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冬月之戀
一間舊式祠堂改造的簡陋教室里，一把椅子放在一張四條腿的長條講桌上，一個十歲的男孩站在那把椅子上，那場景有些新奇。
這個男孩叫來娃，是我小學的同學。他站在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上，他的位置那樣突出。好了，現(xiàn)在從教室里的無論哪個角度都可以看見他了，我想，明老師別出心裁的做法，大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然一個小孩站在講臺的桌子上已經(jīng)夠突兀了，為什么還要加上一把椅子呢？來娃淺灰色的頭發(fā)看上去有些零亂，眼皮低垂著，眼睛里閃爍著星光，餳澀而迷惘，像是沒睡醒的樣子。他的嘴唇撅著，肉嘟嘟的臉上泛著緋紅，愧恧和不快寫在臉上，少了往日驕傲和神氣的顏色。往日很多時候，來娃被明老師“欽點”在講臺上領(lǐng)讀課文，他讀一句，他的下面的同學們就附和著讀一句，那聲音鏗鏘而整齊劃一。他就像一個小小的指揮官，在抑揚頓挫的聲調(diào)里，將一堂課的氣氛推向高潮。來娃的普通話說得很流利，在一群操著生硬的普通話夾雜著方言的農(nóng)村孩子當中算是鶴立雞群的了，用明老師的話說，他的音色很好。這在來娃自然也非與生俱來的天賦，回到家里的很多時候，他手里常常捧著他父親的一個黑色半導(dǎo)體收音機，豎起耳朵聽發(fā)音，鸚鵡學舌般模仿播音員講話。他的理解和接受能力超越了同齡的孩子，一些看似復(fù)雜的數(shù)學題他能很快做出來。正因如此，作為明老師獨辟蹊徑的一種教學方式，來娃常常被“請”到講臺上，給同學們作解題思路的講解。在我們看來，來娃的前途一片光明，至少蟬聯(lián)下一屆的班委委員是不成問題的了?？墒且淮涡⌒〉囊馔馐录⒃久篮玫囊磺卸即蚱屏耍拖瘳F(xiàn)在，往日那個頤指氣使、神氣活現(xiàn)的來娃雖然又一次站在了講臺上，可這一次有些特別，在明老師剛剛宣布撤銷他的學習委員一職之后，他站在那里，是給全班作檢討。
敬愛的明老師，我在這里給您道歉了！站在高高椅子上的來娃紅著眼圈兒，聲音哽咽地說，他甚至微微鞠了一個躬，眼睛瞥了一眼臺下驚奇的觀眾。那一刻，我倒真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從那把椅子上一頭栽下去。
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我豬油蒙心，恩將仇報，不應(yīng)該辱罵您……來娃手里拿著那份檢討書，繼續(xù)往下念，淚水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聲音聽上去有些稚嫩而嘶啞，少了往日的婉轉(zhuǎn)與明澈。
講臺邊的明老師一臉嚴肅，表情冷峻而漠然，鏡片后的眼睛偶爾眨巴一下，顯示出他在專注地諦聽。教室里的空氣有些沉悶，在這堂原本自習的課上，學生們放下了手中的筆和書，興致勃勃地關(guān)注著眼前突發(fā)的一幕。有人驚奇地張大了嘴，一臉錯愕；有人緊張地注視著來娃，滿心憐憫，心情糾結(jié)而復(fù)雜；有人眼睛乜斜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滿臉不屑，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
隨著來娃在檢討書里痛心疾首地深入陳述，連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的幾個一貫不喜歡聽課的男生也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昨天課間的時候，也不知怎的，明老師無意中用手指掐了一把他的得意門生肉嘟嘟的小臉，半玩笑半戲謔地罵了句：你這蠢豬！
你個瘦狗精！來娃立刻條件反射般地反唇相譏道。一般說來，一個小孩子無論如何是沒有膽量這樣同一個大人說話的，更何況這個大人還是自己的老師?？墒亲詮娜胄Ｒ詠?，自認為聰明一等的來娃，還從來沒被人罵過“蠢豬”哩！這刺痛了他的自尊，小孩子恃寵而驕的習性便顯露無遺了。
你是蠢豬！
你是瘦狗精！
你是蠢豬！
你是瘦狗精！
……
