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有雅

? ? ? 一、

? ? ? 蘇雅原是個江南煙雨之鄉(xiāng)的繡娘,本名苑兒,在南水的亭臺樓閣間,繡著風花雪月、梅蘭竹菊,是個混在當時眾女子中便尋不出來的尋常姑娘,卻因為嫁給了陸楠枝,有了不一般的人生。

  蘇苑兒十八歲嫁給了二十五歲的陸楠枝,兩人是同鄉(xiāng),還有些從小的情分,成婚以后一直十分恩愛。后來因為陸楠枝要到北平的學校里教書,就從江南遷到了北平,稍作安頓后,也立刻把蘇苑兒接了過來,多年來一直相依相伴。

  不過陸楠枝是讀書人,偏蘇苑兒卻不識字,是個文盲,陸楠枝雖引以為憾,卻也知不可勉強。小兩口雖然不能吟詩作對,彈琴唱和,可這平淡時日,點滴柴米,倒也別有溫馨。不過陸楠枝到底為蘇苑兒改了個較為風雅的名字:蘇雅。

  蘇雅雖不十分懂得風雅,也不如陸楠枝那些朋友的太太那般才識過人,可她性子是個極溫順的,又是個極賢惠的妻子。每日把家里打點得井井有條,將陸先生照顧得周周到到。每日晚間,夜色籠罩上來,數(shù)陸家的燈亮得最早,飯菜的香味遠遠飄了幾里。遠近的街坊都羨慕陸楠枝,說他真是三生有幸娶了個好媳婦!

  陸楠枝也是極自得的,常道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可蘇雅自己卻總覺得有些難過,畢竟她不識字,更不通詩書,夫妻兩人之間比翼雙飛可以,離心有靈犀卻到底還是差了些東西。就像每次陸楠枝送她些禮物,總喜歡題幾個字,她不知其意,拿去問他,平時能言善辯的陸先生總是把臉漲得通紅,只吞吞吐吐地說上一句:“總是心悅你的意思!”便再也不肯多說什么了。每當這時,蘇雅總是想,若是自己也能看懂這些字,也能領(lǐng)會到這些字的意思,能與之共鳴,能報以心意,那該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可縱使有這樣那樣的遺憾,陸、蘇二人還總算是一對神仙眷侶,若是這樣一生相伴到老也是一樁美事,可天有不測風云,陸楠枝在到北平的第五年便患了咳疾,蹉跎半年之后竟纏綿病榻,藥石無醫(yī)了。

  那日陸楠枝惶惶地睜開眼睛,只覺心跳得厲害,眼前漸漸發(fā)黑,心里估摸著約是大限將至了。于是喚醒守了他一夜還枕在床頭的蘇雅,細細地看了她一遍,卻覺得眼前模糊,又揉揉眼再看了一遍,像是要把這眉眼刻進心里,然而終于嘆了口氣,低喘道:“我就要走了,只留你在這世上……可要萬萬保重啊!”

  蘇雅頃刻間淚如雨下:“你活著,我陪你;你若死了,我殉你!”

  陸楠枝猛然咳嗽起來,艱難地擺擺手,吐出幾個字來:“不,咳,咳咳,不可!”

  蘇雅哭得更兇了:“你倒是先走了,留我一人有什么意思?”

  “咳咳……”陸楠枝稍稍平了氣,又大喘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床對面的老紅木柜子,干澀著嗓子說:“你打開柜子,里面有個鐵盒,你把它拿出來,我有事囑托你?!?/p>

  蘇雅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拿了出來,又打開鐵盒,從里面拿出一封信:“這是?”

  “蘇雅同志,”陸楠枝嚴肅了神情,眼里閃出炯炯的光,他一字一句道:“我是個地下工作者,長期刺探和掌握一些情報,但因為一些原因,我和我的上線失聯(lián)了。這封信里面是我畢生得到的情報,對如今的戰(zhàn)局有著深刻的影響。然而我現(xiàn)在就要死了,我想請求你……替我妥善保管它??倳幸惶欤腥藭夷銇硪@封信,那時候你把這封信給他,你就完成了你的使命!”

  蘇雅驚呆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她的枕邊人竟然是一個地下工作者!每日每夜做著那樣危險的工作!就像她之前見到的那些人那樣,受到嚴厲的逮捕!而她竟然完全不知情!這個消息將她震得六神無主,她不知道該答應還是該責怪,但是看著床上陸楠枝眼角的淚光和凹塌下去的雙頰,她含淚點了點頭:“我答應你?!?/p>

  許是她的音調(diào)太過平淡,陸楠枝并不放心,又追加了一句:“這是我畢生的心血,是我出生入死換來的,如果你是我的妻子,請你用生命守護它!”

  蘇雅俯下身親吻了陸楠枝的額頭,眼淚滴在他的臉上:“你放心吧,我是你的妻子,我會用生命來守護它!”

