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道悠悠，溪谷潺潺，清風(fēng)緩緩，流云漫漫，春日里的玄谷山，一片清幽爛漫景象。
窄窄的青石路上，一個修長俊逸的身影在孤單上行。那是一個年輕的道人，青袍不染塵，木劍不露鋒，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身影飄搖間，似乎與這山間淡泊的景致融為一體。
有風(fēng)吹過，枝葉招搖，各色花瓣灑落他的身周，翻飛不絕，一陣繚繞之后才落于塵土。
年輕道人應(yīng)是要往深山里去，也不知是要訪仙還是尋友。他一路走走停停，渴了便飲山溪，餓了便食野果，走得乏了便停下來賞花葉聽風(fēng)云，滿臉平靜喜樂。
走到青石路盡時，天色已近黃昏。最后一塊青石板旁，立著一塊殘碑，隱約可見兩行字：“晝夜有情，山水留心?！弊舟E刻痕已淡，也不知在此處承受了多少年的風(fēng)霜。年輕道人負(fù)手立在碑前，山風(fēng)掠過，青色的衣袂在花葉間翻飛不息。
最后一絲陽光斂沒山巒，年輕道人輕輕一笑，麻鞋點(diǎn)過枯葉，青色的身影沒入了深密的幽林。
山中不知幾許深處，有一道清澈的溪流。溪邊綠草鋪地，繁華盛開，溪中亂石破水，野蓮星綴，水靜靜地流著，盡頭處歸入一個清幽的深潭。
小潭中央處有一塊三尺方圓的白石，石上光潔無塵，只有中央處生長了一朵白色的小花?；ㄩ_五瓣，純白無瑕，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動，竟有一種出塵離世之感。
忽然之間，空氣微微一抖，水紋漾開，那塊白石似乎緩緩波動起來，白花也在不停晃動，光影流轉(zhuǎn)之間，竟然變作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精美絕倫，月光落下，似乎為她挽起一道恍惚的面紗。她赤足站在水面上，微風(fēng)拂過，勾勒出她完美的身體輪廓。她雖美到極致，卻給人一種不在人間的感覺。
白衣女子眼睛望著林間某處，朱唇輕啟，一道空靈夢幻的聲音掠過水面：“出來?！彼穆曇敉鹑籼旎[，卻全然不帶一絲感情。
林中有枯葉破碎的聲音傳出，走出來一個青色的身影。
“貧道李慕生稽首?！?/p>
二
白衣女子雙眼清澈如水，盯著名叫李慕生的年輕道人看了好一會，然后才開口道：“人？”這次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絲疑惑的情緒。
“是的。貧道來自人間。”李慕生依舊謙和有禮，聲音在林間散開如同水面上的風(fēng)。
他說完這句話，卻是身形一閃，青衣鼓蕩，整個人飄向了一邊。在他原來站處，一根青藤破土而出，快如閃電。
“姑娘何故對我有如此敵意？”李慕生腳尖點(diǎn)在一根枯枝上，暗自戒備。
白衣女子仍舊站在水面上，神情冷漠?！霸谖业挠洃浝?，人類是一種危險狡猾的生物?！?/p>
“看來你在這山中待了太長時間，對人類知之甚少。人類之中固然有陰險狡詐之徒，但更多的都是本性純良?！崩钅缴Ａ送?，又說道:“而且，山鬼通靈，你難道察覺不出我沒有任何敵意嗎？”
“山鬼？……你們?nèi)祟惏盐医凶錾焦韱?？?/p>
“是的?！?/p>
“好吧，你要真是居心不良，剛剛就躲不過去了?！?/p>
白衣女子說完這句話，氣質(zhì)陡然一變，剛剛那種孤絕出塵的意味消失不見，變成了天真爛漫的模樣，神色里滿是好奇。
水波輕蕩，一抹白影閃過，山鬼出現(xiàn)在岸上，站在李慕生面前。
“那個……你叫李慕生是吧？誰給你起的這么奇怪的名字？你到山里做什么？還有，為什么你的衣服跟我以前看到過的不一樣?……”