誰也沒料到，在那一刻，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竟然杠上了。很顯然，一開始明老師沒有料到自己的學生敢同自己頂嘴，他心底的一點未眠的童心甚至被喚醒了，他要同一個孩子做一個游戲，一個針鋒相對的口舌游戲。但是很快，明老師便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場游戲中敗下陣來。學生沒有退讓的意思，而且那話也挺毒的，學生的反義詞學得不錯，大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更致命的是，那一句詞兒簡直有幾分生動形象而傳神了。眼前衣冠楚楚的被罵的大人的確是太瘦了，臉上顴骨突出，溝壑縱橫；新買的西服穿在身上，癟耷耷的，像是一只空布袋，顯得極不合體。男人的臉慢慢變綠了，他終于怒不可遏?！芭尽保挥涰懥恋亩獯蛟趤硗薜哪樕?，在老師看來，這是給目無尊長的學生一個應(yīng)得的教訓。受此意外的打擊，來娃一下子懵了，也似乎一下子醒了，可是他又能怎樣呢？他撫摸著發(fā)燙的臉頰，眼睛里充滿敵意。然而對于明老師來說，這些顯然還不夠，只有讓來娃在班上作出深刻的檢討，這樣一方面才可以讓學生本人受到教育，另一方面也可以為他這個當老師的挽回一些顏面。
我看著講臺椅子上高高佇立著幾乎聲淚俱下的來娃，心底驀地生出幾分悲愴。他矮小的身材站在那里，遠遠望去像一個洋瓷娃娃，又像一個跳梁的小丑，我的這個聰明的小伙伴，他原本不應(yīng)該得到這樣的不公平的待遇啊！我渴望用我的眼神向他傳遞一種力量，但大多數(shù)時候，他的眼睛只是專注地停留在那份檢討書上，間或向人群投去倉惶的一瞥，便瞬間離開，表情顯得可憐而無辜。我的思緒飄向教室的外面，眼前浮現(xiàn)的是來娃生龍活虎的身影。暖陽斜照的星期天，來娃約我到家鄉(xiāng)門前的那爿野藕塘里挖藕子。我們挽起褲腿和袖角，赤腳踏入敗荷漚盡的爛泥中，尋著塘泥表面的蛛絲馬跡，一雙手伸入泥下亂摸。往往在我即將喪失信心精疲力竭的當口，來娃興奮地喊一聲：嘿，我找到藕尖了！藕尖是一截蓮藕的嫩芽，采藕的人只要順藤摸瓜就一定會挖出泥下的蓮藕來。他的發(fā)現(xiàn)和快樂的情緒馬上感染了我，我信心滿懷地投入到后面的工作中。等到我們上岸的時候，兩個人都已挖上了幾小節(jié)蓮藕，收獲雖然不大，但我們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這些蓮藕夠得上孩子們在餐桌上饕餮一頓的了，對于采藕人來說，還有什么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呢？
我至今弄不明白，作為一個在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來娃為什么有著不同常人的仿佛與生俱來的機敏。有時候，我們一群孩子在一個小水溝里徒手捕魚，一條大烏魚被驅(qū)趕著躥出水面，幾個孩子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捉，那條烏魚總是“哧溜”一下，從孩子們指尖滑過溜走，很快遁入水底的爛泥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來娃耐著性子躬下身去，兩手小心翼翼地不停地在水底摸索，兩腳在水里靈活地移動。其他的孩子自然不甘心只充當看客，每個人心里都渴望著最先抓到那條大烏魚。來娃一雙犀利的眼睛敏銳地捕捉著水面泛起的一點點泥暈，不斷地縮小搜索的范圍。忽然，他露出的雙臂定在一處不動了，他摁住了那條烏魚的腦袋和身子，他得意地喊一聲：我抓到了！說話間，他將那條烏魚抓出了水面。烏魚不甘心束手就擒，啪地甩動著尾巴，可是哪里掙脫得掉？雖然泥漿濺了來娃一頭一臉，他的一只手伸出一根指頭摳住魚鰓，另一只手鉗子般夾住了魚身。一場緊張的角逐就這樣結(jié)束了，其他的孩子不免有些泄氣和遺憾，但還是向來娃投去欽佩和羨慕的眼光。
在家里，來娃是最小的一個孩子，他的上面還有三個姐姐。他的父親中年得子，四十多歲才有了這個兒子，自然視之為掌上明珠。他的母親對他更是疼愛有加，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小兒子優(yōu)先的，用她的話說“閨女終究是賠錢貨，延續(xù)香火還是要靠兒子的”，她可不愿意讓自己的兒子受半點委屈。那一次來娃和村里的兩個大男孩水生和祥發(fā)在公路上拾到一捆麻，三個孩子將麻拿去賣了，因為來娃的年紀要小兩歲，在分錢的時候便少分了十元錢。來娃的母親知道后不干了，她認為這都是水生娘的主意，跳起腳來指桑罵槐地咒罵：俺家來娃怎么就小了？呸，不要臉的東西！都是一起發(fā)現(xiàn)的麻，都是一樣出力，憑啥少給我兒子十元錢？他的母親這么一嚷嚷，吸引了很多人來圍觀，來娃也覺得自己受了些委屈。水生的娘也不是省油的燈，最后兩個女人竟鬧得打?qū)⑵饋?。來娃一見急了，擔心母親吃虧，情急之中，他拾起一顆石塊朝水生娘身上砸去，石塊不偏不倚擊中了水生娘的額頭，鮮血流了出來。來娃的母親傻眼了，停住了撕扯的手。水生娘疼得嚎叫起來，顫抖的手指著來娃切齒罵道：兔崽子，有娘生沒娘教的小畜牲，你敢傷人？！眾人七手八腳將水生娘弄到醫(yī)院里去醫(yī)治，女人的額頭被縫了五六針，又打針，又做CT，不消說，那治療的費用都歸來娃家出了。
