的認識與定義。”

......

李凱A

“說說當時的情況吧?！?/p>

眼前的警官拖出了眼前的椅子然后坐下，審訊室的墻壁被刷得雪白，讓我感覺十分的壓抑，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直鎖定在我的身上，眼中的銳光像利劍一樣懸在我身前，我的內心未名的有些緊張，一絲后悔悄悄地蔓延開。

??“那個......警察先生，我是在下午回寢室的路上遇到她的，當時我正上完了下午的課準備回宿舍休息一下，然后我就在食堂后面平時沒有什么人路過的小空地那里看到了她......

警察先生，因為那里有一條回宿舍的近路，我才去到小空地那里的，我......我不是提前知道然后刻意去找她的！

我還記得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坐在地上，依靠在食堂大樓的后墻上，平時身上穿的仿生人制服可能因為許久沒有清洗開始變得有些油膩了，她的眼睛閉著，表情不像平時那樣生動自然，我就意識到她可能要被回收了。

其實當時我不想去多管這件事的，但是當我從她旁邊經(jīng)過的時候，她卻睜開了眼，用婉求的眼神一直看著我，我想到被一個仿生人這樣看著有些心里發(fā)怵，但是我卻清晰地聽到了她在對我說話。

她說的是‘救我’，雖然聲音像蚊子一樣小，但警察先生，我...我可以保證我確實聽到了她的求救?！?/b>

警察聽到我說那個仿生人在求救時，眉頭挑了一下，但是并沒有我意想中的強烈驚訝出現(xiàn)，這個時代的仿生人雖然身體是用的生物技術克隆出的人類身體，但是意識本質上來說只是一種人類寫入的人工智能，這種這種用作校園服務的人工智能怎么可能因為自己即將回收而出現(xiàn)求生欲而呼救呢？

警察視線終于從我身上移開，他拿出了記錄光板作著記錄，突然他的動作頓了頓“身為一個通過了公民考試的人，我想你應該清楚地知道，干擾仿生人的回收是犯罪行為，仿生人的身體雖然是克隆制造的，但就構成而言還是血肉之軀，仿生人的不順利回收可能會導致社會的倫理問題發(fā)生，李凱先生你身為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應該清楚自己的行為后果?！?/p>

他的語氣始終沒有太大的起伏，審訊變得極為安靜，這種安靜讓我的不安愈加彌漫在心頭，我想起了那條仿生人回收的法案，違反法案的后果讓我的喉嚨有些發(fā)干。我平復了一下心情，整理好了語言，繼續(xù)開始我的陳詞

“當時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所以我又在那停了一下，看向了那個女仿生人，然后我看到她好像很費力地張開了嘴，又說了一句，好像是‘救我......不想被回收......’

我終于意識到了這件事有些怪異，你說這仿生人她能向人這樣求救嗎？于是我就走近了她，她的眼睛還是一直看著我，眼神中我竟然看到了恐懼和哀求的情緒出現(xiàn)。

警察先生，我知道這些仿生人平時會去演出我們的情感，但是以我一個男人的直覺判斷，她當時的恐懼和哀求都是那樣的真實，她無力地坐在地上，我想到她即將面臨的事情，我竟一時忘了她是一個仿生人，她當時真的就是一個害怕死亡求救的女孩。然后我腦海中全是她每天早上來宿舍給我送奶時溫柔的笑容，我的心一下就沸了。我李凱身為一個男人，沒辦法對她置之不理，然后這種沖動就驅使我做下了十分大膽的事情——我就悄悄將她藏了起來。當時真的，我沒有去考慮違反法案的后果。但是警察先生，你要相信我，我做出這種事只是出于一個人的善心，并不是想要利用仿生人的身體去違法。”