李慕生向前走了一步，笑了兩聲然后說道：“我名字是我?guī)煾钙鸬?，我到山里來采藥，至于我這衣服……難道你以前沒見過道士？”
“師父？道士？什么亂七八糟的？”山鬼偏著頭想了一下，又說道：“不管了!你快跟我說說人間是什么樣子的。我以前都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過人，都沒跟人說過話呢。”
李慕生愣了愣，隨即露出微笑，說道：“人間啊……那要說的可就多了……”
……
月光清朗，男女相對而坐，人間種種事開始在這深山里落地生根。
林中，一條通體赤紅的小蛇探出頭來，眼睛盯著李慕生的木劍，吐了吐猩紅的信子，然后悄然離去。
三
“好神奇啊……人間真是有趣，我在這山里待了那么久，從來沒見過那么多好玩的東西……”山鬼抱著腿，把下巴擱在膝頭，眼神里滿是向往。接著又說道：“在我的記憶里我一直是這個樣子，沒有過小時候，也不會有老的時候……唉，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李慕生盤腿坐在草地上，木劍放在一邊，說道：“不老不死，那不是很好？”
他神色莊重，微微仰頭:“我修道之人，求的便是長生。天地悠悠，但人的壽命何其短暫！短短數(shù)十年，又怎能承載萬物靈長的智識？”
山鬼看著他清俊的臉，嘆了口氣道：“其實(shí)，長生，也未必是一件好事?！?/p>
說完，她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安徽f這些了，我睡了兩百多年，都快發(fā)霉了！”
白色的衣袍滑落，山鬼站在月光下，竟是不著寸縷。
她的身體完美無瑕，雙腿修長，腰肢纖細(xì)，胸前飽滿豐盈，月光落在她身上，更顯出造物之神奇。
李慕生連忙轉(zhuǎn)過身去，聲音里有些不知所措：“你……你這是做什么？”
“玩水啊，我太長時間沒有活動了……”山鬼說著，走入潭中，在清澈的水里自由地舒展身體，如同一尾白色的游魚。
李慕生依舊不敢回身，背對著清幽的水潭，有些語無倫次：“你趕緊穿上衣服……要知道我是個人，男女之間是要成親之后才能解衣相見的……”
“成親？成親是什么？”山鬼捧起水從頭上淋下，不解地問。
李慕生無奈地解釋道：“成親就是男女之間相互喜歡，相互愛慕，舉行一個儀式，然后在一起生活，生兒育女，共享天倫?！?/p>
“哦，我懂了。那我們倆成親吧?！?/p>
“噗……”李慕生剛剛拿起竹筒喝了口水想緩解尷尬，聽到這話卻是把水都噴了出去。
“我喜歡你，那你喜不喜歡我??？”山鬼看著李慕生慌亂的背影，認(rèn)真說道。
“這個，這個……這怎么行啊？雖說我所在的派屬不禁婚嫁，可我們才認(rèn)識多久啊……”李慕生不知道說什么好，越解釋反而越解釋不清。
山鬼還是一臉認(rèn)真：“好辦啊，我喜歡你，我也感覺得到你喜歡我。要是不夠喜歡的話，你跟我多待一陣子嘛……我好想跟你一起生活的。”
“這個，這個……哦我是上山來采藥的，山外有個村子，村民經(jīng)常被蛇咬，我要給他們配蛇藥。采，采了藥我就要走……”
月亮已經(jīng)沒入山中，天就快亮了。
李慕生站起身來，把木劍又背在身后，說：“姑娘，我要去采藥了。有緣再見吧?！闭f完，他也不敢回頭，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山鬼站在水中，打濕的頭發(fā)披在胸前。她撅了撅嘴，對著李慕生喊道：“我們還會再見的，我感覺得到……白天我想睡覺，我在這里等你?！?/p>
李慕生不再說話，走得很急，再也不復(fù)來時的瀟灑飄然。
四
晨光漸盛，山間的鳥獸開始活躍起來。
李慕生走在茂密的林中，努力讓自己不再去想那個身穿白衣的女子。
日正當(dāng)午，山中滿是聒噪的蟬聲。李慕生正準(zhǔn)備歇歇再走，視線盡頭出現(xiàn)了一抹妖冶的紅。