  得到這樣肯定的答案,陸楠枝終于泄下一口氣,眼神漸漸黯淡了。他沙啞著嗓子說:“只可惜我畢生研究的學問無人傳承,那些手稿和資料無人整理,只能是作廢了……”他看著蘇雅苦笑了一下:“我死后,家中定是難過。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便賣掉吧,古董、字畫……手稿若是有人要,也可以賣掉……只要你過得好,也便罷了……”

  蘇雅只是緊攥著他的手,卻不再說什么挽留的話,陸楠枝已經(jīng)油盡燈枯,不必再讓他不安了。她把陸楠枝的手放在嘴邊親吻:“你安心吧,我都好的。”她甚至還笑了一笑:“你好好的,將來我還找你去看江南的雪呢!”

  陸楠枝微微扯了扯嘴角,慢慢合上眼:“好……”

  二、

  陸楠枝去世后,街坊鄰居都心疼這個無兒無女的女子,想著她日后的光景必是艱難,想起她往日的好處,總也有些不忍??杀娙藚s不曾想,這個看似柔弱、大字不識一個的女人,竟奇跡般地剛強了起來。

  她本就是一手好刺繡,這么多年也不曾荒廢了,養(yǎng)活自己倒不是難事。陸楠枝故去后,那些柴米油鹽的買賣、衣物綢布的漿洗倒不必說,最讓人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自己,學起讀書來了!

  可她哪里識得什么讀書的法子?不過是自己尋了家里的書來,一個一個地問字罷了。街坊們都笑她癡,說陸先生在的時候不學,反倒這時候?qū)W這些不相干的東西??伤齾s像真癡了一般,只怔怔道:“楠枝臨走時說了,他畢生的學識、手稿無人整理,我總要替他攏一攏,不能叫他不安才是。”

  街坊們更覺好笑:“等你能看懂陸先生的稿子,怕是頭發(fā)也白了吧!”

  蘇雅撫了撫鬢發(fā):“不妨事,我等得起?!?/p>

  終于有人動了心腸,便告訴她:“這兒童讀書,總要從《三字經(jīng)》、《百家姓》讀起,你拿這些高深奧妙的書,哪里參得透?”

  于是每日夕陽昏沉,歸家的人總能聽到小巷里傳來幾聲:“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不用說,大家一聽就知道,這是陸太太在刻苦用功呢!

  其實蘇雅原先家里也是讀些詩書的,只是祖父和父親保守,不支持女孩子念書罷了,故而她還是有些聰明的。加上她又刻苦,這三里六鄰住的也都是教書的人家,多處討教,長久的時日下來,總是收獲不小的。待她將字識了大半,這才漸漸覺出讀書的妙處來。

  原來江南的雨被細細描摹起來可以是“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的樣子;原來塞外風光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之態(tài);原來……

  蘇雅懵懵懂懂地踏進了詩書的世界,雖然談不上品讀理解,但這樣口中念著,心里想著,似乎也能感受到某種朦朧的美。

  但詩書帶給她的震撼遠沒有陸楠枝留下的東西來得那么強烈。當她終于鼓起勇氣去收拾往日陸楠枝贈予她的字畫古玩時,不經(jīng)意間看到一個曲頸青瓷瓶,上面畫了崚峋的紅梅和淡淡的薄雪,旁邊題著兩行字,是陸楠枝的手筆:何時攜爾看南雪,我與卿卿兩白頭。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到那句“何時仗爾看南雪,我與梅花兩白頭”,又想到陸楠枝這么一改,忽然悲從中來,不禁痛哭失聲。以往以為只是不識字,夫妻心意相通即可,卻不想因了這個,阻隔了多少癡情濃意的傳遞,缺了多少難以明言的美好。

  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蘇雅點了根燭火放在床柜上,翻開了陸楠枝經(jīng)年的日記本。時間一晃而逝,數(shù)年已過,蘇雅并沒能從陸楠枝的世界中走出來,反而隨著整理他的資料手稿,翻看著他從前的書畫,品味著他之前的字詞文章,倒是把這個人,越發(fā)活生生地刻印在心上。有時她也糊涂了,夜里睡夢中醒來,常喊著“楠枝!楠枝!”好似確有其人似的,等緩了半晌,才憶起那人已經(jīng)去了。

  日記一共有五本,她從后面看起,已經(jīng)看完第三本了。日記的第四、五本有些殘缺,后面幾頁有匆匆撕掉的痕跡,想來就是陸楠枝銷毀從事地下工作的印記吧!