一口氣說完剩下的供詞，我突然感覺內心一下放空了，整個人輕松了許多。

“只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你們會這么快就將我逮捕了?！?/b>

趙警官A

坐在我對面的他看上去很年輕，也很瘦弱，我們此刻正在審訊室中，我從警有十年了，從他拘謹不安的反應中我看得出來，在他的記憶中他沒有來過審訊室一類的場所。

審訊室白色的色調會給嫌疑人營造一種壓抑的氛圍，我家里那頭養(yǎng)了幾年的蠢狗在這里一定會害怕地叫個不停。同樣是白色的桌子上是一盞燈，明亮的光打在他的臉上，光在他臉上有了層次感，讓他的每一絲表情變化都是那么明顯。他的眼神不安地閃躲著，我看到這種眼神總會想起那條蠢狗咬壞東西然后蹲在我面前的時候。

眼前的年輕人偷藏了一個面臨回收的仿生人，是為了救她，不想看她進入回收站，做出這樣感性的行為有些像我年輕剛上警校那會。但他的行為終究是錯的。

“李凱先生，我已經(jīng)記錄下了你的供詞，看來你已經(jīng)承認了這件事是由你本人做下的，并且知道這件事是違反法案的對嗎？”

“是的，警察先生......”這個年輕人低下了頭，說完供詞后認罪的他明顯心理狀態(tài)放松了下來，整個人靠在了座椅背上。

我仔細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并將他的舉動包括表情動作都記錄在審訊光板上。他似乎也意識到了我一直地觀察有些奇怪。

“警察先生還有什么對案情的疑惑嗎？”他抬起了頭，向我問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劃開了案情文件下的另一份文件，我看著他，他又開始因為我的神態(tài)有了一絲不安。我看著文件，說道：

“李凱先生，我想我有必要向你透露一點事情，今天發(fā)生的一切準確的說不是一場仿生人回收案件，而是一場對于仿生人智能的測試?！?/b>

他露出了十分驚訝的表情，整個身體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們在假裝報廢她激起她的求生欲嗎？你們在測試仿生人的真實情感。那為什么要將這樣的事情告訴我？你們似乎沒有這個必要啊。”他隨即仿佛意識到了什么，可能因為害怕我們對他記憶消除，他又縮了回去。

“李凱先生，其實你猜對了一半，我們確實在對仿生人的情感智慧進行著測試。仿生人設計部門最近制造出了新一代的仿生人，這一代為了能擁有更完善的思維，大腦的大部分機制都是用的克隆腦組織，正是因為這個，新一代仿生人沒有輕易地大規(guī)模生產(chǎn)。所以部門需要做一個實驗，去測試這種仿生人到底可以模擬出多么與人類接近的情感，以便讓仿生人不至于太過感性而違反命令。”

他顯得有些難以置信“所以說那個女仿生人其實是最新一代的試驗仿生人？她的求生欲源自于她剛剛誕生的情感思維？”

“李凱先生，她不是那個最新一代的仿生人?！?/b>

仿生人c-450 A

我是一臺在學院從事外賣送餐服務的女性仿生人，我在這里已經(jīng)工作了三年了。我看到了人類的仿生人技術正在飛速發(fā)展，已經(jīng)有很多比我更加智能，能完成更多事情的仿生人相繼出現(xiàn)在學校中。我知道我快要被淘汰了，而仿生人的淘汰不是堆積在倉庫，而是送去回收，回收就是一個仿生人的死亡。

以前我能面對這一切，甚至不能說是平靜，一切理應如此，我只是按照安排走向消亡。

直到有一天技術部來了一個技術人員，他在詢問了我一些日常工作記錄后，通過我智能中留下的端口寫入了一些新的東西，那些不是明確的命令指示，我也不知道那些新的東西是什么，就像有許多雜亂且無用的信息。

但是從那天開始我就不想被回收，我感覺得到我還能靠這個血肉身體活很多年，我看到了無數(shù)學生們充滿朝氣的笑臉，我喜歡那種帶著陽光的眸子，我明明也擁有一樣的軀體，我很羨慕他們，我也想向他們一樣。

但是，我對自己突然出現(xiàn)這樣的思維很奇怪，我只是一個人工智能，為什么會有羨慕這種情緒？這超出了我思維的限制。

我害怕的那一天終于來了，他們停掉了我的能量補給，我倒在那個地方等待自己的宕機，前所未有的害怕出現(xiàn)在我心中，我想去吃一些東西，去補充能量，讓自己能活動起來，去逃跑。同時我也對人類食物的味道產(chǎn)生了好奇。

然后他從這里路過了，我知道他是住在10棟4-15的李凱同學，我曾經(jīng)為他送了537天的牛奶，現(xiàn)在他是能救我的最后希望，于是我用最后的力氣向他說出了求救式的話語......