紅色漸近，是一個紅衣的女子。
女子身上的紅裙有些緊，顯出她妖嬈的身材。酥胸半露，一抹白膩觸目驚心。紅裙開衩極高，盈盈一握的纖腰下豐臀挺翹，細(xì)膩的大腿裸露在外，空氣里漸漸多了一種極致的誘惑。昨夜的山鬼清純無瑕，而這個紅衣女子則是充滿了成熟的韻味。
李慕生暗暗警戒，那女子卻跟他說話了。
“小道長這是要到哪里去?。窟@深山里可是很危險的?！彼穆曇魦擅膭尤?，光聽著就讓人骨頭發(fā)酥。
“貧道要到山巔采藥?！崩钅缴恢牡准?xì)，小心作答。
“采什么藥?。俊?/p>
“流螢花?！?/p>
“流螢花？哦……解蛇毒的呢……不過小道長可要小心些，有流螢花的地方可是有毒蛇的哦，要知道，那可是它們最喜歡的零食……”
“多謝姑娘提醒。”李慕生微微頷首，心念卻是沒有半分放松。
紅衣女子似乎想起什么，繞著李慕生走了一圈，湊到他耳邊吹了口氣，說道：“小道長你這么細(xì)皮嫩肉的只怕是敵不過這山間許多野獸，不如我?guī)闳グ伞?/p>
那女子才剛靠近，李慕生便本能地想要出手?？山又泷斎话l(fā)現(xiàn)自己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氣，更不要說以心念催動道劍。
紅衣女子把柔若無骨的手搭到他肩膀上，臉上笑容絕美。李慕生心中默誦道經(jīng)，想要守住一絲清明，可鼻端一絲甜香襲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下去。
五
李慕生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個崖坪之上。夕陽將落，最后一抹余暉斜照在崖坪上，給這里增添了一種神秘詭異的色彩。
李慕生嘗試了一下，還是沒有絲毫力氣，看來那個紅衣女子的手段甚是高妙。好在木劍還在身上，他心中稍稍安定了幾分。
頹然坐在地上，他觀察起了周圍的情況。
這是一個寬闊的石坪，坪上靠近懸崖的地方有一片嶙峋的亂石，奇特的是那些石頭全都是紅色的。除此之外，坪上再無他物，甚至連草都沒有生長。
背后便是峭壁，面前便是懸崖，李慕生當(dāng)真是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而在這深山之中有誰會知道自己被擄到此處？就算知道又有誰能從那紅衣女子手中救出自己？
正思索間，一個嬌媚動人的聲音傳來：“小道長，你就不要想著逃了。你看這良辰美景，你又這么鮮嫩，我把你配上流螢花吃了，豈不快活？”
“吃便吃了，只是可憐那些苦于蛇毒的百姓?！?/p>
“哼！”紅衣女子突然變了神色，“山鬼那小丫頭看不透你，你當(dāng)我也看不透你嗎？人類，沒一個善類！”
李慕生也不再說話，只是暗暗調(diào)動心念，努力嘗試與木劍溝通。
紅衣女子身周光影流轉(zhuǎn)，變作一條通體赤紅的大蛇。大蛇吐了吐猩紅的信子，眼睛掃過木劍，又移到李慕生臉上。蛇身游動，盤繞在李慕生身周，巨口張開，露出可怖的毒牙，向著他的臉一口咬下。
“赤練，不要！”驚呼傳來，一根青藤橫在赤蛇與李慕生之間，擋住了赤蛇的巨口。
紅影流動，赤蛇又變作了妖冶的紅衣女子。她滿臉怒容，對著剛剛趕到的白衣女子喊道：“山鬼，為什么！”
“他的靈魂纏滿邪念，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吃了他，他才不會給玄谷山帶來災(zāi)禍！”
山鬼搖頭道：“不，我看到的，是一個純凈通透的靈魂。而且，我喜歡他！”
“哈哈哈哈哈哈……喜歡？”赤練氣極反笑，“多少年了，你不問山中事只管睡覺，甚至連自己叫做山鬼都不知道，你跟我說你喜歡他？你知道什么是喜歡嗎？”
“我……”山鬼語塞。
