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玉珺
1
你覺得這是什么？
乍一看時，我以為是縫縫補補的破毛毯。
再仔細看，是一雙手，裂開的口子竟然用補衣線縫著！
布滿了滄桑，訴說著辛勞。
春節(jié)期間，我碰到一位老大爺擺地攤賣菜。
看樣子有70多了，穿著單薄的舊棉衣，有些地方線頭都扯開了，露出看不出顏色的棉絮。
大爺冷得發(fā)抖，把雙手伸進袖子里取暖。
窮苦老人為生活掙扎令人心酸。
我是個一頓能吃幾斤青菜的人，干脆遞給他一百塊錢，“不用找了，我連籃子一塊兒提走吧?！?/p>
“這錢太多了?！贝鬆斶呎f邊從口袋掏出皺巴巴的零錢，要找補我。
我看到了他的手，比他的錢更臟更皺。
整雙手幾乎沒有一處好皮，到處是裂縫，縫里夾塞著黑泥，裂得太大的地方，用補衣線縫合。
真是觸目驚心！
2
“大爺，您直接用補衣針扎到手里不疼嗎？”
“皮老肉糙的，有啥疼不疼的，就怕縫了不久后又脫線?！?/p>
“您用護手霜會慢慢好的?！?/p>
“啥霜？”大爺一臉迷惑，看樣子根本不知道護手霜是什么，更沒用過。
“您試試看?！比说街心臧镫x不了護膚品，我拿出護手霜遞給他。
大爺動作有些僵硬地按我教的抹手。
“真……真的不太疼了。”大爺伸伸手指，露出憨厚的笑。
“用得好您就拿著吧，手不裂了干活才能使得上勁兒。”
“可不能白拿你的東西，從菜錢里扣吧?！贝鬆斦f得很認真。
“您的菜好，額外送給您的，不收錢?！?/p>
“村里有人買凡士林涂手腳，8塊錢一瓶，我沒買。兒子幾年前病逝了，兒媳打零工掙得不多，孫子學習很好，要拼命攢錢繼續(xù)送他上學?！?/p>
大爺邊說邊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用硬塑料膜過塑保護得很好。
照片上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整潔的白衣白鞋，一臉燦爛的笑容，絲毫看不出貧困的痕跡，像生活殷實、無憂無慮的城市男孩。
?
他一定不知道，春節(jié)時爺爺還在寒風中賣菜，手裂成了干旱的大地，舍不得買暖一點的棉衣，甚至舍不得花幾塊錢買凡士林……
大爺為什么用補衣的針線縫自己的手？
為了孫子能在學校里安心地學習，沒有后顧之憂地度過美好青春。
3
90年代初，我正上初中，多才多藝，名聲大噪，是校園里紅得發(fā)紫的“明星”。
父母當時是普通教職工，工資不高，一到學校放假，母親就會做各種小生意改善生活。
一年暑假，母親批發(fā)水果去賣。因為是短期做，沒有固定的攤位，母親用籮筐挑著在街邊賣。
我以為走街串巷賣水果會很好玩，鬧著要跟母親一起去“玩”。
8月的南方，頭頂?shù)牧胰障窕鹎?，隔著一層鞋底腳都能感到地面滾燙，要命的濕熱，人站在街上，但卻像被關在超高溫桑拿房里。
那時的小商小販都是討生活的良民，他們大多數(shù)安分守己，不會占用車道。
但城管好像不找點事干就會下崗似的，天天像法西斯一樣驅逐著這些挑籮擔筐的人。
只要有穿制服的出現(xiàn)，就會有人高喊“鬼子來了！”
眾多商販像驚弓之鳥四處逃散，有人落下了秤砣，有人來不及拿走水果……
4
快收攤時， 有人遞過十塊錢買我們兩斤蘋果。
直到那人開著標有“XX”的公車走了，母親才發(fā)現(xiàn)，慌忙之下多給他找補了五塊錢。
母親追著他跑了好遠，邊跑邊喊，“還我五塊錢?！?/p>
但那“XX車”就像沒聽見，越走越遠，后視鏡里晃動著母親汗流浹背的身影。
我氣得去幫母親追，但剛跑幾步，情急之下就摔在地上，雙手都擦破了皮，滲出血來。
我哭著咆哮，“媽，你為什么要做這種鬼買賣？被太陽烤！被城管追！還被騙錢！”
母親拉起我，用嘴巴向我的傷口吹氣緩解疼痛，“五塊錢能給你買好多書呢，也夠給你們加幾頓菜了。”
