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03_副本.jpg

                              扯證和求婚

當月亮悄悄地升起的時候，確實是悄悄升起，此時什么聲音都沒有。李慕子和木木美也沒有話了，兩人都沉默了，似乎因為月光一升起就就沉默了，似乎從來到這里就沉默了。兩人也不清楚什么時候開始沉默的，只是兩人都沉默了，并且瞬間習慣了這種沉默，而且很享受這種沉默。誰無緣無故的一句話都會打斷這種沉默，都會破壞這種寧靜的美似的。

而城堡了的人影也沒有了。本來這里到處都是綠色，低矮的樹叢，還有很多雜草類的植物，李慕子雖然見多識廣，但是能叫得出名字的沒有幾樣。這樣的綠墻，聲音是很容易就被吸收的。何況此時沒有人影了！一個小時之前，這里還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現(xiàn)在一個都沒有了，只剩李慕子和木木美，兩個人影靠在城堡天臺的墻上。不發(fā)一言。

周圍靜得連影子動一下都會感覺到聲音。

月光柔柔的，好似一個剛剛生過氣，此時又在發(fā)呆做夢的少女，那光線一點都不刺眼。月光并不算是明亮，至少和剛剛沉淪下去的夕陽比起來，確實不算明亮。但是兩人在地上的人影也是清晰可見的，仿佛是兩根靠在一起的筷子，彼此靠在一起，卻沒有接觸。

月亮是橙紅色的。

遠處，也是不遠處了，從城堡上看去，近的景物都覺得很遠，而遠的景物又覺得沒有多少距離?？臻g似乎瞬間被映入了一大張畫圖，用手指一點，隨便哪里，近的近的，遠的遠的，都在眼前。

到處都是燈火霓虹。在城市里，從來感覺不到夜色的美妙。無論走到哪里，都有路燈光，還有車燈。如果一個人發(fā)現(xiàn)了一個沒有光線的角落，在城市里，那一定是一個重大發(fā)現(xiàn)，一定會成為親朋好友的中心話題，到處都會傳得沸沸揚揚。不久以后，聞訊趕來的城市管理人員就會在那里安上街燈。所以，在這個城市里，要發(fā)現(xiàn)一個陰暗的角落，比祖沖之計算圓周率還難。

不過城堡就是處在一個沒有光線的地方。

接吻早就結(jié)束了。李慕子覺得它是不該結(jié)束的，也結(jié)束了。

月亮，靜悄悄的。

“慕子，你……覺得我們有沒有可能白頭偕老？？”木木美說，力求平靜。

“白頭偕老？！”李慕子說，高興到興奮的程度，極力想掩飾，但是不僅沒有掩飾住，反而表現(xiàn)得更加強烈了。“說遠了吧！”李慕子繼續(xù)說：“我們現(xiàn)在只是在城堡的天臺呢，我的意思是……我們還只是在城堡的天臺呢！我是想說，我們還是在，還是在城堡的天臺呢??！唉——！急死我了?。∥以撛趺幢磉_這個東西呢，我該怎么用準確的詞語形容我的心情的，我該怎樣讓你明白我內(nèi)心的所思所想呢！唉——！”

“慕子，呵呵！這是我聽過的第一個有意思的笑話。所有聽得明白，清楚意思的笑話都是這樣的，只有你這個笑話，是不用把話說明白就能讓人發(fā)笑的。你簡直是個天才，慕子！哈哈！”

“別取笑我了，我只是沒有表達清楚，并不是沒有表達清楚……”

“哈哈哈……”

“我的意思是，我表達清楚了，而你是沒有理解清楚。不是我的錯，是你的責任。怎么還有心思笑話我呢？！”李慕子有些無奈，但是表達不清楚就不清楚了，他只能看著遠方。

整個城市的上空都一片黑暗。天空像一個透明的鍋蓋，把整個城市罩住。那鍋蓋隔離了所有的星星，不讓人看見一顆。但是卻無法隔離那月亮。月亮似是會法術(shù)的巫師，用了魔法才來到這個世界之上。下面的整個城市，所有的樓房，都是燈火通明。李慕子可以看清楚每一棟樓房，無論多近或者多遠，他都可以一一看清楚，而且可以數(shù)清楚每棟樓有多少層。偶爾飛馳的車輛，閃著車燈，但是并沒有明顯多少，光線瞬間明亮，瞬間又被房屋給隔開，不注意看根本不會察覺到它的發(fā)生，它的經(jīng)過。