“管你怎么想，我必須殺了他！”赤練說著，又化作赤色大蛇向著李慕生撲了過去。
“不行！”
山鬼大喊一聲，揮手一道青藤射出，擊在大蛇頸部。
大蛇痛嘶一聲，轉(zhuǎn)頭看著山鬼眼里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山鬼，你瘋了?！贝笊叩穆曇衾餄M是悲哀。接著巨口一張，向著山鬼撲來。
山鬼也不閃躲，反而迎了上去，同時一根青藤甩出。
“砰！”空中傳來一聲巨響，她竟是用自己的身體硬扛下了赤練的一擊。
山鬼纖瘦的身體被撞得飛回，向著懸崖飛去。她的手中有青藤！
原來她本就是要吸引赤練的注意力，同時悄悄地救下李慕生。李慕生被青藤的另一端纏住，此時也被帶得飛起來。
一根青藤，一端是受傷的山鬼，一端是全無力氣的李慕生，就這么飛到懸崖上空，然后墜了下去。
“山鬼！”赤練大喊，探出身去想要拉住她，可終究是來不及。
六
玄谷山中，一個幽暗的山洞。李慕生把重傷的山鬼輕輕放到地上，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把山洞照亮了些許。
先前他們墜落懸崖，山鬼瘋狂動用靈力，甩出一根又一根青藤，抓住崖壁上的石頭、樹枝，借此來減緩下墜的勢頭。
終于，落到崖底的時候速度已經(jīng)極慢，他們沒有再受什么傷。只是山鬼靈力幾近枯竭，再加上之前挨了赤練的一擊，此時已是重傷。
耗盡最后一絲靈力，山鬼為李慕生解除了赤練先前種下的暗毒，然后昏了過去。
李慕生恢復(fù)了力氣，背起奄奄一息的山鬼，在谷底艱難跋涉，走了一夜，終于找到了一個還算隱秘干燥的山洞。山鬼在白天力量會減弱，而赤練則正好相反，所以她沒有追下來。
石洞里，火光閃爍不定，映得李慕生的臉明暗變幻不停。山鬼看起來已經(jīng)好多了，呼吸平緩了許多，臉色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蒼白。
天快亮的時候，山鬼醒了過來。
李慕生守在她身旁，結(jié)了一個散座，瞑目持印，緩緩回復(fù)念力。山鬼睜開眼，看見這一幕，開心地笑了起來。這一笑牽動傷勢，笑容瞬間變成了痛苦的咳嗽。
聽到咳嗽聲音，李慕生睜開眼睛，伸手把一縷靈力渡到山鬼身體里。
“我雖道行微末，但天地靈力本是同源，再加上我修的是道家清心功法，想來應(yīng)該有用。”山鬼止住了咳嗽，李慕生收回手掌，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你怎么不逃??？”山鬼的聲音很是虛弱。
“你傷這么重，我若是放下你獨(dú)自逃命，日后我道心又如何可得安寧?！?/p>
山鬼笑了，又嘆了口氣說道：“不是說人類很聰明的嗎，怎么你這么傻?！鳖D了頓，又說：“趁著天還沒亮你快走吧，我和赤練心神相連，能相互感知對方存在，她遲早會找到這里的。你快走，不用擔(dān)心我，赤練不會傷害我的。”
李慕生站起身來，背對山鬼道：“不行，那妖女被你阻止沒能殺了我，必已惱羞成怒，你又有傷在身，我不會走?！闭f完，他便向洞外走去，“我到外面查探一下，你好生休息。”
過了一會，李慕生走回洞中，手里拿了些木楔，看來是他剛剛在洞外削好的。
李慕生向山鬼解釋：“這些是陣基，我要在這洞中布一座陣，我的靈力已完全回復(fù)，再加上有觀中親傳的道劍做陣眼，必能與那妖女一戰(zhàn)。”
山鬼既擔(dān)心李慕生又擔(dān)心赤練，還想勸說李慕生離開，可李慕生異常堅決，手里布陣動作不停。一座簡單的法陣布置完全的時候，天色已近破曉。
李慕生面向洞口盤膝坐定，靜靜等待赤練的到來。
七
《清心咒》默誦到第三遍的時候，赤色的大蛇出現(xiàn)在洞口。
赤蛇化作嫵媚的女子相，施施然走進(jìn)洞中。
離法陣范圍還有一步，赤練停了下來。
