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jié)，學(xué)校放三天假。我和一個以前初三的同學(xué)一起坐火車回家。在擁擠的人潮中站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家了。

? 那時候，奶奶在三叉神經(jīng)引起的牙痛下，以及各種老年病的折磨下，已經(jīng)漸漸消瘦下去。但是盡管如此，我還是不喜歡她。

?現(xiàn)在這個奶奶，我覺得她是不喜歡我的，應(yīng)該是從我來到這個家里就不喜歡我的吧。

?小時候，剛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家里窮，沒有多少經(jīng)濟能力。爸媽睡在二樓的一個小房間，奶奶帶著哥哥睡在二樓的客廳，爺爺帶著我睡在還沒有裝修的五樓。那時候是羨慕哥哥的，因為他睡的二樓客廳有黑白電視。

?一次趁爸媽都還沒有回來，一個人在黑白電視前看了好久的電視，然后不小心睡在客廳了。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人躺在客廳的地上，突然就毫無征兆的就哭了起來。奶奶當(dāng)時并沒有安慰我什么的，只是咒罵了幾句，敲開爸媽的房門。爸媽出來看見我這樣，就叫我不要再哭了，安慰了很久我還是哭，奶奶就說：再哭就丟掉我去。聽到這樣話，哭的更厲害了。于是，我被推出了家門，一個人站在家門口。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遠方傳來幾聲狗叫，在靜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恐怖。我又開始大哭起來，這次是直接吵到了鄰居，鄰居一開始覺得有點惱火，后來看到一個小孩一個人站在家門口哭覺得有點可憐，就敲我家的門叫我爸媽把我?guī)нM去，有什么事好好講，不要這樣嚇小孩。如此，我就被爸媽帶到他們房間睡覺。我小時候也想和媽媽一起睡的，不僅僅是他們房間有電視，還因為媽媽是當(dāng)時我最親的人?？赡芫褪菑哪且惶扉_始我就不喜歡奶奶了吧。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直接刷牙洗臉?biāo)X去了。第二天，我是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機，傍晚，媽媽突然問：你回來去看過奶奶了嗎？我搖搖頭，媽媽就趕我下去和奶奶打招呼。下去三樓后，奶奶在看新聞，我莫名覺得有點尷尬，就說奶奶我昨天晚上回來的，回來過清明節(jié)的。后來，她也回話了，聲音很輕，感覺沒什么力氣，后來沒什么可說的，我就說我上去了。就登登的上樓了。

到了晚上，我出去剪頭發(fā)，回來上樓的時候，她叫住了我，給了我一個紅包，說是過年的時候要給的，但是那時候我出去了。我想了想，就接過紅包，想說幾句吉利的話，譬如：祝奶奶身體越來越好，長命百歲之類的。但是心里是這么想的，嘴上卻說不出來，就這么站在那里。奶奶說：好好讀書，以后掙到大錢來。我就一直恩恩的點頭。然后還是沒說什么就上樓了。

?五一的時候，學(xué)校放三天假，我又回家了。那時候，懷了小孩的姐姐來我們家住幾天，我就一直樂呵呵的跟她一起玩，看電視，網(wǎng)上一起看視頻這些的。又到了傍晚，爸爸出去打牌回來了，奶奶就在樓下喊爸爸的小名，一直這樣叫，爸爸就叫我下去給奶奶穿褲子。當(dāng)時我是蒙逼的，看著看著視頻，被叫下去。下去之后，發(fā)現(xiàn)奶奶一個人像似摔倒在床邊的尿桶邊上，褲子吊在膝蓋上。當(dāng)時我就感覺有點心酸，就跑過去，拉著她一只手，想扶她起來，卻總是拉不起。她慢慢開口說：兩只手穿過我的嘎吱窩把我扶起來。聲音是那種微弱的，夾雜著沙啞。我把她扶到床上，看到她褲子還吊在膝蓋上，就問要不要幫她把褲子穿起來。她搖搖頭，說躺到床上她就可以自己穿褲子了。我正猶豫要不要走的時候，她開始開口：怎么會這樣歐，好久都沒有拉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哎呦喂，我是不是要死了歐，死了更好……我當(dāng)時心里有點難過，聽到她這樣講，就說：是不是沒吃多少東西，所以拉不出來。她慢慢搖頭說：這幾天，我都吃了東西呀，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更好就不用這樣了……到后面聲音越來越低，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說我去上樓了，她才慢慢抬起頭，說：去吧。后來，在家的幾天，經(jīng)常能聽見奶奶叫爸爸和媽媽的聲音。聲音不大，卻能從三樓傳到躺在五樓的我的耳朵里，那時候會想，她又有什么事呢？

?我回學(xué)校的那天上午，大姑姑和小姑姑來家里“批斗”她了。一開始，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后來媽媽講，姑姑她們每天來給奶奶洗衣服，送湯，送吃的這些，奶奶好挑來挑去。有一次，大姑姑送來雞湯，奶奶喝完之后的第二天跟姑姑說：不要給我煲雞湯了，我喝了頭暈。姑姑就給她換魚湯了，她又說了什么，后來大姑姑就煩了。小姑姑家里比較遠，隔幾天來一次，給她洗衣服，洗頭這些，奶奶就跟她抱怨大姑姑怎么怎么樣，爺爺怎么怎么樣，爸爸怎么怎么樣，媽媽怎么怎么樣。小姑姑算是比較了解她，就說他們也是為你好，不要總挑來挑去的。奶奶聽了不高興，就又說了幾句。后來就有了“批斗”這回事。

?那幾天想了很多，關(guān)于死，關(guān)于病痛，關(guān)于家庭。想她當(dāng)時的感受，心情，明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