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他難得騎上了高頭大馬,穿了墜著金色流蘇鐫著彩云騰龍的袍子,衣襟斜下來一條挺粗的扎眼的白。他穿著涇渭分明的藍色與金色的綢緞,他的馬背上安著嵌了紅寶石的金邊馬鞍。
馬背上還蜷縮著白布包著的另一個他。
騎馬的他喜歡金色,白布里的他喜歡藍色。
有人喜歡紅色,于是他總把紅寶石嵌在他喜歡的金色和另一個他喜歡的藍色里邊。不自然,但很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樣的藍色,只知道那是要等到月亮走到牦牛最愛吃的那片草地對準了的天山的山尖上,往月亮的方向看,才看得到的那種藍色,很深,從一開始就帶著一點黑色。
現(xiàn)在,那個他帶不走他喜歡的那種藍色了,只能帶著點白色,被放在藍色里面的那點黑色上。
黑色被帶上天空,天空是淺淺的藍色。
到那個時候就匯合成他喜歡的那種藍了,他替他想。
他很是意氣風(fēng)發(fā),現(xiàn)在,因為一定是最后一次的意氣了。今天以后,他要轉(zhuǎn)動比他歲數(shù)大很多的轉(zhuǎn)經(jīng)筒了,沒辦法追著春天掠過草原的風(fēng)就一下跑出二三十里了,沒辦法對著燈讀一直喜歡的書了。要像另一個和他一起的他自己,散了一身的意氣和驕傲,沉進了藍黑色的困頓。
他讀詩書,他知道那種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驕傲;他愛寫,寫他自己,他知道那種明心繡口吐氣成虹的快然自得。
他想啊,他想不若將韶華,換作清歌與酒伴,我騎了馬,下個江南,聽雨,聽?wèi)?,看一路的橋,賞一路的花,寫一寫我這二十年的輕狂和放蕩啊。
總要訣別的,可是。就像要被禿鷲啄食的白布里的那個自己一樣。
誰都知道草原上隨便一頭牛背上坐著的頹廢老頭,曾經(jīng)都比任何一個現(xiàn)在的草原漢子還要狂,還要氣沖斗牛。
有一天所有的金色都要跌入藍黑色的。像每一個他一樣。這是人的悲哀,人永遠如此,佛說。
佛更悲哀啊,如果佛真的無欲,無求。佛一生都不會喜歡上金色。他想著,更覺得天高了不知幾千層,云散盡了不知幾萬里。
他把白布里藍黑色的自己交給那個永遠不搬家,住在山底下很多年,名字卻不為人知的熟人。
從這一刻開始,他就不能再喜歡金色了。他也要墮入無邊無際的藍黑色的深淵里去了。
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也要隨著那輪明月去了,和白布里藍黑色的他一樣。
只不過年輕人要走兩次。
從零到二十,緊接著,不歇一口氣地,從八十,又到八十,就像他二十歲那年追著春天一路跑出去的數(shù)十里快哉風(fēng)。那一次跑丟了滿天舒卷流散的云,可這一次,要跑丟掉一切了。
這次也并不快意,并不需要幾碗酒了。
畢竟牦牛半噸重,他有漫山遍野的牦牛。
他的那些不管怎樣的想法有多重呢?用不上秤砣。
獵獵的風(fēng)馬旗邊,那是最后一夜的天山的明月。
燈火換了月光。
現(xiàn)在他,這次換了他,又裹進了白布,安安靜靜地睡在高頭大馬的后邊。
前面是金色藍色的鑲金的袍子。
他在后邊,他在前邊。
這一次又換了明月,明月在地里邊,總能發(fā)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