“小道長不錯嘛，這么短的時間就布好了這么精妙的殺陣，比我以前見過的所謂修士強(qiáng)多了?！背嗑氹p手環(huán)在胸前，嬌笑誘人?！安贿^，小道長你畢竟還年輕啊，這陣法雖妙，可是擋不住我?！?/p>
說完，赤練出手，一道紅光迸現(xiàn)，化作蛇形，急速突刺向前。李慕生和赤練之間的空氣突然扭曲，一道道法篆虛影在空中浮現(xiàn)。正如赤練所說，這殺陣擋不住她，稍作僵持，那道紅色蛇影就沖破了法篆的封鎖，直刺李慕生心口。
李慕生只來得及雙手結(jié)個法印擋在胸前，那道蛇影便到了。蛇影與法印相撞，李慕生倒飛出去，跌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
“相信了吧？”赤練呵呵笑著，揮手又是一道蛇影刺出，不過目標(biāo)卻是山鬼。
紅色蛇影盤繞在山鬼身上，然后飛回，把山鬼帶到了赤練身邊。
“赤練，求你不要?dú)⑺?，求你了……”山鬼已是淚流滿面。
“愚蠢！難道你還看不清他的心嗎？”赤練瞬間怒了，“等我先殺了他再帶你回去療傷。”
說完，又一道赤紅的蛇影飛出，襲向李慕生。
突然之間，空氣一陣波動，先前被震飛散亂的木楔此刻竟然排列出了一種奇特的陣型。凌亂的木楔彼此交錯，形成了一個近圓的圈子，將赤練和山鬼圍在中央。
山鬼和赤練臉上現(xiàn)出驚色，她們此時察覺到一個古怪的法陣已經(jīng)成型，而且越來越強(qiáng)大。
赤練揮出數(shù)道蛇影，卻詭異地消弭在了空氣中。并且，這座法陣隔斷了她們與天地的聯(lián)系，就像是一個完全荒蕪的世界。
赤練化作蛇形，向著圈外猛然沖去，卻在半空之中戛然而止?？諝饫锼坪跤袩o數(shù)道看不見的“線”，在阻攔、捆綁她的同時在她身上割出無數(shù)道細(xì)小的傷口。
赤練一次次地沖擊，卻一次次地被逼退，不多時，她的身上已是傷口密布，鮮血淋漓。
原來先前的陣法只是一個幌子，這才是李慕生真正的手段。
更可怕的是，這法陣還在緩緩地收縮。當(dāng)它收縮到足夠小的時候，可以想象山鬼和赤練會是什么樣的下場。并且，這法陣還在不斷地抽取赤練和山鬼身體里的靈力，補(bǔ)充到陣法當(dāng)中去。此消彼長，她們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山鬼頹然坐在地上，大喊道：“這是怎么回事？你快放我們出去！”
李慕生撣撣青衫上的灰塵，站起身來，剛剛赤練的一擊似乎并沒有讓他受傷。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們困在這樊籠陣?yán)?，怎么可能放了你們？”李慕生臉上笑容依舊溫文爾雅，可這笑容此時看起來卻是無比陰森。
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瘋狂的撞擊和痛苦的切割，赤練早已奄奄一息。她力竭倒地，又化作人形，一身紅衣早已破爛不堪。
山鬼死死盯著李慕生的臉，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rèn)識過這個人。她竭力保持平靜，聲音微微顫抖，問道：“為什么？”
李慕生慢慢走近，沒有直接回答，悠然說道：“山鬼赤練，一陰一陽，一個鎮(zhèn)守黑夜，一個巡行白晝，一個掌管草木，一個領(lǐng)率鳥獸，道藏里說的果然不錯?！?/p>
他收回目光，似是自言自語：“為什么？我為什么叫李慕生？因?yàn)槲易羁释谋闶情L生啊……”
“得到山鬼和赤練，我終于可以煉出完美無缺的長生藥了……”李慕生臉上盡是陶醉神色。
“原來你之前一直在藏拙?！背嗑氉猿耙恍ΓD難說道。
“當(dāng)然。要是沒點(diǎn)手段，我怎么敢孤身進(jìn)入這玄谷山，獨(dú)自面對兩大山神？”