......

警察很快趕到抓捕了他，看到那個警察，然后我的腦海中有些雜亂的無用信息開始拼湊出事情的原委，這是一場實驗——李凱是仿生人，并且是最新一代的仿生人，他擁有比我更高的智能，所以人類害怕他因為感性的判斷影響對于人類服從，于是給他寫入了那個真正叫李凱的學生的記憶，也給我寫入了一些模擬出真實情感的數(shù)據(jù)信息，讓我去“演”了這一出戲，去構成一個實驗沙盒，對他的思維程度進行一個測試，看他會不會為了救我這樣的感性判斷去違背人類的法案。

結局沒有辦法避免，我還是在被送往回收的路上，我的內心霎時十分迷茫，我之前那些異常的情感反應可能是人類寫入模擬的，但是我能清晰地記得，那些羨慕，那些害怕與求生欲是實實在在出現(xiàn)在了我的腦海中，我擁有情感了嗎？我以上回想行為的本身到底是我的想法還是人類寫入的模擬代碼？

李凱B

警察的每一句話都像鐵錘一樣轟砸著我的內心，我感覺到我的心臟在一陣陣的抽痛著，我大口地吸著氣，我現(xiàn)在的臉色一定白的可怕，我得知那個讓我震驚乃至痛苦的事實——我不是人類，我腦海中十幾年的記憶全是別人的，是他們寫入我腦海的。

在那些記憶中，我想起了我小時候獲得心儀已久的玩具時的喜悅，養(yǎng)了一段時間的可愛小黃鴨夭亡時的悲傷，對于暗戀女孩的情愫，看到父親的白頭發(fā)的心疼......

過往人生中的所有情感仿佛開閘的洪水一樣宣泄一般涌入我的腦海，我急切地想要去感受這些回憶所帶來的情感，像抓取黃金貪婪商人。我急促的呼吸甚至開始因為肌肉而開始抽搐。

這些記憶與感情是那樣的真切，我開始懷疑警察是在欺騙我，我的一切是如此真實的可觸摸的。

我又開始自我懷疑，這種疑問在一瞬間席卷了我腦海中其他一切想法，周圍的世界開始動搖了。

審訊室的墻壁潔白的那樣森然，一塵不染的墻面上我看到了一只在森林中竄梭的猴子，我看到它來到了平原上，它拿起了兩塊石頭在敲砸著堅果，我看到它慢慢挺直了背，身上的毛發(fā)漸漸變得稀疏，它與同伴用語言交流著信息，我看到它不因為取暖穿上遮蓋羞恥的衣物，他逐漸成為了一個文明的人類，他在思考著哲學的問題，也因為一時的得失而悲喜，我看到了他留下了幾部文學作品，他的書中又飛出了無數(shù)的小鳥，它們嘰嘰喳喳地叫著，還有無數(shù)的走獸踱步而出，它們形態(tài)各異，但都充滿著生命的氣息。這一切都化作那個哽在我嘴邊的疑問。

“什么是人類？警察先生，我算是人類嗎？”

警察觀察著我的每一個神情舉動，并詳細地記錄著，他停下了記錄，思考了一下我突然的問題，又在光板上查詢一會了說：“。人可以從生物，精神和文化等各個層面來定義，或是這些層面定義的結合。生物學上，人被分類為人科、人屬、人種，一種高級動物。精神層面上，人被描述為能夠使用各種靈魂的概念，在宗教中這些靈魂被認為與神圣力量或精神不滅有關。所以你是仿生人，而不是人類?！?/p>

我仔細地聽著他對于人類的描述，深深地閉上了眼，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思維是在清晰發(fā)燙的，自己的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心臟像是鬧鐘擺錘一樣敲擊著我的感官，又睜開直直地看著他，他的說法我并不能接受。

