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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到了安寧,那里的三角梅簡直太不認生了。炎熱的午后,我正走在人行道上,猛然間一抬頭,卻被眼前一大片紅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三角梅撞了個滿懷。它們密密麻麻,沿著路邊的院墻一路攀爬上去,紅得簡直要喊出聲來,花瓣兒被熾熱的陽光曬得微燙,滿眼的火熱,如燒著了的火焰,在熱風里呼呼地搖曳。
這花在安寧,予人的感受是潑辣又易養(yǎng)活的。一路找尋,無論墻根、院落,甚或路邊,都可見其蹤影。它們似乎不擇地而生,枝條常如野孩子般桀驁不馴,任意伸展,攀上高樓,翻過墻頭,將人家晾曬的衣繩也纏成了花索?;ㄩ_得十分任性,無拘無束,溫暖如春的緣故,這花四季不斷,好像只是信手拈來的閑事。我見過有人摘幾片花瓣嚼在嘴里,說是可治咳嗽,神情平淡如同嚼食尋常青菜。如此這般,三角梅如同野草般潑辣,也似野草般不稀罕。
安寧的三角梅連凋零也轟轟烈烈?;ㄍ噬?,并不留戀枝頭,噼噼啪啪墜落滿地,厚厚一層,踩上去軟軟的,仿佛落紅成毯。然而人們卻熟視無睹,腳步匆匆走過,任其零落成泥?;涑赡啵酂o人憐惜。人們似乎對花的生死,早已習以為常,花開花落,無非是日常的呼吸罷了。
想起故鄉(xiāng)三角梅,卻矜持多了。花也開得嬌小,顏色也收斂許多,常常在微微冷涼的深秋,方才怯怯露出臉來。每年寒潮初至,種在陽臺上,那盆中的三角梅,總是讓人牽心掛腸,找來稻草在花枝上纏上厚厚的一圈,獨剩禿枝的三角梅,仿佛知曉人情冷暖,瑟瑟縮縮地蜷在草里。熬過冬日,待到春陽復暖,才敢怯怯地抽出新條,綻開幾朵花,在微寒里搖曳。那花兒顏色清淺,花朵也小些,像極了初學畫畫孩子筆下怯生生的描摹。故鄉(xiāng)的三角梅是孤獨的,人們珍惜著它,它也的確弱不禁風,所以不常見。
故鄉(xiāng)的三角梅,連花落也帶著幾分矜持。花是逐漸萎黃的,然后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輕輕悄悄,唯恐驚擾了誰。看著散落一地的花,父親總是把落花細心地掃攏起來,置于竹篩中晾干。我好奇地問過,父親只道:“入藥也好,做成枕頭芯兒也罷,這花來之不易,不能白白糟蹋了。”
我后來才悟出,父親話語中深藏著幾分珍重——故鄉(xiāng)的三角梅,因苦寒而懂得惜福。安寧的三角梅,在熱土里被寵慣了,開也隨意,落也恣肆,倒顯出幾分沒心沒肺的熱鬧。而故鄉(xiāng)的花,飽經(jīng)風霜之后,反而熬出一點韌勁,像是將生命汁液濃縮于弱枝之上,花雖小而色淡,倒映著幾分懂得聚斂的沉靜。
不同境地的三角梅,各自在冷熱不同的地界上活著,姿態(tài)迥異,大抵也是被各自的水土馴養(yǎng)出來的。安寧的花開得如此不吝生命,仿佛不知秋霜將至;故鄉(xiāng)的花卻如懂得惜福的寒士,于微涼中攢聚著暖意。在冷暖不同的世間角落,生命各自享著不同的生存之道。
此時我站在安寧灼熱的空氣里,仰望著這喧騰的花瀑,心中卻忽然浮起一個念頭:故鄉(xiāng)那幾株三角梅,此刻是否正悄悄立在某個角落,靜靜地綻放著小小的花朵?忽地有人發(fā)現(xiàn),驚呼著它清雅的美?
人如花,花亦如人。不過是在迥異的水土間,學著如何將根扎下去,如何將花撐開來罷了——那熱土上的生命,揮霍著陽光;而寒鄉(xiāng)里的草木,卻學會了珍惜每一寸暖意。
不過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