山鬼雙眼空洞，低聲自語：“可我之前明明看清了你的心……”
李慕生面容微微扭曲，很快又恢復(fù)平靜?！靶纳徣辏臧杲哉?。我鐘情于你是真，渴慕長生也是真，你們各自看到的，都是我的本心。”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其實(shí)，世間諸事，最終看的還是哪種欲望更加強(qiáng)烈罷了?！?/p>
法陣還在不斷增強(qiáng)，山鬼和赤練感受到的威壓越來越重。
赤練凄慘地笑了笑，象是對山鬼說，又像是對自己說：“看到了吧，世間最復(fù)雜的，果然還是人心?！?/p>
山鬼抱著腿，把臉埋進(jìn)臂彎，低聲說：“我想彌補(bǔ)。赤練，幫幫我?！?/p>
赤練笑著說：“好?！?/p>
“對不起，赤練。對不起，玄谷山?！鄙焦碜詈笠痪湓拵缀醯筒豢陕?。
光影流轉(zhuǎn)，山鬼的衣裙化作一塊純白的石頭，她自己則化為一朵五瓣的小白花。赤練化作一條通體赤紅的小蛇，游上白石，盤在小白花身周。
赤紅的小蛇身上騰起赤紅的火焰，白花、白石和蛇都開始燃燒。
李慕生不明白她們要做什么，連忙加強(qiáng)了對法陣的控制，樊籠大陣瘋狂運(yùn)轉(zhuǎn)。
陣中紅色的火焰越來越盛，片刻之后，白花、白石和蛇都徹底消散，化作了無數(shù)斑斕的光點(diǎn)。
光點(diǎn)飄起，樊籠大陣竟不能阻礙半分。
無數(shù)斑斕的光點(diǎn)飄散而去，飄出法陣，飄出山洞。
“不！……”李慕生狀若瘋狂，雙手急速打出各種法印，卻完全徒勞無功。
那些光點(diǎn)飄出山洞，散往玄谷山各處，如同漫天的流螢，亦如漫天的眼淚。
無數(shù)光點(diǎn)落下，整個玄谷山似乎被喚醒。樹木藤草搖動不止，鳥獸蟲蛇狂躁不安。
李慕生聽著洞外傳來的百獸嘶吼之聲，瞬間面無血色。
他收回木劍走出洞外，一頭花豹猛然躥出，森森白牙向著他的脖頸咬來。李慕生木劍一揮，一道青光劃過，花豹被斬為兩截。
數(shù)根樹藤又襲來，直刺李慕生的后背。李慕生回身揮劍，將樹藤絞為粉末。
緊接著，又有幾頭野獸沖上來，密密麻麻的樹藤也揮舞不休。李慕生閃轉(zhuǎn)騰挪，木劍流轉(zhuǎn)如風(fēng)，靠近的野獸和樹藤都被斬成碎片。可是，殺退一波，還有更多的草木野獸襲來，李慕生以木劍開路，開始向山下奔逃。
玄谷山中，出現(xiàn)了詭異的一幕：一個青衫道人亡命飛奔，他身后無數(shù)虎豹狼蟲嘶吼著追趕。在他前方，隨時有樹枝草藤交錯攔截，織成一層又一層奪命的密網(wǎng)。
這是玄谷山為他設(shè)下的樊籠。
……
天邊夕陽將落，血紅的余暉灑遍群山。
李慕生站在一條小溪邊，頭發(fā)散亂，衣衫襤褸，身上和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在他四周，無數(shù)草木圍成了一圈密網(wǎng)，無數(shù)野獸在網(wǎng)中慢慢靠近。他已經(jīng)逃不出去了。
木劍早已折斷，李慕生握著殘劍的右手微微顫抖，他已經(jīng)力竭了。
環(huán)身看了看動怒的玄谷山，又抬頭看了看紅霞散布的天穹，李慕生低語了一句：“真是可惜啊……”說完，李慕生右手揚(yáng)起，把殘缺的木劍刺進(jìn)了自己的心口。
無數(shù)野獸一聲長嘶，無數(shù)草木一陣搖動，玄谷山的萬千生靈們一同撲上前去，幽深的森林里如同卷起一個憤怒的漩渦，片刻之后又歸于平靜。
……
風(fēng)輕日長，歲月無憂，無數(shù)生靈生長繁衍，不為俗世所累，山中一片寧靜安詳。只是，再無山鬼，再無赤練，玄谷山從此萬古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