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詩歌遇見“留白”

很多唐詩講究表達含蓄,形成了趨于朦朧的“空白”意識,如“不全之全”、“黑白滲透”、“朦朧模糊”、“虛實”、“有無”等,以傳達審美過程中的言外之意、無言之旨。唐人詩句中的“無字處皆有意”,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留白技法的使用,讓詩韻悠長,意味無窮,真正的達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效果。

唐詩里詩人往往以大漠、白云、蒼天、落日、孤帆、晚楓等自然意象呈現(xiàn)出一幅悠遠虛淡的畫面,給人留下一種空曠的、幽深的、無窮的想象空間。

在邊塞詩、山水田園詩、浪漫主義詩等留白的藝術(shù)都有很明顯的滲透痕跡,且因為留白手法的融入,詩篇畫、意、情得到完美的傳達,在人的腦海里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邊塞詩之如聞名遐邇的王維筆下的空達、寥遠的唯美風(fēng)光。且說他的千古名篇《使至塞上》中的千古名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就以留白藝術(shù)給人營造了一幅空曠、蒼莽而又壯觀的邊塞風(fēng)光:在浩瀚無垠的戈壁灘上,寬廣肥厚的黃沙鋪天蓋地蔓延至天邊,舉目盡頭皆是一色大漠,讀來讓人恍覺視野、心胸開闊遼遠,舒然之氣泄于心底。然就是在這么一片純色中,一縷烽煙孤直上升,沒有絲毫的散亂,沒有再多的另外的烽煙,只此一束直直上升,在天地間它就那么和大漠自然融洽地相生共存。而那翻滾著的千里黃河之上浮著一輪夕陽,天地在夕陽余暉的熏染下更給人一種難以表達的意味,真正地讓人覺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其實這句詩里只有四個意象,即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但就是因為只有這四個意象,才營造出如此雄偉的畫面,此處正是用了“留白”技法,使得意境廣大,神韻不盡。王維其它的名作也多用“留白”,像“回看射雕處,千里暮云平”等,細細讀來,悠長綿遠的意境便卷目而來。

除了王維的詩將留白藝術(shù)用得爐火純青之外,其他邊塞詩也有很多憑借這一手法的奇妙運用而收到驚人效果,比如岑參的“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王昌齡的“撩亂邊愁聽不見,高高秋月照長城”等等。在山水田園詩里,留白的應(yīng)用也是俯拾皆是的,本就清新自然,寧靜悠遠的山水詩因著留白而更見精美。留白不是說一定要在視覺上給人一片空白,更多的動人之處當(dāng)是在意景里的意蘊,不是直言其意,而是無此言而達此意。例如孟浩然是山水詩的杰出代表,他的詩作多給人悠然自遠的意境,它更多的是以一種沖淡的筆調(diào)創(chuàng)造一個無窮無盡的想象空間。像“風(fēng)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一幅夜宿桐廬江之時的景象便躍然欲出:孤舟泊岸,山色已昏,激流清響,風(fēng)吹樹聲,觸動無限客愁,意象如此,情在人心,以淚寄人,意味不盡。詞淡情濃,一片留白之處盡填肝腸之情意。再有王維的“月出驚山鳥,時鳴深澗中”常建的“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等,它們總有一個共通之處,那便是將一縷尾音拉長,久久纏繞于讀者之心。

而在浪漫主義詩篇里,留白之處更是比比皆是,作為最杰出的浪漫主義詩人李白,更是留白藝術(shù)手法使用高手,在他的詩篇里,單就字面上來說,色彩字詞使用的最多的便是“白”字,當(dāng)然,顏色之“白”與留白之“白”不同,但在詩仙的詩里它們卻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像“青山郭外斜,白水繞東城”“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等,色彩之白在此與留白之白融合得相得益彰,寥寥數(shù)語只因留白之手法而變得意韻無窮,留給人的想象空間正是詩篇精妙之處。

其他的詩作如“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等等,一幅幅空曠、純凈、遼遠的意境相應(yīng)而生。以自然景象借以留白技藝取得的絕妙之處不盡在此,還有許多的佳作都是值得一讀細來品味。

而唐詩除了自然意象來使用留白手法外,還有另外一類也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便是通過富有深意的片刻寧靜或乍然而止的聲音來表現(xiàn)各種復(fù)雜的、豐富的、耐人尋味的體驗與感悟。白居易的《琵琶行》便是這一類型的最好佐證,長詩中“間關(guān)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三句便是從清靈的彈奏轉(zhuǎn)為幽咽乃至琴聲具歇的片段,在此刻聽者之心處于最沉重的階段,耳邊萬籟俱寂,心底潮湖暗涌,各種過往經(jīng)歷再一次在腦海里上演,痛的苦的甜的酸的飛閃而來,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可見彈琴者技法之高超。當(dāng)然琵琶女是否真的如作者所言般厲害確實難探究的,可以肯定的是作者詩語的神來之筆。再往下便是“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dāng)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睆臒o聲到有聲,從低潮到高潮,樂音由弱而強,由單而復(fù),層層推進至最高潮卻又戛然而止,歸于寧靜。在這個過程中,兩次聽覺上的空白婉轉(zhuǎn)曲折,跌宕有致,到最后聽眾和彈奏者都陷入了一種冥想的沉寂中,內(nèi)心經(jīng)受了千萬種情緒變化,琴樂里的留白造成了心理上情感的豐滿,留白技法厲害之處可見一斑。

正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語語明白如畫而言外意無窮,是意境的藝術(shù)魅力所在。正因為“留白”藝術(shù)有這種獨特的魅力,那些注重追求“象外之象”、“味外之旨”、“韻外之致”的經(jīng)典作品,才具有了經(jīng)久不衰的藝術(shù)魅力,才會歷久彌新為人所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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