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科盲，對于相對論僅限于名詞。按照網(wǎng)上以訛傳訛的說法，坐在一個炭爐邊，一分鐘長于百年；坐在一個美女旁邊，芳香襲人，一百年不過也只是瞬間而已。
如果是如一貧如洗的阿里巴巴一樣站在那座巨大的寶庫門口呢？
只恨太短。
“芝麻開門”的咒語屬于阿拉伯，這座寶庫的密碼已改為：茶。
我是愛茶的，不過完全不懂，對于茶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每天上午能一邊上課一邊喝掉六七缸，大概就是妙玉說的飲驢。春節(jié)前的一天午后鄧賢老師看著我裝著喝茶的微信頭像說，喜歡喝茶就應(yīng)該懂點茶，等春暖花開，來麓山補(bǔ)補(bǔ)課吧。
今年蓉城的春天來得太迅猛。鄧?yán)蠋煹脑拕倓傉f完，蓉城已經(jīng)溫暖如春。那時太陽天天明艷照眼，草堂的紅梅已經(jīng)怒放，山茶花更是恣肆嬌艷，微信圈里每天曬春花的圖片爭奇斗艷，我想，不遠(yuǎn)的麓山一定早已春光爛漫。不過，鄧?yán)蠋熓种械男聲谧詈鬀_刺，三年一劍，嘔心瀝血，不能打擾，不忍打擾。
立夏，新書殺青，麓山成行。
初夏的麓山，春紅已逝，有幾只野鴛鴦在懶懶的劃水，雖沒有“沙暖睡鴛鴦”的嬌憨，但還是有些意外：社區(qū)里有野趣，不太多見。蘆葦隨著微風(fēng)搖擺，青青的長長的，似乎是婀娜的女孩身姿。帕斯卡爾那句關(guān)于蘆葦?shù)木渥用麣馓?，我總是一看到蘆葦就會條件反射想到她，還好，婀娜的蘆葦，一般無腦吧？
鄧?yán)蠋煹年柵_可以眺望水中鴛鴦，風(fēng)中蘆葦，水邊棧橋。不過，茶課一開始，它們都化成云朵飄走了。
時間是懂得看臉色的，對于蕓蕓眾生從來都是刀削斧砍毫不留情，無論當(dāng)年的臉多么粉嫩，最終都逃不過溝壑縱橫；對于鄧?yán)蠋?，它卻溫柔得很，如輕風(fēng)拂過，悄然無痕。
與看書、聽課的習(xí)慣一樣，我最喜歡猜開篇。我想，是先從茶的發(fā)源講起呢？還是從茶具講起？是講泡茶的藝術(shù)呢？還是從水與茶葉的相溶講起呢？
鄧?yán)蠋熓遣话闯＠沓雠频?。?dāng)年講課，三個小時他不是坐在桌上就是在做乒乓小跳；不端茶杯，不帶講義，從不知道他今天會出什么怪招。他把一只茶罐放在桌上。茶罐淺灰，極其細(xì)膩潤澤，我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罐卻覺得心底產(chǎn)生親近之感。試著問，是紫砂？果然來自宜興藝人家。
打開罐蓋，深褐色的葉莖，看上去很有一些年頭。鄧?yán)蠋熣f，06年1200元購得此茶餅，前些時候有人出價18萬欲購被拒。鄧?yán)蠋熣f，人生苦短，10年的生茶，已經(jīng)可把茶湯釀成葡萄酒的紅亮，讓給人家干嘛？說話間，真有些“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的得意神色。
18萬的老班章，茶中之王，這個開篇不僅華麗，更是有金石之聲。茶湯入口微苦，而后回甘，香氣下沉，舌底余香，有勁度有力度，一瞬間把我?guī)Щ夭卦谠旗F山巔的勐海與景邁茶山。古茶樹常逾千年卻枯瘦矮小，自然的晨風(fēng)夜露全被葉片吸取，不動聲色，千年沉默，卻是驚雷一般的回響。
老班章退場，兩袋仙凡界登場。正山小種，紅茶鼻祖，茶湯琥珀一般，細(xì)聞，煙熏味道襲來，大概這是中國的蓋章啰。天氣并不寒冷，可是我居然神使鬼差想起白樂天的“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紅泥與紅茶相去甚遠(yuǎn)，樂天與我也隔著千年，茶與酒一釀一制，隔著幽深而潮濕的地窖，卻還是無厘頭的聯(lián)想到一起。茶與酒，大概都有醉人之功。
喝茶間，已說到張大千。鄧?yán)蠋熀娜ト臧胫?，讀完關(guān)于大師的幾十種書，通讀中央美院的所有美術(shù)教材，涉獵大師海內(nèi)外兒女提供的各種海量資料，最后，鄧?yán)蠋熣f，我是與大師靈魂相通的。我懂他。五百年來一大千，終于完稿。而這本書，將是鄧?yán)蠋?2本作品中最寄寓厚望的作品。
我有些愣了。我也寫東西，從來不會寫長篇，心急火燎一般一氣呵成從不改稿，我是借寫字來休閑的人。
五點時分，我們繼續(xù)享用極品滇紅。我能欣賞厚味，但我心底里是輕奢的。老班章也好，煙熏味的巖茶也罷，我可以嘗嘗，然后站遠(yuǎn)了欣賞；滇紅，香醇潤滑，色香味俱佳，我發(fā)現(xiàn)，這才是我心頭最愛。
鄧?yán)蠋熯€在講黃山松。絕巖峭壁，不畏瘠薄，不畏風(fēng)雨，勁節(jié)蓬勃，四季蔥綠，很激勵人啊。我想起鄧?yán)蠋煹摹洞髧辍?，三易其稿，幾百萬字的稿件最后又回到30多萬字。厚味，是鄧?yán)蠋煹淖類郯?？難怪他說，他要主攻普洱系列。
喝茶之余，我們看壺。幾十把紫砂壺把人看得眼花繚亂。我們圍著桌子的茶客老老小小四個，對于紫砂都是外行。鄧?yán)蠋煂⒁话盐覀冑澆唤^口的壺與圖片中的同一壺做比，我們發(fā)現(xiàn)，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兩只壺壺口一圓潤一生硬，壺頂一短一略長，略長的只長出一顆粟米的高度，卻顯得匠氣十足。大師與匠人的區(qū)別其實只在于細(xì)微的差別，匠人一味機(jī)械模仿，大師卻是創(chuàng)造出藝術(shù)境界。
所以，僅僅是喝茶，我知道，我只是那個偷了秘語站在寶庫門口手足無措的阿里巴巴，盡管我如阿里巴巴一樣心底純良，可是，我終究只是一個樵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