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年初，不少人會生出一種“終于結束”的疲憊感。

我們形容這種感覺叫，掏空。

一個人被掏空好理解，那，如果一座城被掏空呢？

這是Sir今天想跟你們說的，關于一代人的命運——

《孤城》

先來看下面幾張截圖。

從上至下，分別是錦旗、電影院、小學、新華書店、秦腔劇場。

這些圖片的共同特點是什么——

沒有人。

它們出自一座叫玉門的城市，也是“鐵人”王進喜的故鄉(xiāng)。

1939年，在玉門老市區(qū)的老君廟，人們挖掘出中國第一口油井。

1957年，玉門建成中國第一個石油基地，政府也從玉門鎮(zhèn)遷到老市區(qū)。

由鎮(zhèn)變市，鼎盛時期，玉門人口多達13萬。

一直到90年代末的國企改制下崗風，吹到玉門，當?shù)厥畮准覈蟮归]，7000多名石油工人失業(yè)。

也因玉門油田枯竭，1999年，市政府決定遷回玉門鎮(zhèn)。

于是，9萬居民棄城外遷。

十年后，2009年，老市區(qū)的留守人口不到3萬。

曾經(jīng)風光的老市區(qū)，廢樓遍地，幾成一座空城。

“春風不度玉門關”，我們都聽過這句詩，沒成想，詩里的荒涼寂寞，竟成現(xiàn)實。

《孤城》是一部只有27分鐘的電影，不長，但每一分鐘重如千鈞。

歷史在這里被壓縮成一塊瓷實的過期餅干，每一口都干燥、發(fā)餿、難以下咽。

首先是人走。

那些“有本事”的玉門人，遷到酒泉了。

人全都搬到酒泉去了

老市區(qū)的道路、供暖、供水等基礎設施逐漸老化，無法正常使用。

它已不再適宜居住。

留下來的，大多是“沒本事”的下崗工人、老人、殘疾人、低保戶。

偌大的公園，只有零零落落幾個打太極拳的老人（而以前，公園常擠滿了人，找到一塊空地打太極拳都難）。

搬遷（后）看起來很可憐

這么好的地方

就這么扔掉了

現(xiàn)在過節(jié)都冷冷清清的

十年以前的時候

這地方人多的很 這公園里

（都是）唱戲的跳舞的

老人們難道不想搬走？

當然想。

但——

沒錢。

每個月的低保費只有幾十到幾百元，新市區(qū)的房價，讓他們望而卻步。

即使能籌到首付，也不敢買。

你就是找朋友親戚借點錢把房子買了

沒有生活來源（工資）你買來干嘛呢

像我們老了干活干不動

留下來，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他們深陷貧困，并無力擺脫貧困。

你沒有能力往哪里走呢

等到哪一天政策變成什么樣就是什么樣

人走的下一步是什么？

樓空。

市區(qū)原來的樓房，搬的搬，拆的拆，留下一堆空房子、廢墟。

房子一律被賤賣，房價低到北上廣人想象不到。

比如2007年，城區(qū)80平米三室一廳的房子，價格4000元，相當于50元一平米。

而城區(qū)邊緣的房子根本賣不出去，成為拆遷對象。

拆后的物品，被賣到廢品收購站——1塊磚8分錢，1公斤鋼筋2-3塊錢。

廢品太多，以至于催生了數(shù)十家廢品收購站。

無事可做的留守人，有的就以撿廢品為生。

一位媽媽帶著小兒子，正在廢墟上撿廢鐵

在無人看管的樓宇，暖氣片、防盜門、鐵條、井蓋，幾乎全被偷走。

由此，誕生一種新職業(yè)——守樓人。

一個月工資是，200多塊錢。

在這座空曠的孤城，任何感情，都找不到地方落腳。

比起人走樓空，薄情，更是看不見的裂痕。

大年三十，何大爺家電視上正在播放春晚節(jié)目《歡樂中國年》。

恭喜恭喜中國年

五谷豐登笑開顏

但于何大爺，這更像一臺“自言自語”的春晚。

一邊是熱鬧、喜慶的套路祝福，一邊，是冷清、蕭肅的家徒四壁。

電話里，何大爺問兒子：“今年不會來了嗎？吃的都給你們準備好了?！?/p>

兒子回說太忙，不回家過年了。

這句話，讓二老心里發(fā)涼。

他們盼著兒孫們回來，一起過個年。

我也覺得心里很酸啊

如果孫子來了我會有多高興

高興的眼淚都下來了

因為什么呢

