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一點都不老，才剛剛?cè)鲱^，但他讓我叫他老張。

他黝黑的臉咧嘴一笑：已經(jīng)過了三十歲，就當?shù)闷鹄蠌堖@兩個字。

其時他正在地鐵站門口做黑車生意，專門接送地鐵下班的小白領。地鐵站和公交站離得有點距離，公交又擁擠，很多人愿意花錢打黑車，因為比出租車方便又便宜。一到下班的點兒，人群魚貫而出，一輛輛的黑車停在路邊，雙方談好價格就走。

老張黑色的二手桑塔納就排在里面，一行有一行的規(guī)矩，那些拉完客直接把車開到前面搶單的，大家伙兒就會一起揪死他。但畢竟又是要各自談價錢的，每個人都有一些老客。老客出來，就不會按順序去第一輛車那里詢價，而是直接找到相熟的司機，上車就走。

我就認老張，人實在。地鐵站前十來輛車，坐個一個月就差不多有個面熟了。我住的地方算遠的。出租車開過去大約要17、18塊。黑車15塊。有些人天天你得給他問價，明明前一天說好15塊，第二天再問要價20塊。

“出租車都沒這么貴呢！”

“大姐，我這只能拉單趟，回來得空跑?！?/p>

“那你們還不用出份子錢呢?！?/p>

老張不，你今天談好15塊的價錢，下次問還15塊。省心。

時間長了，黑車司機們都認識了。我一出現(xiàn)，他們就叫“老張、老張” 。老張也不多言，把車往前一開就走。

熟了之后上車就閑聊。老張是河南人，帶著個媳婦來上海，媳婦在超市上班，他開黑車兼職接送客，有個女兒在鄉(xiāng)下爺爺奶奶帶著，現(xiàn)在上小學了。媳婦又懷上了，希望這胎是個小子。

“等媳婦肚子月份大了，就送回老家去生?！?/p>

“喲，那你壓力夠大的呀！”

“那沒辦法，這人誰沒個壓力啊，誰叫咱們是個大老爺們呢，再苦總不能叫媳婦受累”。

老張的眉目間帶著的笑，透出一股子豪氣。

四月里的一天，我急趕著去開兒子的家長會，到地兒就拉開車門就走了。一路小跑到教室里坐下，才發(fā)現(xiàn)車錢還沒給呢，這老張怎么也不叫住我。第二天下班，老張正好不在，我等了二十分鐘還沒來，只好坐別的車走了。第三天又等，沒有。直到大約十天后，下班時正好看到他的車從對面駛過來。我向他招手，說：怎么就這么久沒遇到你。他也笑：人家告訴我，你在找我，可就這么巧了，偏碰不上?！澳翘炷阍趺床唤形遥俊薄班?，你還能賴我這個錢，你不是急著去有事么！”

五月底，老張向我報喜，說得了個兒子。他的臉都笑開花了。連著笑了幾天，我笑話他：你就這么高興啊，你們那邊太重男輕女了吧，生了兒子可不能虧待你女兒。該給她上學要給她上啊。老張連連點天：嗯嗯，不會的。我們那時候沒人管，一天到晚打架生事，也不讀書，現(xiàn)在我到哪兒都難，丫頭肯讀書，肯定她讀到哪兒就供到哪兒。

說到這兒他聲音低下來：大丫頭之后我還得個二丫頭，當時我們倆剛來上海，自己還養(yǎng)不活還怎么養(yǎng)娃。就。。。。就有一天送到一個小區(qū)門口，我轉(zhuǎn)悠了好幾天，那小區(qū)挺高檔的，娃娃放在地上后，我就躲著路邊看著，看一堆人圍在那兒，最后有個穿著很好的大媽把孩子抱走了。我和她媽不能想這事，一想就哭，兩個人抱頭哭，怎么這么沒用的呢？自己生的要送人養(yǎng)。我心里難過了，就把車開到那小區(qū)門口停下來看看，看看是不是有二丫頭。

我聽了吃了一驚，看著這個說得眼淚流下來的男人，不知道怎么張口安慰他。只得陪他坐一會兒。那一天老張?zhí)貏e想說話：“其實這怨命啊，我們家那旮旯窮啊。我年輕時也不學好，學人賭錢，輸了好多，輸了就想回本，越賭輸?shù)镁驮蕉唷Ｐ液糜龅轿疫@媳婦，逼著我來上海，才算把我給救了。我現(xiàn)在有時還想賭，就拼命接活，不讓自己有時間歇著。我跟我媳婦發(fā)過誓的，要讓她過好日子的?！蔽遗呐乃骸耙郧暗氖虑椋筒灰嘞肓?，好好過以后的日子啊?！?/p>

這以后我經(jīng)常給老張帶點小玩意給他兒子玩，他都歡天喜地地道謝后收下了。我也主動把車費升到20塊，不讓他吃虧。

這幾趟一過，老張倒覺得心生愧疚，一坐車便勸我：別每天打車了，貴，這個距離，騎個電瓶車正好。

我還沒動心呢，政府開始整治地鐵站的黑車，每天有交警執(zhí)勤，近地鐵站的路邊不讓停車。十來輛車一起?？康膱鼍耙粫r被空蕩蕩的路面所代替。

好在整治總是一陣風，過了這陣子，不嚴管了。一小半的黑車又回來了。但也不敢象以前那樣明目張膽，就停在馬路對面，生意于是差了一大截。我時不時看不到老張，便問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他嘆氣道：現(xiàn)在收入少了一大截，沒辦法，我跟老鄉(xiāng)去干點別的事情，幫人家裝修的搞搞砸墻什么的，一天300塊。錢還過得去，就是干一天下來累得很。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老張又改成電動車接單了，說是汽油太貴了，開不起了。跟我講：這電瓶車沒有汽車舒服，還收你15元。他載著我穿大街小巷，速度嚇死人，我要不停地跟他說：危險，你慢點，他才能慢一點開。

后來又斷斷續(xù)續(xù)地聽到老張的消息，他去幫裝修的去刷墻，干各式零活。臉一天天曬得更黑下去，臉上總是疲憊不堪的神情。

他向我打聽，有沒有推薦給別人開車或者上班的活兒。我想來想去，也沒想到哪里可以幫他推薦的，只是看著他殷切地目光，沒有這兩個字說不出口，只能說先幫他打聽留意著。

然而不知哪一天開始，老張從地鐵站消失了。

幾年過去了，我現(xiàn)在出地鐵站時還會下意識地停一會兒，左右看看。后面外賣、滴滴興起的時候，不知道他是不是去那里了。對于一個農(nóng)村娃來說，不管他如何努力，生活依然過得很艱難。想起他原來的豪氣風發(fā)地要在上海站穩(wěn)腳跟，想起他談及二丫頭流下的淚水，想起他留在家鄉(xiāng)的大丫頭，我便無法心安，他們的未來會是怎么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