“天好黑?。　崩钅阶诱f。

“你知道嗎，慕子，這里會下雨的！”木木美說，看著那輪月亮。此時月亮只移動了一點點，但是光線更加地明亮，照得木木美的眼睛都發(fā)亮。李慕子清晰地看見她的亮紅色的頭發(fā)，仿佛一根根準備用作琴弦的馬尾。

“會嗎？？”李慕子抬頭看著天空，雖然沒有星星，但是月亮這么明顯，天空中又沒有云朵，雨從何而來？？難不成從這些綠色的植被里竄出來？？“怎么可能呢！天空都放晴了，哪里來的什么雨??！你胡扯了，林美！”

“會的！”木木美點點頭。

“會的？？”李慕子再次看看月亮，不知道是不相信木木美還是不相信天空，或者他只是不相信自己而已。“天氣預報有說嗎？”

“天氣預報說今晚多云有暴雨！”木木美說，偷笑。

“那你干嘛不說今晚有十二級的西北風呢，反正夏天，正合適刮這風兒！”李慕子說，平視著遠方，目光卻在天邊停留太久。

雖然雨水沒有來，但是李慕子心里已經(jīng)厭惡，討厭有雨水，討厭真的有雨水。這個時候，他覺得他和木木美多好啊，兩個人一起欣賞夜色，沒有其他的人來打擾，一切都是輕言細語的，還有嫵媚的月光。

如果真有雨，那太掃興了。

“你在這里等著！”木木美一轉(zhuǎn)身就回了連接樓梯的那個狹小房間，那個和廁所差不多大小的房間。

“啊——”木木美在里面大吼，聲音不算太大，但是拖得很長，而且那么狹小的房間，居然聽出了回聲，似乎在相隔幾公里的兩山之間吶喊似的。

“你干什么啊？？！”李慕子小聲嘀咕，頭頂卻感覺有東西落下。李慕子向來是短發(fā)，雖從來不剃光頭，但是一般只留一寸的頭發(fā)。此時頭發(fā)上似乎有什么黏糊糊的東西，而且在移動，似乎有幾只飛蟲落在了上面。但是整個頭發(fā)都是這樣的，感覺一種軟綿綿的癢。

李慕子抬頭看，很細很細的雨往下落。借著明亮的月光，李慕子只感覺那雨如繡花針般的細，而且不細看根本不會察覺。雨線悄悄地落下，然后落到地上，一丁點的聲音都沒有。只能讓人感覺到它的存在，卻不知道它來自何處去向何方。

“咦？”

李慕子把手臂伸到城堡的石墻外面，卻一顆雨滴都沒有。城堡里面濕漉漉的，而城堡外面干凈得跟往常一樣。

一會兒，雨停了。

“啊——”木木美又在小房間里大叫。李慕子覺得，這里的植被多，吸收聲音的效果好，所以別人不會以為城堡里有瘋子，更不會以為城堡鬧鬼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又落下來，落在李慕子揚起的臉龐，他仿佛剛剛洗了熱水臉一樣的舒服。水滴落在眼睛周圍，似乎在做眼保健操。雨滴落在臉蛋上，感覺有人用溫柔的手在按摩似的。而雨水落在他微張的嘴里，卻什么感覺也沒有。李慕子只能看到雨水流進去嘴巴，舌頭和口腔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仿佛那雨只是一團空氣。

“你也來淋淋雨啊，林美！這雨這么舒服啊！”李慕子說，看著月亮?；盍诉@么大，還是頭一次看見雨和月亮同時出現(xiàn)。李慕子是見過太陽雨的，但是還真是從未見過月亮雨呢！

“啊——”木木美拖長了聲音喊，這一聲足足有二十秒，然后才跑到李慕子身邊。

兩人靜默地佇立在小雨中。

“白頭偕老……的雨！”木木美說。

“木木美，你覺得，你覺得我們，我們會有一天嗎？！我現(xiàn)在知道怎么表達我的想法了，我現(xiàn)在知道怎么準確地表達我的意思了。剛剛真是覺得饒了一大圈，現(xiàn)在才意識到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清楚我的意思，我也知道怎么去表達。我就是想說，你覺得我們會有一天，扯結(jié)婚證嗎？”李慕子說，盡量讓自己的臉龐平行于地面，充分感受這溫柔的細雨。