來娃的檢討書還沒有念完，有整整三頁信紙的內(nèi)容，我感覺以來娃的水平，有的話他是寫不出來的，那多半是經(jīng)明老師潤色修改后得以成就的佳作，畢竟，一個十歲的男孩不可能有那么高的覺悟。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坐在我前面兩排的諶宏得意的表情。他向后側(cè)著身子，一手托著下巴頦兒，手肘支在桌子上，揚著眉毛，臉上露出輕蔑的哂笑。我知道這小子一向與來娃不睦，這時候心里不定樂開了花。那是去年暑假的一天，在村東的一棵老槐樹下，諶宏忽然攔下了來娃和我，說是要與來娃來一場公平?jīng)Q斗，因為來娃看不起他，并且曾經(jīng)辱罵過他父親，這是他不能容忍的。而我別無選擇地自然成了雙方“比武”的見證人。諶宏所說的是有一天晚上村里唱戲的事情。那一晚，一向老實巴交、滿眼眵目糊的諶宏父親竟然黃袍加身，威風凜凜地跳上土戲臺子，揚眉吐氣地過了一回皇帝癮。這本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并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在來娃看來，這卻是讓人無法接受的！戲臺上的諶宏父親當了皇上，那滿嘴黃牙的諶宏豈不成了太子了！小孩子荒誕的邏輯在大人們看來未免不可理喻，可是他們心中一旦篤定的事情，往往便有一種執(zhí)迷不悟的執(zhí)著。來娃毫不掩飾地在同學之間散布譏諷諶宏父親“皇帝清秋大夢”的論調(diào)，并以一種莫須有的口吻嘲笑諶宏“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現(xiàn)在，諶宏是有備而來了，他的腰間扎著一根紅腰帶，全身收拾得干凈利落，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態(tài)。我知道前幾個月他剛剛報名參加了一所少年武校，習得了一些拳腳功夫，我不禁為來娃暗暗捏了一把汗。這時候來娃“哈哈”一笑，捋了捋胳膊，挽上袖子，嘴里說，諶宏！別以為你學了一點三腳貓功夫，我就怕你了不成？來來來，咱們今天一決雌雄！諶宏也不答話，攥緊了拳頭擼身便揍，來娃身形一晃，靈貓般躲過。雙方你來我往，扭打在一處。諶宏剛開始的時候還能耍出一些拳路，可兩人近身以后，急迫之中便亂了方寸，往往在作“思考人生”狀時，肩上臉上驀地就挨了一拳一掌。他習武的時間并不長，并不懂得融會貫通，拳腳一時施展不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來娃身材雖矮，但身形卻像猱猴一般靈活，騰挪跳躍間竟不落下風。我擔心兩個人這么打下去，來娃難免會吃虧，畢竟諶宏身材高大，有些蠻力。在我的調(diào)解下，雙方的決斗最終以平局收場。可我看得出來，諶宏并不服氣，他原本想教訓一下來娃，挫挫他心高氣傲的銳氣，可終究未能遂愿?，F(xiàn)在，明老師算是幫了自己的忙，諶宏看到講臺上的來娃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心里怎么能不高興呢？
來娃的檢討終于作完了，他從高高的椅子上下來，樣子顯得有些狼狽，在回到座位的那一刻還差點摔了一跤。最后明老師作了總結(jié)發(fā)言，聲色俱厲地再次強調(diào)尊師重教的重要性。
我們原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可是第二天來娃沒有來學校上學，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父親和母親找到了學校，向明老師和學校領(lǐng)導(dǎo)討要說法。明老師因此受到學校的警告處分。第三天，第四天，來娃終于沒有再來學校上學。后來我聽說他寄宿在城里的一個遠房親戚家中，轉(zhuǎn)到城里的一所小學就讀，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