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內最愛哭窮的姑娘,是林黛玉。
01
和湘云吵架,說她是公侯的小姐,自稱是貧民的丫頭。
與寶釵傾吐,她說道: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
縱觀《紅樓夢》全書,家境最貧窘的邢岫煙,典當衣服靠救濟,日子才能過得去,單她從沒哭過窮;迎春入不敷出,丫鬟婆子對吵,探春煩請寶玉購買民間手工作品,需要攢幾個月的零用錢,史湘云每月總共幾百錢,都不夠盤纏的。這些小姐都不如林黛玉的日子寬裕從容,可她們都沒有哭過窮,偏偏林黛玉,總是愛哭窮。
02
林黛玉真的窮嗎?并沒有。
她反而時時透露出散盡千金還復來的豪邁,有股子視金錢如糞土的超然。
給瀟湘館的丫頭們分錢,怡紅院小丫頭佳慧一頭闖進來,見者有份,林黛玉隨手就抓了一把錢給她。
蘅蕪苑的婆子雨夜來送燕窩,林黛玉張口便命人給他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氣。而那婆子答謝時,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顯然,這不是第一次。
翻開林黛玉的生平:
自出生,林黛玉就含著金湯勺,從未被錢逼仄過。林家祖上四代列侯,父親林如海乃前科探花,官至蘭臺寺大夫,又被皇帝欽點為巡鹽御史。母親賈敏是榮國公賈代善的千金小姐,真正的金枝玉葉,嬌生慣養(yǎng),出嫁時更是十里紅妝。林黛玉出生后被父母視掌上明珠,人參燕窩喂大的,父母雙亡后寄身國公府邸,備受外祖母寵愛,吃穿用度都是上等,每月二兩,賈母又額外補貼零花錢。
林黛玉,何曾品嘗過窮苦的真滋味呢?
03
林黛玉哭訴不能隨心所欲地吃燕窩,感慨一無所有,并不是林黛玉故作矯情,而是她在賈府寄居的的真實感觸。
林黛玉哭窮,是來到賈府之后的事。
林黛玉出身清貴,滿腹詩書氣自華,絲毫不見銅臭氣,她從來不談錢,也從不缺錢。林如海去世后,林黛玉自身從姑蘇返回帶來的物品幾乎全是書籍,伴手禮也是紙筆。林如海臨終將黛玉托付給賈府,有沒有交割生活所需費用即嫁妝遺產?給予的資產是豐厚或是簡薄?林如海自會和賈母、賈政及賈璉交代,林黛玉作為未婚弱女,根本觸及不到金錢,錢多錢少,均不由她使。
林黛玉所感受到的:自己并不是賈府正兒八經的主人,吃穿用度又全部依賴賈府的分配和供給,沒有財務自由。而賈宅上下都是兩只富貴眼一張是非嘴,林黛玉的尊嚴竟然需要他人來施舍、財富去支撐,這是多么可悲又可怕的凄涼氛圍?。?/p>
在賈府,林黛玉學會了用錢去打點交際,也深深體會到了身無分文的無力感,她的生活及未來無根無著,像是一葉孤舟漂泊無定。這種無力和不安,才是林黛玉哭窮的本質。
04
林黛玉從不缺錢,但也沒有掌控金銀財產的富足感。而且,父母雙亡的情感缺口,寄人籬下的孤苦無依,未來終生的搖擺不定,種種不確定和不安感交織,摧殘著林黛玉敏感脆弱的神經,讓她患得患失。
林黛玉哭訴一無所有,金錢財富只是最表面化的,漂泊無依的情感和無法預期的未來,才是林黛玉內心的真正痛點。
一無所有,是唯一可傾訴的,深層的苦楚無法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