“扯結(jié)婚證？？”木木美說，立刻放下臉龐，臉色很是難堪，皎潔的月光下，她的臉是恐怖的白色。她的嘴唇緊緊地閉著，似乎從此不愿意開口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木木美才說：“你怎么會有這么荒誕的想法的?。　?/p>

“我覺得啊，我覺得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足夠幸福了。你的身邊有我，而我的身邊有你。我們在一起，我們彼此都為著彼此，我在你的心中有很重要的位置，而你也是我的全部。我們曾經(jīng)全然陌生，但是我們現(xiàn)在徹底熟悉了，現(xiàn)在的我們?nèi)诤显谝黄穑覀兊纳钍枪餐?，我們擁有同一個世界。我們從此以后不用再去體會那些不好的東西了，那些冬季里的冷漠和孤獨，那些沒有來由的煩惱和憂愁，那些忽然襲來的痛苦和擔憂，那些討人厭的煩躁和無助。這些東西，我們以后統(tǒng)統(tǒng)不用體會了，因為我們在一起了。我們在一起就是幸福的，我們在一起就是快樂的，我們在一起就是自由的。我終于明白那句話了，以前只是知道意思，絲毫沒有體會，但是我現(xiàn)在明白了，我深有體會了，我知道什么是‘只羨鴛鴦不羨仙’，我們現(xiàn)在比成為一對兒神仙還快活。我覺得我們適合一直在一起，我們適合一起走下去，我們適合領(lǐng)結(jié)婚證的。”李慕子說，雨卻停了。李慕子只能睜大了眼睛望著天空。

“你也太……過于夸張了吧！”木木美伸出手，放在墻上，冰冷卻不退縮。

“這有什么好夸張的??！我說的是事實啊，我并沒有一絲一毫夸張的成份啊，不是嗎？！我說的是事實啊，根本沒有夸張啊！我覺得不光你我的人在一起了，連你和我的心都在一起了，我們的心好像是兩棵根須糾纏在一起的大樹，我們已經(jīng)徹底的融合了。我們有共同的生活啊，我們也擁有同一個未來啊！這樣，我們的以后應該是很幸福的啊，我們會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白頭偕老的，這不是你所想的嗎？！這沒有什么不好的啊?。　崩钅阶诱f，卻越來越感到有氣無力，不是因為他的底氣不足，而木木美不變的表情，木木美不變的冷漠的表情，根本沒有把李慕子的話給聽進去，根本沒有為李慕子的語言所動容。李慕子的話只是耳邊風。

“你好夸張啊，慕子！”木木美說說，然后笑笑。她的笑容比李慕子所有的語言加起來都夸張。

“哪有?。　崩钅阶诱f，雖然心中有想法，但是只能借題發(fā)揮，不能把和木木美的話扯太遠，于是只能將計就計，說：“我在你心中什么位置，你不清楚嗎？！你在心中什么位置，你不清楚嗎？！我們的感情有多么純潔有多么神圣，你不清楚嗎？！為什么，為什么，你在這個時候卻猶豫了呢，這可不像以前的你！相反，你很像認識你以前的我，我那時候就是個猶猶豫豫優(yōu)柔寡斷沒有主見的人。而你怎么會變成了我呢？！但我也沒有變成你啊！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什么！！難道是因為我不夠傳統(tǒng)嗎，你如果想要，我給你準備一顆一克拉的鉆戒，再加十米長的玫瑰花瓣的路，再邀請一個歌唱團，給你，好不好？？！”

“不要，不要，千萬不要??！”木木美說，連忙擺手。乍一眼或許會以為是木木美害羞了，是木木美承受不了了，是木木美喪失理性了。但是李慕子看清了她的眼神，幸虧了月光，李慕子看清了她。她的眼神里是深深的厭惡，一種不屑一顧的厭惡，一種瞧不起的厭惡，一種遇到蒼蠅似的厭惡。

“你惡心我??！”李慕子用惡狠狠地眼神看著木木美。

“沒有，沒有的！”木木美瞬間慌了。

“你明擺著就是惡心我！”李慕子雖然很反感，但是還是不得不把惡心這個詞重復兩遍。

“我們能不能都安靜點，慕子，為什么我們不，為什么我們不那樣呢！沒說愛，卻早已認定一輩子的伴呢！”木木美說，看著那輪月亮，目光深邃。
一首不適合唱給你的情歌（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