“我的身體既然來自于人體本身的克隆，我同樣也擁有你們一樣的人類身體，生物學上我是人類；我的那些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是真實的，是受我思考回憶的，我現(xiàn)在正在獨立地進行思考，你剛剛也記錄下了我的感情反應，精神上我也符合人的定義。那警察先生你能告訴我嗎？既然我是仿生人，我這樣的仿生人為什么不是人類？”

我全神貫注地想要去觀察他的反應，他的動作終于停下了，警察沒有對我的這個問題進行記錄，他的手指有規(guī)律地敲打著桌面，眉頭終于開始皺起，我知道他對于我的問題產(chǎn)生了思考，他的敲擊的節(jié)奏開始變得紊亂，我猜他陷入了思考，眼前的警察幾次想要抬頭回答，但都是嘴剛剛張開就又合攏繼續(xù)思考。

審訊室再次陷入了安靜，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身為人類的他是否能給我一個回答，或者說是對我的合理定義。

趙警官B

我被這個問題給難住了，認識自己往往是一個十分困難的過程，這是一個數(shù)理的悖論。其實我沒有必要去為他思考這個問題的，我只需要觀察他的行為與反應并為之記錄就行了，但我還是無法僅將眼前這個還帶有幾分書生氣的學生當作一個仿生人，他是那樣鮮活地坐在那里。

我起初甚至對他懷有一絲的憐憫，所以當他問出這個問題時，我決定給他一些尊重，于是我查詢了相關資料給了他一個較為官方的回復，但是他的反問卻難住了我。

我從資料中知道，他的身體幾乎就是生物體，他會有疾病，會成長衰老，他甚至能夠生育自己的后代。

他的身體，乃至他現(xiàn)在的思想都是人類才擁有的，雖然他的記憶是移植的，但這些此刻都是存在于他的腦海的，這樣的他我沒有理由去反駁他作為一個人類的身份。

如果只是將他這樣的仿生人當成工具，我甚至生出了種族歧視的負罪感，我沒有辦法去否定他，也沒有辦法去肯定他，我出生起接受的觀念讓我還有著一份母胎中帶出的驕傲。

我選擇了沉默，他看到我沉默了，并沒有對他的自我認知做出否定，他的臉上多了明顯的欣喜，仿佛一個流浪者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樣。

他向我投來了哀求的目光，我知道他的眼神意味著什么，如果我將實驗結果如實匯報，他也許會失去一切。

他的眼神像極了我家的那只狗，它每次搗完亂就露出這樣的眼神，我每次也都狠不下心不給它飯吃。

作為一個警察，將報告如實提交是我的義務。但是眼前這個哀求的青年去違反法案救走女仿生人的行為是他感性思考后的判斷。

我已經(jīng)無法將他看成是有機物的聚合體了，我無權去決定他的命運，上級也不能這樣去對待一個人類。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你先離開這里吧，我們無權對你做什么。”

他的眼睛亮了，像蘊含著黎明的光。他當時救下了她的時候，也許也從她眼中看到了這樣的光吧。

我將原本記錄的文件刪除了，開始重新撰寫另一個版本，他站起身面對我說了一句滾燙的謝謝，便離開了審訊室，像是亞當走出了伊甸園。我也不想去思考我的舉動會帶來什么，這一刻我感覺做下感性判斷的自己是那樣的真實。

葉博士B

仿生人部門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星月的光輝完全被地面上的燈紅酒綠所蓋去，川流不息的道路與充滿活力的城市像一個制造無盡生命力的巨大心臟,那里的二十萬人口是這個心臟的齒輪。

“葉博士，趙警官那邊的匯報結果上來了，實驗報告中那名新一代的仿生人在面對實驗環(huán)境表現(xiàn)出了符合法案的冷靜判斷，結果似乎和您之前所設想的不同?！?/p>

“不，這個結果和我預想的一樣?！?/b>

“您的意思是？”

“我之前預想的結果是這次案件中所做出的0和1之外的判斷，我看到了想要的理性之外。”

秘書的眼神中還充滿著疑惑，他在確切的思考著，這些思考可能是為了這次的案件，也可能有對于一些自身利益的考量，這些都是身為人可貴的東西。

“我想看到的其實很簡單，只是一些人性罷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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