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深沉，莫婭卻還在電腦前寫著課程論文。
“叮咚”一聲，桌上的手機響了，是她設置的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莫婭拿起手機一看，是外婆給她發(fā)的消息。
標題有一長串。
“深度好文！一把梳子頂五個醫(yī)生，每天梳這個地方病痛全趕跑，今天就學起來！”
莫婭點開一看，是一篇不知所云的文章。她失笑，搖了搖頭，克制住了自己想回復的欲望。
她本來是想發(fā)消息問問外婆怎么還沒睡的，但老年人睡眠本來就不好。如果現在回復，她只會掉入外婆“釣魚執(zhí)法”的陷阱。她這時候還不睡，肯定會被說成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得被“雙標”的外婆一頓好念。
她把外婆的消息置頂，標為未讀，準備第二天早上起床就回。
不知是不是今天打麻將贏了錢，外婆似乎特別興奮，消息接二連三的來。手機隔幾十分鐘就亮一下，一直“叮咚”個不停。一直到凌晨兩點莫婭準備上床，外婆已經給她發(fā)了快十條消息了。她一看，一水兒的營銷文，內容沒什么價值，求分享的話術倒是多樣。
這不就是典型的忽悠老年人嗎？這么浮夸的標題，這也敢叫深度？真正的好文又哪會把這四個字明晃晃的寫在標題上？莫婭氣得夠嗆，一邊想讓外婆快睡覺，別信這些標題黨的歪理，一邊覺得外婆也不會聽她的，她不想自投羅網聽外婆碎碎念。
莫婭對話框里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還是一句話也沒發(fā)出去。
萬萬沒想到，外婆竟然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喂？怎么了外婆？”莫婭有些擔心，外婆可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給她。
“小雅，你怎么還沒睡？”
“嗯……我，我已經睡了！”
“別裝了，你王婆婆都告訴過我了，頂頭有‘對方正在輸入……’就是和我聊天的人正在打字的意思?！?/p>
聽到這，莫婭沒話說了，沒想到王婆婆竟是時代的弄潮兒，對軟件各項情況和操作如此熟知。想當初教外婆發(fā)短信她都教了足足五次！為什么王婆婆這次一教她就會？
外婆知道她睡覺時會把手機調成免打擾，她專門告訴過外婆，也沒法狡辯自己是被手機消息吵醒的了。
“我在熬夜寫作業(yè)呢……”莫婭只得誠實的跟外婆說。
“快睡吧，明兒再寫，我都要睡了?！?/p>
外婆又念叨了她幾句，掛了電話。
莫婭乖乖的上了床，最后看了一眼手機，剛按下鎖屏鍵，黑了的屏幕就又亮起。
是外婆發(fā)來的消息。
“深度好文，這六個熬夜的傷害，80％的人都不知道?！?/p>
莫婭是在對這些營銷文的深深無奈中入睡的。
2
老媽最近也迷上了那些“深度好文”，程度好像比起外婆更甚。
她大晚上饞得受不了，跑出去吃夜市的鐵板豆腐，剛回房間，就收到老媽一條消息。她一看，明晃晃的標題：
“孩子，為什么我不讓你吃夜宵？這種習慣，正在毀掉年輕人……”
好不容易有個假期回一趟家，也只休息兩周，光把所有愛吃的小吃全吃一遍都吃不完。就這樣，在自家吃東西還得躲著人。
“老媽，別這樣成嗎……”雖然只有一門之隔，莫婭還是選擇了用手機和她交流。
“不成！你看看他們講得多有道理？我發(fā)給你的你都看了嗎？別一天到晚盯著你那破手機的電視劇，多看點有深度的東西?！?/p>
“好啦，我不吃宵夜行了吧？但是你那些都沒有科學依據的，別信了?！?/p>
“睡覺！十一點后不睡覺少活十年！”
“……”
老媽好像被激起了什么叛逆心，莫婭越不讓她轉，她偏轉。
也許老爸也想不到，就因為這點不大不小的事，莫婭能和老媽大吵一架。
莫婭生理期第一天沒聽老媽話，忍不住洗了個頭。
“又不聽話，又不服管！”老媽似乎終于被她激怒了，提高音量罵了一聲。
“又不相信科學，又不相信我！”莫婭的聲音比老媽更高三分。
就這樣，兩人對對方都有了一段時間的意見，舌戰(zhàn)三百回合，傷敵一千，自損一千，最后以莫婭奪門而出結束。
……
莫婭找了家附近的一個公園，坐在長椅上，難受極了。
長輩看的賬號內容里充斥著各種被單獨吹捧的定式思維和貌似有理的胡言亂語，和她關注的那些賬號仿佛完全是兩個世界。而仿佛唯有那樣浮夸的表述，才能比身為親女兒的她更能得到他們的信任。
“唉，我看你也別生氣，我們家太后大人也跟你們家這位是一樣兒的?！遍|蜜安慰道。
“這些東西，他們真這么相信？”
“一開始不是特別信，后來不知道怎么的，他們越看越覺得有道理?！彪娫捘穷^，閨蜜也有些無奈。
這句無意識的話提點了莫婭，對呀，長輩有時候也像孩子似的，要想說服他們，得潤物細無聲。
她不能強迫父母不去看那些文章。父母長輩理解不了她看的文章，也不會去看，那讓他們看什么呢？爸爸洗腳的時候、媽媽躺床上睡不著的時候、外婆在公園鍛煉休息的時候，總得有些東西打發(fā)時間吧？就像之前他們睡覺前總是愛看報一樣。
給父母看她寫的東西，不就得了？這些所謂的大V可以寫，她也可以寫，申請一個號又有什么困難呢？
