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31章 題海中的掙扎

四年級開學沒幾天，楊黛就覺出不一樣了。

先是數(shù)學老師換了。原來的孫老師生孩子去了，換來一個戴眼鏡的男老師，姓周。周老師說話快，板書也快，一節(jié)課能講完課本上七八頁。他留作業(yè)不按“題”算，按“張”算——今天發(fā)兩張卷子，明天發(fā)三張。每張卷子正反兩面，密密麻麻印滿了題。

語文老師沒換，還是李老師，但李老師也變了。她上課不怎么講課文了，開始講“考點”。哪段話容易出填空，哪首古詩一定會考默寫，閱讀題怎么找關鍵句，作文怎么套模板能得高分。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不像以前講課文那樣眉飛色舞。

教室后面的墻上，原先貼著優(yōu)秀作文和圖畫的那塊地方，現(xiàn)在貼上了排名表。每次月考完，排名表就換一張新的。名字后面跟著總分，總分后面跟著一個紅筆寫的數(shù)字——進步了寫“+3”，退步了寫“-2”。那些紅色的加號減號像一根根小針，把每個人的心扎得七上八下。

楊黛第一次月考排在第七。她盯著那個“7”看了好一會兒，心里算了算——全班四十二個人，第七算好的。但她上次期末是第五。排名表上她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2”，紅艷艷的——學習成績滑坡了。她皺起眉頭，盯著它。它變得模糊了，模糊成一記打在“楊黛”臉上的耳光，她的臉火辣辣的疼！

這還沒完。第二次月考排第九?！?2”又出現(xiàn)了。

她把成績單折了四下，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書包夾層。

母親問起來，她說“還行”。母親沒有追問，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但楊黛自己過不去。

她開始失眠。

以前她沾枕頭就睡著。灶臺邊的柴火味、母親的呼吸聲、院子里棗樹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這些聲音裹在一起，像一床厚棉被，把她安安穩(wěn)穩(wěn)地蓋住，一覺到天亮。

現(xiàn)在不行了。

躺在被窩里，腦子里全是白天做錯的題。那道應用題，她把“速度”和“時間”乘反了。那道語文填空題，“忽如一夜春風來”的下一句，她明明背過，考試的時候怎么也想不起來。還有那道計算題，草稿紙上算對了，往卷子上抄的時候?qū)戝e了一個數(shù)字。

她在黑暗里睜著眼，在心里默默地仔仔細細琢磨著那些錯題，把它們一道一道重新做過。做完了，松一口氣，翻身準備睡。

眼睛剛閉上，腦子里又冒出來一篇課文——明天要抽查背誦。她從頭開始背，背到第三段，卡住了。后面是什么來著？越急越想不起來。手心開始出汗。她翻身坐起來，摸到火柴，劃亮，點上油燈。燈焰跳了兩跳，穩(wěn)住了。她翻出語文書，找到那段課文，湊在燈下看了一遍。哦，是這句。她吹滅燈，重新躺下去，在黑暗里把課文從頭到尾又背了一遍，這回順了。

但睡了沒一會兒，又想起來另一件事。

循環(huán)往復，等她真正睡著，窗紙已經(jīng)開始泛白了。

早晨起來，腦袋像灌了漿糊。母親叫她吃早飯，她坐在桌前，對著粥碗發(fā)呆。

“怎么了？不舒服？”母親伸手探她的額頭。

“沒有?！睏铟彀阎嗪攘?，背上書包出門。

走在上學路上，腿像綁了沙袋。路兩邊的莊稼地里，玉米已經(jīng)收過了，剩下干枯的稈子在風里簌簌響。她低著頭走路，也不看兩邊。到了學校門口，抬頭看見教學樓，胃里翻了一下。

就在這天上午，出事了。

是第二節(jié)數(shù)學課。周老師在黑板上講行程問題，粉筆敲得黑板當當響。楊黛盯著黑板，想集中精神，但那些粉筆字好像隔著一層水去看似的，模模糊糊的。

她使勁眨眨眼。

還是模糊。黑板上的字糊成一團白茫茫的影子，像冬天窗戶上的霜花。

周老師轉(zhuǎn)過身來，掃了一圈教室。

“這道題——楊黛，你來說?！?/p>

楊黛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下，她忽然覺得腿軟。不是那種累了腿沒勁的軟，是膝蓋像被人從后面踢了一腳，整個身子往下墜。她一把撐住桌面，身子晃了晃，才站穩(wěn)。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旁邊的同桌抬頭看她。

“相遇問題，”周老師用粉筆點著黑板，“距離除以速度和，等于什么？”

楊黛張了張嘴。黑板上的字還在晃，她使勁辨認，還是看不清。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像有人把燈一盞一盞地關掉。

“等于……相遇時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周老師“嗯”了一聲，示意她坐下。

楊黛坐下去。手還在抖。她把兩只手夾在膝蓋中間，使勁夾住。后背出了一層冷汗，襯衫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后面的課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低著頭，盯著課本上的字。那些字她都認識，但串在一起什么意思，她讀不進去。腦子里嗡嗡響，像有一窩蜜蜂住在里面。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學。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楊黛坐著沒動。她從書包最底層摸出一個饅頭。

