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晃兒,我們都長大了,變老了,成了散落在四方的棋子。每逢新春佳節(jié),總愛回憶兒時的年味兒,回憶那山那水那些人。
進了臘月門兒,老家就開始張羅過年,打掃房屋、漿洗被褥、張貼年畫、殺雞宰鴨、蒸粘豆包、包凍餃子......在眾多“年景”當中,最美的是年畫,人們把自己想要獲得的,都寫出來畫出來貼出來,俯仰之間,滿眼的喜慶滿懷的希望。
那時,屯里鄉(xiāng)親住的都是土坯房,大掃除之后要糊墻。一般是去集上買回舊報紙,用面粉打了漿糊,踩著梯子先糊棚頂,然后把四面墻都糊一遍。
干活細致、要好的人家,糊墻時,會對齊了報紙的縫兒,甚至一面墻上報紙的字兒,橫看成行,豎看成列。
糊了報紙之后,小丫頭才會拿出攢了一年的煙盒、糕點和糖果包裝紙,比量著大小、寬窄,顏色,把這些花花紙貼滿燈窩子。
接下來要貼年畫了,大人們打開卷著的年畫,瞅著五顏六色的花鳥、人物,抿著嘴兒樂,孩子們?nèi)滩蛔∩斐鲂∈郑幻u頭擺尾的紅鯉魚。
不論窮富,各家各戶都要貼上三五張年畫?!疤旃儋n福”“金玉滿堂”等企盼吉星高照,生活美滿的年畫,要貼在堂屋盈門處;“連年有余”“麻姑獻壽”等表達迎春納福,延年益壽愿望的,要貼在炕墻上;“喜上眉梢”“歲寒三友”等條屏要貼在窗戶兩旁。庭院大門貼上武門神,神話傳說中的神荼和郁壘,或是歷史上的英雄人物,秦瓊和尉遲恭。無論神,還是人,他們都器宇軒昂,不怒自威,手持刀槍劍戟,或是斧鉞鉤叉,看家護院,鎮(zhèn)得住惡魔,斗得過災星,保平安降吉祥。
等村兒里人把土房翻建成了磚瓦房,不用報紙糊墻了,年畫還是要貼的,而且越貼越多,越貼越講究。
市面上,來自天津楊柳青、濰坊寒亭、蘇州桃花塢、廣東佛山等地的年畫群英薈萃,爭奇斗艷。獨幅橫批的,雙幅對開的,分組條屏的,琳瑯滿目,應有盡有。“金魚多子娃”“福祿壽喜財”等傳統(tǒng)題材的,璀璨奪目;“金牛鬧春”“漁樵耕讀”等展現(xiàn)莊稼院生活的,熠熠生輝;“花開富貴”“春夏秋冬”等詩情畫意,美不勝收;“踏雪尋梅”“西廂情深”等既有看頭,又有講頭;“老鼠嫁女”“六童鬧彌陀”等滑稽可笑,詼諧幽默;除了武門神,又來了身著朝服的文門神,以福、祿、壽三星為代表的祈福門神。
“畫中要有戲,出口要吉利”是這些年畫的獨特之處。你看,《連年有余》,荷葉田田,蓮花朵朵,大紅鯉魚,童顏佛身;《喜上眉梢》,紅梅傲雪報春早,已有喜鵲落上頭;引吭高歌的大公雞,唱的是《大吉大利》;《牧童短笛》,吹的是人丁興旺。
總之,諧音里的詩情,象征中的畫意,都在渲染著吉祥喜慶——鮮桃、仙鶴象征健康長壽;牡丹、石榴表示富貴繁榮;西瓜傳達甜蜜;鴛鴦祝福美滿......
在寫滿了祝福,畫滿了春意當中,人們寫對聯(lián)、刻掛錢、剪窗花、扎燈籠、蒸饅頭、炒瓜子......
到了除夕那天,家家戶戶跟比賽似的起大早,貼對聯(lián)粘福字,大紅底子大黑字,門框上書“抬頭見喜”,電線桿子上寫“出門見喜”,手推車上粘“一路平安”,豬圈旁貼“肥豬滿圈”。
貼了一大圈兒“?!弊种?,還要供奉一幅特殊的“年畫”,家譜。
我們那里,家譜要在除夕到來之前供奉起來,香案上擺放著豬肘子,燉小雞,大饅頭、紅蘋果、香煙白酒,香爐里香火不斷,裊裊升騰。
接近子夜時分,屋里點著灶火,飯鍋里燒上水,準備煮餃子吃年夜飯。屋外,在院子中央用松樹枝子攏一堆火,燒幾沓冥紙,再放幾個炮仗,在煙霧繚繞當中,拜神祭祖,祈求祥瑞。
屋里屋外紅紅火火,歡天喜地過大年。熱氣騰騰的水餃端上桌兒,家里長者要先給祖先上香、敬酒,再帶領(lǐng)子孫磕頭跪拜,之后才能坐下來吃年夜飯,講故事,玩紙牌,合家守歲。
說不準是從哪一年起,村兒里人家貼年畫的少了,市面上賣年畫的也少了。
后來,很少有人寫對聯(lián)刻掛錢扎燈籠了,很少有人玩紙牌聽收音機扭秧歌了,很少有人祭拜祖先給父母磕頭收寄書信了......
如今,年畫,是一段歲月的回眸;兒時的年味,是一抹揮之不去的鄉(xiāng)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