說做就做，莫婭根據手機上的流程，馬上申請了一個賬號，開始行動。
回到家，莫婭跟老媽道了歉，又有外婆與老爸從中說和，母女關系中午還是破冰。
沒過多久，一天，莫婭趁老媽在洗碗，賊兮兮的給她關注了一個公眾號。
3
莫婭的老媽發(fā)現，自己關注的一個叫“小鴨科普”的賬號尤其活躍。
她剛轉發(fā)一篇文，好像過不了多久就能收到這個賬號號的更新推送。
她轉發(fā)：“這種天然的藥，轉發(fā)一次，救人無數！”
新的推送：“這萬能藥能救人？教授：不能亂用！”
她推薦：“深度好文！震驚世界的醫(yī)學發(fā)現！”
新的推送：“這項醫(yī)學發(fā)現造福全人類？辟謠來了……”
她發(fā)：“2020年最好的十篇文章，不轉不是xxx！”
推送：“除了那些被營銷過頭的文章，互聯網上還有那些滄海遺珠？”
關鍵是，推送的文章底下還有很多留言，說得她都信了。
大數據竟然這樣智能么？可有時完全相反的兩個觀點，她聽哪個？
……
莫婭對賬號的運營之路，也并不是一帆風順的。
首先，注冊了賬號，要提高關注量，提高可信度，她得去求身邊的很多朋友幫忙。
其次，要提高閱讀量，吸引粉絲，讓大家點在看也是一個方法。不過，前提是，得產出符合標準的文章。莫婭自認對自己有著高要求高標準，關注了一堆自己認為內容不錯的多粉絲賬號，每日琢磨。
她發(fā)現，其實好內容的文章，也經常把自己的標題起得異常浮夸。而她的號，為了貼合自己的目標用戶口味，也得把自己裝飾成標題黨。
打不過就加入，正是莫婭之于那些浮夸的標題。
莫婭對自己賬號一開始的設定是關注超過500人，這個人數是平臺允許賬號打廣告的分界線，也是她認為的賬號分水嶺。
在賬號運營中傾注了心血，便很容易心態(tài)失衡。一開始，粉絲量不夠，她想著要不要去網上買幾個關注；后來好不容易關注上去了，她又在開與不開流量主之間猶豫。
說起來，這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號，用來打廣告掙錢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這樣會和她的初衷相悖么？后來，為了顯得不那么特殊，莫婭還是暫時開啟了按鈕，并且終于給老媽關注了她的賬號。
除了她找的托兒，慢慢也多了許多主動關注她賬號的人。一般是年輕人，轉發(fā)她的內容給父母，一般是老年人。后來，也專門有人來聯系她接廣告。
這樣體量的賬號能接的廣告太少，莫婭深知自己不能忘記初衷，一次又一次的抵御住了誘惑。
就這樣，她找到了一些事干，在家時家里清靜了不少；不在家時，也能在學習的間隙通過賬號實時關心老媽老爸在想什么。
4
轉眼，又是新年，莫婭好不容易迎來一個小寒假。
過去幾個月里，她的賬號保持一周幾更的頻率，具體更新時間，還要看老媽的轉發(fā)情況。
漸漸的，老媽開始轉起了她的內容，她更新的壓力自然小了些，只在偶爾看到一些值得發(fā)的生活常識的時候，會更新得勤快些。
每一個社交賬號都有不同的意義，對莫婭來說，文字創(chuàng)作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畢業(yè)后，她準備再用心經營一個自己想做的賬號。
由于“小鴨科普”的調性總體偏浮夸，莫婭也對那些標題黨多了些理解。無論標題如何，終究還是內容為王，對于整個網絡內容創(chuàng)作者群體而言，大浪淘沙，只靠博眼球的文章和視頻終究不可能長久生存。
這一天下午，莫婭回家，發(fā)現老媽正端坐在自己的電腦前。
莫婭有一瞬間的大腦空白。
她賬號的網頁還沒退出來，就出門買吃的了，所以剛剛老媽……全都看到了？
“媽，早上好啊……”莫婭弱弱的說了一句。
“這是你的號？”老媽臉上表情淡淡的，莫婭沒來由一陣害怕。
“是啊，怎么啦？我?guī)团笥雅难??！?/p>
“別裝了，我是說怎么了，這個號跟我肚子里的蛔蟲似的，你……唉?！蹦獘I的媽媽只覺得自己心里千言萬語說不出口，嘆了一句。
“我錯了?！蹦獘I立馬低頭認錯。
“這個賬號，誰都能申請？”老媽問了一句。
“是……誰都可以?！?/p>
莫婭媽媽在心中又嘆了一口氣，其實她對那些推送的興奮期已經過了，現在處于了一個脫敏時期，多數文章她也就看一個樂呵，轉眼就給忘了。
唯獨這個“小鴨科普”，說話有理有據、貼近她的生活，還時常關心她的健康。
真是像小棉襖一樣熨帖呀，她怎么沒想到，這個賬號就是女兒專門為她弄的呢？
5
莫婭和家里人共同經營著“小鴨科普”賬號。
賬號的主要定位變成了對中老年群體的科普和兩代人代溝的討論。
父母負責提出問題，她負責解決問題，之后再詢問父母的看法。沒過多久，在父母那個年齡段的圈子里，莫婭的科普號也算做得小有名氣了。
這一天，莫婭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大型科普團體主持的線下交流會。
“你好，你就是小鴨科普的小鴨嗎？”剛進門，就有一個貌似是接待的人主動來和莫婭說話。
“算是吧?！?/p>
莫婭笑了，小鴨就小鴨吧，這名兒也不難聽，甚至還有些可愛。
“你叫什么呢？”她問。
“鄭行之。”他答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