是雜面饅頭。母親用玉米面摻了一點白面蒸的。涼了以后硬邦邦的，邊角上有一道裂紋，是蒸的時候火太大撐開的。饅頭已經(jīng)被書包底下的書壓扁了，癟癟的，像個受夠了氣的面餅。

她掰了一塊塞進嘴里，干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那里。她擰開水壺蓋子灌了一口涼水，硬吞下去。

教室外面有人走過，說說笑笑的。她聽見隔壁班的劉芳喊人吃飯，飯盒蓋子叮當響。有人帶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味兒飄進來，飄得滿教室都是。

楊黛把饅頭放回書包里。她不餓了。

或者說，她餓過頭了，感覺不到了。

她把書包拉鏈拉上，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木頭紋路硌著臉頰。她閉上眼睛，想趁午休睡一會兒。但腦子里又開始自動背課文，一篇接一篇，停不下來。

“楊黛？”

李老師的聲音。

楊黛猛地把頭抬起來。李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手里端著一個鋁飯盒。她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的，走路沒有聲音。

“你沒去食堂？”李老師走過來。

“我?guī)э埩??！睏铟煺f。

“吃了？”

“……吃了?！?/p>

李老師沒說話。她低頭看了看楊黛的桌面——什么也沒有。沒有飯盒，沒有水杯，書包拉鏈沒拉嚴，露出那個壓扁的雜面饅頭的一角。

李老師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白菜燉粉條，還有幾片肉。肉是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一看就是食堂的大鍋菜。但對楊黛來說，那是過年才能吃到的東西。

李老師把飯盒里的菜撥了一半到蓋子上。蓋子翻過來就是一個小碗。

“吃吧。老師吃不完?！?/p>

楊黛搖頭?！袄罾蠋?，我真的——”

“吃。”

李老師把“碗”推到她面前。又從自己兜里掏出一雙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遞過去。

“吃飽了才有力氣學習。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聽過沒？”

楊黛聽過。每個老師都說過。但李老師說的時候，手已經(jīng)在給她夾菜了。

她低下頭。筷子拿在手里，夾了一塊白菜。白菜燉得爛爛的，吸飽了湯汁，進口就化了。然后是粉條，滑溜溜的，筷子夾不住，她追著粉條在飯盒蓋里打轉(zhuǎn)。

李老師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慢慢地吃著自己剩下的那半份。

“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楊黛筷子停了一下。

“還行。”

“你眼圈都青了。這叫還行？”

楊黛不說話。

李老師嘆了口氣，把一塊肉夾到楊黛碗里。

“四年級是比三年級緊了。不光你，好多孩子都喊累。但你這孩子——你比別人扛得多?！崩罾蠋熆粗?，“扛不動的時候，要說。知道嗎？”

楊黛點點頭。

但她知道，她不會說的。說了有什么用？母親能怎樣？繼父能怎樣？他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來，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她不能回家說，媽，我學不動了。你幫幫我。

誰也幫不了她。題要自己一道一道做，試要自己一場一場考。她退步了，排名表上那個紅數(shù)字就會跳出來，讓所有人看見——看，楊黛不行了。

她不能再讓那個數(shù)字跳出來。

楊黛把飯盒蓋里的菜吃得干干凈凈，連菜湯都用饅頭擦干凈吃了。饅頭吸了菜湯，軟了，不那么噎人了。

“謝謝李老師。”

李老師收起飯盒，看了她一眼。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教室里又剩下楊黛一個人。她坐了一會兒，把語文書翻出來，開始背古詩。

“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窗外有鳥叫。陽光從窗格子里照進來，在課桌上落下一塊一塊的亮斑。風把后排沒放好的作業(yè)本吹得嘩嘩翻頁。

楊黛背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兩節(jié)課，她一直撐著眼皮聽完的。放學的時候，收拾書包，發(fā)現(xiàn)鉛筆盒里多了一塊水果糖。糖紙是紅色的，皺皺的，不知道是誰放的。

她看了看同桌。

同桌是個胖乎乎的男生，正把書包往肩上甩。他看楊黛看他，說：“我娘讓我給你的。她說你太瘦了。”

說完就走了，耳朵尖有點紅。

楊黛把糖剝開，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慢慢流進嗓子里。

她走出校門。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細細的一道，拖在土路上。

今晚還有三張卷子。

她得快點走，趁天還沒黑，先把家里的活干完。喂雞、添柴、幫母親收晾在外面的衣服。然后點燈，鋪開卷子，一題一題地做。

遠處村莊里飄起炊煙，一道一道的，在半空中纏在一起，慢慢散開。

楊黛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家走。嘴里的糖已經(jīng)化完了，甜味還留在舌尖上。她想，今天應該能做完三張卷子。如果能做完，就獎勵自己畫一小幅畫。只畫五分鐘。

嗯，就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