時間不多了

我們的社會，迷茫者多為年輕人。但在玉門，“迷?！钡模炊抢先?。

說一句等死，并不偏激。

那條件好的 有錢的就有奔波頭

窮漢就沒有奔頭嘛

老了嘛 就在這兒等死

落得一身病的何大爺，更悲觀：我看不見（明天）。

家里沒有經(jīng)濟來源，連醫(yī)藥費都成問題。

醫(yī)藥費看似能報銷，但只能報一小部分，剩下的，還是得自己付。

生不起病，這是玉門每個老人無法回避的困境。

有個留守多年的老人，死去兩三天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

生前老無所依，死后，忙于掙錢的兒女也未回家看一眼。

最后，還是鄰居幫忙，把尸體草草掩埋。

棺木錢則是死去老人的哥哥出的。

喪葬行業(yè)的趙福夫婦目睹了太多此類現(xiàn)象，他們覺得很多老人不是自然老死，而是病死的，因為沒錢治病。

“老人好像小小的一棵草，太弱勢了?！?/p>

這一幕尤其心酸。

無依無靠的老人，聚在一起，閉著眼睛，嘴里念個不停。

這是影片至今最多人，最有生氣的一幕。

他們在干什么。

祈禱。

只有皈依基督教，才能找到他們和人間唯一的瓜葛。

曾經(jīng)的一代玉門人想在玉門創(chuàng)造一個新世界，但這個世界最終崩塌。

與之伴隨的，是肢解的城市，撕裂的生活，及彷徨的人群。

盡管生在南方，但Sir小時候常在電視上聽到一個詞。

下崗。

什么是下崗。

維基百科顯示，中國特有名詞，指“中國國有企業(yè)在機構改革中失去工作的工人，工人仍屬于該工廠單位，但沒有工資，實際上等于失業(yè)。

維基百科

只是，下崗這個說法給“失業(yè)”罩上一層溫柔又曖昧的色彩：

下崗，下崗，總歸有再上崗的時候嘛。

但你若了解上世紀90年代末那場下崗潮。

最終能再上崗的，極少極少。

Sir知道，下崗潮，這個事也離大家有些遙遠，很多90后、00后們，對此或許沒什么概念。

那是父母輩們，50后、60后們經(jīng)歷過的，一段好像被集體忘卻的陳年舊事，對于今天的我們仿佛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真是如此嗎？

《驢得水》有句臺詞，你可能沒忘。

如果過去就讓它過去了，那未來只會更糟。

更別說，上世紀90年代末這場下崗潮，豈止發(fā)生在玉門。

國企改制波及的是全國，主要在老工業(yè)基地和經(jīng)濟欠發(fā)達地區(qū)，東北三省占25%。

一聲令下，失業(yè)者眾。

1998到2000年的下崗潮，每年國企下崗工人平均700-900萬。在《中國勞動統(tǒng)計年鑒》的統(tǒng)計中，中國歷年下崗職工累計約3000萬。

下崗潮時，針對工人，企業(yè)有好幾種辦法：

或者一次性買斷，或者停薪留職，或者每月領最低工資。

所謂買斷，即企業(yè)付給工人一筆錢，工人和企業(yè)之間，從此兩清。

電影《任逍遙》

一時間，下崗工人與企業(yè)的捆綁戛然而止。

一場失業(yè)，讓之前所擁有的，全部崩塌。

這種崩塌不僅是安穩(wěn)的日子，還有對生活的奔頭。

當年的國企是自我封閉的。因為封閉，內(nèi)部生活設施俱全，更加重工人對它的依賴；因為封閉，工人無其他技能，當下崗事發(fā)，如同被命運拋棄。

1999年春晚小品《打氣兒》中，來自東北的演員黃宏大聲喊了一句順口溜：

……廠長特別器重我，眼瞅要提副組長。領導一直跟我談話，說單位減員要并廠，當時我就表了態(tài)，咱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

如果你身邊有當年的下崗工人，你去問問，當年他聽到，是什么感受。

再之前，劉歡的歌曲《從頭再來》，正是為鼓舞下崗再就業(yè)而創(chuàng)作：心若在夢就在，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當年這首歌以鼓動人心為名義，流行于大街小巷。