此時的母親渾身汗?jié)?，就像煮過的蜂蜜裹在身上，又黏又熱，光是看著都非常辛苦。
這么惡劣的天氣，她在外熬一整天，只是想掙些辛苦錢，讓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能多吃幾口肉，讓在校求學的兒女能多買些參考書。
整個年少時期，我都能在學校里心無旁騖地看書、學習，少女時代的我能歌善舞，長裙飄飄，享受著眾星捧月。
現(xiàn)在才懂，我能光鮮亮麗，是因為家人為我負重前行，替我擋住了生活的苦難。
5
我有個讀者是北漂的男孩，他家在甘肅一個小村莊里，父親患了一種“燒錢”的慢性病，每個月都要住院治療。
男孩在北京每個月掙一萬三，他把一萬塊錢寄回去給父親治病，只給自己留3千用以應付生存。
每次打錢回去時，他都交代父母：“爸，您要到市里掛專家號看病，媽，吃好點。你們都別省，我在北京不錯，掙了錢再寄回去?！?/p>
其實，他在北京遠遠說不上過得“不錯”，每日天沒亮就出門擠地鐵，晚上加班到路上都沒人了才趕回“家”。
他在北京的“家”，是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如果不開燈，就像死牢一樣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見。
男孩苦中作樂地跟我開玩笑，“反正早出晚歸也見不到太陽，租有窗戶的房子沒意義。”
前段時間，北京整頓地下室，男孩說自己就像過街老鼠那樣被驅逐，硬著頭皮去同學那里打地鋪，迷茫，困頓，不知何去何從。
幸好后來找到了份晚上能留宿辦公室的工作。
就這樣，男孩每晚跟十幾個像他一樣的單身漢，買了可折疊的行軍床，擠在辦公室過道里。
各種腳臭、體臭等令人作嘔的味道，充斥著整個空間，多人打呼嚕震得山響，幾乎沒有一晚能睡好。
但免去了上下班在路上耗時間，更重要的是，還能留在北京，為父親掙看病錢，給母親多點生活費。
村里人都羨慕他父母，病有所醫(yī)，老有所養(yǎng)，而且標準比他們都高。
男孩跟我說，家人是他甜蜜的負擔，是他前進的動力，為了家人，一切吃苦受累都值得。
6
我也時?；叵肫穑斈昴赣H烈日下狂追五塊錢，感謝母親帶我體會了生活的艱辛，讓我懂得了父母養(yǎng)育孩子的含辛茹苦。
現(xiàn)在這點小錢，還不夠我喝一杯咖啡，走在路上掉了也許我都懶得回頭去找。
雖然我沒有大富大貴，但起碼，想喂鴿子時能飛巴黎游玩，而不是為一日三餐疲于奔命，在菜市場賣鴿子。
如今的衣食無憂，源于我需要專心學習時，父母替我創(chuàng)造沒有生活壓力的環(huán)境，使得我能好好努力，擁有一技之長，能體面立足社會。
感謝一心為我們操勞的親人，任何能改善家人生活的機會，他們都一頭扎進去，像老黃牛那樣辛勤耕耘。
他們在生活的泥淖中摸爬滾打，為家人越戰(zhàn)越勇，讓日子越過越好，讓你我都可以觸摸到想要的幸福。
你能光鮮亮麗，是因為有人為你負重前行。
也許是從前，也許是現(xiàn)在，總之，在每一個關鍵時刻，他們?yōu)槟銚纹鹨黄缈铡?/p>
這個人也許是父母，可能是祖輩，反過來，也會是兒女……是任何一個愛我們的家人。
沒有誰為誰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是父母、子女，還是夫妻、兄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經營。
但總有人為了至親肩挑重擔，哪怕要花光全身的力氣，他們仍咬牙挺住。
他們讓我們能在幸福里仰望星空，而我們，也要在他們的付出中學會珍惜和體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