? ? 現(xiàn)在她總算是能用比較平常的心態(tài)來看這些日記了,不至于被一些文字弄得心如刀絞,不至于被一些過往弄得狼狽不堪,卻總是還會感動于一字一句之間,陸楠枝于她此生的深情。

  屋內(nèi)寂靜無聲,燭光也稍顯昏暗,微微搖曳著,外面雨聲噼里啪啦,蘇雅卻覺得安寧得很,一頁一頁地看過去,嘴角竟還微微有些笑意。都是些年輕時候的往事了,現(xiàn)在看來,頗是有趣。

  但看著看著,她翻頁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默默地盯著一行字久久凝視起來。

  “夜來小雨淅瀝,被中輾轉(zhuǎn)思妻。慕之夢之,不解相思?!?/p>

  看上面的日期正是陸楠枝當初先來北平的時候,那時還未站住腳,不能接她同往,分離了一段時日。不想這男人如此肉麻,竟寫了這樣的話!

  她呆呆地看了許久,等到燭火 忽閃了一下,才猛然回神,快速抬手拭了一下眼角,生怕淚滴砸到了本子上,臉頰上卻淺淺地漾出一個梨渦。

  三、

  然而要完全地整理好陸楠枝的畢生所學,單是讀書認字是不夠的,總還要涉及些學問,如訓詁、音韻之類的。蘇雅是個勤學好問的,不厭煩地四處請教,家里藏書又多,自己慢慢啃,倒啃下了一點皮毛。

  可讓人萬萬想不到的是,這些她還不滿足,居然還想學英語!

  外人都道這人瘋了,都說書呆子書呆子,這可不是一個現(xiàn)成的嗎?物議如沸,她淡然處之,只說了一句:“楠枝留下的,我都想看一看?!?/p>

  旁人只當陸楠枝也留下了什么英文文獻,便勸她:“陸先生也不是研究外國語的,總不會留下來那許多,有些散碎的,你找人翻譯便可,又何須大費干戈?”

  蘇雅只是聽著,并不動聲色,其實她卻是知道這是行不通的。原因無他,全因了這要翻譯的東西,正是陸楠枝死前留下的機密信件!陸楠枝再三叮囑這東西是絕密,要等專人來取,可是可憐她婦人之心,日日夜夜都想著知道自己丈夫出生入死換來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會不會因此減少了兩年壽命?這些年寢食難安,總想窺探一眼,想看看陸楠枝臨終時的萬般囑托、支撐她活到現(xiàn)在的生命所在,究竟是什么樣的東西!于是在某一天,小心翼翼地開啟了信封,本以為大惑能得解,卻不想被滿目的英文迷了眼!

  可這樣的事能和誰說去?她也無法,只能找了教堂的女學生,懇求她們幫她,從最簡單的字母學起,不求能寫,只求能看懂便好。

  這些年時光如梭,她已是老了,眼睛也有些花了,看那些個英文字母,重重疊疊的,糊成了一片,怎么也數(shù)不清。她有時看得頭昏腦脹,常常要用冷水敷臉,換得一刻清明,或借著陽光,或借著燭火,接著看。

  等她分清了“I”、“We”、“You”,識得“l(fā)ove”、“happy”、“apple”等詞的時候,時間又蹉跎過了一年。等她勉強能識得文章意思的時候,就像當日他人笑談的那般,兩鬢也有些斑斑雪白了。

  那天正是陸楠枝的忌日,蘇雅喝了兩杯小酒,從床底鎖著的鐵盒里顫抖著把信拿了出來。輕輕揭開信封,拿出里面一張薄薄的紙來,攤在桌上,擺好了紙筆。她的呼吸有些急,手上有汗,臉頰也有些發(fā)熱。她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終于拿起信紙,一詞一詞地看過去。

  “蘇雅,我親愛的妻子,我有千萬個舍不得,舍不得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但我沒有辦法終身陪伴你?,F(xiàn)在,是時候永別了!雖然我的生命結(jié)束了,但我的愛會永遠陪伴你!愛你自己,擦干淚水!”

  視線中的英文詞句化作動人的情話從蘇雅口中傾泄而出,有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粉身碎骨。分明聽不見啜泣,卻有極濃重的悲傷,從這個苦命的女人身上蔓延開來。她張大著嘴,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哆哆嗦嗦的嘴唇開合了兩下,終于化作一聲悲鳴:“楠枝!你騙得我好苦——”

  這哪里是什么國家機密?這分明就是一張情書!寫著臨別無盡的言語,寫著半生難以托付的深情,用英文將一個看不懂的秘密,牢牢地封存在信紙里,作為一個女人一生的支依。

  不過是想讓她活下去、不過是想讓她心里有所惦記,也不過是將對她的愛,臨死也牢牢攥緊……

就像那本被故意匆匆撕去幾頁的日記,看似斷裂的日期,撕不斷的是陸楠枝滿腔的真情!

  幸好未被辜負,幸好成為救贖……

  她怎么也沒有想到,她牢牢守了20年,卻不想這機密無關(guān)家國,只關(guān)乎兩個俗世之人之間的情愛,寫盡了這世間愛的言語。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蘇雅仰頭含淚一笑,飲盡了杯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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