但流行并不代表被大眾埋單。

相反，一支年輕樂隊（萬能青年旅店）唱的，直擊人心：

傍晚6點下班 換掉藥廠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 我去喝幾瓶啤酒

如此生活30年 直到大廈崩塌

云層深處的黑暗啊 淹沒心底的景觀

多么諷刺的現(xiàn)實。

在這首歌里的評論區(qū)，Sir發(fā)現(xiàn)，聽者聯(lián)想最多的，是下崗潮。

來自：網(wǎng)易云音樂

下崗潮是一代人沉默的夢魘。

下崗潮發(fā)生時，媒體不斷宣傳“下崗分流”、“不找市長找市場”……競爭、淘汰，這樣的詞一度被鼓吹，伴隨下崗潮而走紅。

媒體還給下崗工人開了幾樣“藥方”，擦皮鞋、當棒棒、賣苦力、自謀生計……

含義不言而喻：競爭時代，你自己不想從頭再來？怪誰？

可從頭再來，需要太多條件，文化、技術、積蓄、門路、社交手腕甚至賴皮等。

況且，當年的下崗工人已四五十歲，只有工廠經(jīng)驗，沒有其他技能，再就業(yè)，太難。此外，醫(yī)療、教育、住房的多重壓力，使他們的生活難上加難（與農(nóng)民工一同被稱為“弱勢群體”）。

知乎問帖“20世紀90年代的下崗潮是怎么回事”，圍觀人數(shù)有1600多萬。

知乎截圖

這些答案，都是當年下崗一代的后代們，以一段段的記憶回溯，書寫出即將被忘卻的歷史。

這些答案，都是宏大敘事之外的民間描摹。

Sir幾乎一個個翻看過。

其中，點贊人數(shù)最多（10438個贊）的是這條：

匿名：下崗這兩個字對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生人來說是一個痛苦不堪的回憶，不是一個loser可以概括的。

更讓Sir震驚的是，有的工人“稀里糊涂”地被買斷工齡，而一些廠領導卻莫名其妙發(fā)了家。

不止是生計問題，當時的社會關系也亂了套。

因為相對剝奪感（跟人比較）一旦漫延，夫妻之間、親友之間、鄰里之間，怨恨、嫉妒情緒被攪動，社會關系出現(xiàn)裂痕。

而中國講究差序格局（疏密關系），親近社會關系一旦斷裂，將很難立足。

今天回看下崗潮，有太多維度的原因。

政治的，經(jīng)濟的。

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對錯。

但Sir特別反感一種說法，下崗潮是優(yōu)勝劣汰，適者生存的必經(jīng)之路。

這太社會達爾文主義。

社會達爾文主義有它的合理性，但它所指向的，從來不是最好的那條路。

過分社會達爾文主義帶來的最壞結果，就是縱容偶然的不平等，導致階級固化、貧窮遺傳。

正像90年代末的下崗工人，從國企里的齒輪、螺絲釘、一塊磚，甚至所謂的“主人翁”，一夕之間，被掃地出門。

緊鎖的工廠大門

去年，Sir推薦過一部電影。

《暴雪將至》。

據(jù)導演董越透露，靈感正是來自玉門。

《暴雪將至》開篇是這樣的。

段奕宏飾演的余國偉，在辦理身份證。

“叫什么名字？”

“余國偉”

“哪三個字？”

“余下的余，國家的國，偉大的偉”

“哪個余？”

“……多余的余?！?/p>

《暴雪將至》的結尾是這樣的。

段奕宏在等車，他掏出那張新辦的身份證，看了看，又放回兜里。

車來了，段奕宏上車。

找個座位后，坐下，等等等等，車子一動不動。

車子發(fā)動不了，一車人，就那么卡在那里。

這時，天上下雪了，段奕宏透過車窗，仰頭看那場遲到的雪，眼睛里，欲說還休。

開篇的臺詞好理解。

結尾為什么要這樣設計呢？

這是導演在接受《每日人物》采訪的表態(tài)——

很多電影，可能上了一輛車，車開走了，消失了，特別寫意抒情的一個結尾。但他不想這么處理。在時代的拐角處，那些失去道路的人事實上是哪兒也去不了的，所以就有了這輛發(fā)動不起來的公交車，一代人就那么停在那兒，殘酷又真實。

說了這么多，Sir就是真心建議，去看看《孤城》。

看看下崗潮帶來的玉門空城慘狀，了解90年代下崗潮和下崗工人的生活印記。

看看那代人經(jīng)歷過什么事，他們的理想實現(xiàn)了沒有，鋼鐵是怎樣沒有煉成的？

以此出發(fā)，來界定我們以后的生活怎么過。

歷史不是過去，歷史還塑造了我們，界定了我們，歷史是我們?yōu)槭裁醋兂涩F(xiàn)在這個模樣的唯一來路。

我們都是歷史的孩子。

遺忘歷史，就是背叛自己。

本文圖片來自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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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助理：日以繼夜的四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