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好人沒好報’的年代里，所有的勇氣、正直、善良都不值一提，只有那些心狠意毒販賣婦女的劉麻子們，仗勢欺人給政府當(dāng)走狗毆打愛國學(xué)生的小二德子們、勾結(jié)權(quán)貴勤于鉆營的唐鐵嘴們才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這樣的時代真讓人心寒?！?/p>
《茶館》是老舍先生創(chuàng)作的一部經(jīng)典話劇。故事講述了老北京裕泰茶館的掌柜王利發(fā)在舊中國風(fēng)雨飄搖的歷史進程中苦心經(jīng)營生意，但最終卻沒能保住這份家業(yè)的故事。
從戊戌變法到解放戰(zhàn)爭，王掌柜的茶館歷經(jīng)了時代的滄桑變遷。諸多人物在這間小小的茶館里粉墨登場，世間百態(tài)也在這間小小的茶館里一一上演。老舍先生將整個時代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搬上了話劇舞臺。
在那個動蕩不安的年月里，個人的命運如同草芥一般經(jīng)受著歷史車輪的碾壓，任何抗?fàn)幎硷@得蒼白無力。在茶館的眾生相里，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王掌柜、秦二爺和常四爺這三個人物。
一、可憐的小人物——王掌柜
王掌柜絕對是個精明能干又本分老實的買賣人，他能說會道、左右逢源，不斷地想辦法搞“改良”，添客房、找女招待，變著法兒地想把茶館經(jīng)營下去。但變幻無常的世道總是捉弄他，無論他怎么“改”，到頭來還是慘淡的結(jié)局。最終，這間茶館也沒能躲過被人巧取豪奪的命運，淪為了投機者的囊中之物，而王掌柜自己也落得個上吊自殺的結(jié)局。
王掌柜是個可憐的小人物，他的全部理想就是“做一輩子的順民，見誰都請安、鞠躬、作揖”，“只盼著孩子們有出息，凍不著，餓不著，沒災(zāi)沒病”。他的理想，將他與茶館的命運牢牢地拴在了一起。茶館成了他生活上的唯一指望，也成了他精神上的唯一寄托，好也罷賴也罷，都是他一輩子的心血。
他左右不了歷史車輪的前進方向，能把握在手里的，就是這間茶館——這條承載著王掌柜全部人生理想的生活小舟，他努力執(zhí)掌著船舵，不讓時代的驚濤駭浪將它打翻。他是個做買賣的好手，在其他茶館都倒閉的時候，還能讓老裕泰一次次的枯木逢春?？傻阶詈?，當(dāng)他眼瞅著小劉麻子勾結(jié)貪官沈處長要霸占他的茶館，改為歌舞廳的時候，他絕望了，他意識到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能做的，就只有與這間茶館一同殉葬。
二、悲愴的末路英雄——秦二爺
秦二爺是個有能力、有見識、有魄力的民族資本家。他變賣了全部家產(chǎn)，孤注一擲地開工廠、辦企業(yè)。但終究敵不過外國列強和國內(nèi)封建勢力、官僚資本主義的欺壓，一生的心血最終都變成了“逆產(chǎn)”，被充了公，“實業(yè)救國”的志向也隨著工廠的破拆而灰飛煙滅。到頭來，只能空嘆一輩子的徒勞無用。
歷史書上總是講民族資產(chǎn)階級是兼具革命性、軟弱性和妥協(xié)性的。說實話，我看不懂這么高深的理論，但秦二爺這個末路英雄的悲愴命運實在是令人扼腕嘆息。
秦二爺算得上是《茶館》里的大人物了，他的所作所為讓人敬重，可他跳不出金錢利益的格局觀，也走不出自己的小圈子。 “實業(yè)救國”的口號反倒成了英雄的緊箍咒。他有救國救民的善心，有經(jīng)世致用的才干，但他沒有大破大立的勇氣，這讓他在面對真正的暴力時，顯得太過孱弱。英雄的鋒芒輕而易舉地就被時代的罪惡摧垮了。最終，秦二爺只能回到王掌柜的茶館里，悲情地抒發(fā)著滿腹牢騷—— “有錢哪，就該吃喝嫖賭，胡作非為，可千萬別干好事！告訴他們哪，秦某人七十多歲了才明白這點大道理！他是天生來的笨蛋！”
三、可惜的家國情懷——常四爺
常四爺是旗人，秉性正直、光明磊落。戊戌年間，因為在“莫談國事”的茶館里，心直口快地講了一句“大清要亡”，就被抓去坐了牢。到了民國，他雖然沒了貴族身份，但絕不走歪路，自食其力，以賣菜為生，一輩子潦潦草草的收了場。
他是茶館里的“另類”，既不像其他的小老百姓那樣懦弱、膽小，也不像社會權(quán)貴一般自私、貪婪。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子俠義道的勁兒——講廉恥、重仁義，扶弱濟貧，看見要飯的，便請他們到王掌柜的茶館里吃碗爛肉面。雖然秦二爺瞧不上這樣的小恩小惠，可這種人性上閃耀的光芒卻是在《茶館》里不多見的。
常四爺是把有氣節(jié)的硬骨頭，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最瞧不起那些崇洋媚外的假洋鬼子。他也更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愛國者，無論是大清朝，還是中華民國，他都盼著國家能富強，老百姓能挺直了腰桿過日子。當(dāng)他心愛的國家遭受列強凌辱的時候，他也敢挺身而出參加義和團，真刀真槍的跟洋鬼子干仗。
可《茶館》的悲劇色彩也表現(xiàn)在了常四爺身上。就是這么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也被時代的風(fēng)霜摧垮了。他的正直和骨氣，在那個畸形扭曲的社會里顯得那么不入流，以至于會因愛國而獲罪入獄，因固守氣節(jié)而與旁人格格不入。怎奈英雄氣短吶，當(dāng)常四爺看到自己面臨著無人收尸的悲慘境遇時，滿腔的愛國熱情化為了一段撼人心魄的質(zhì)問——“我憑良心干了一輩子啊，一事無成！七十多了，只落得賣花生米！個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國家像個樣兒，不受外國人欺侮。我愛咱們的國呀，可是誰愛我呢？”
整個劇本的高潮全在第三幕——時隔多年，王掌柜、秦二爺、常四爺三個歷經(jīng)風(fēng)雨、年入古稀的老人，重新聚在茶館里，回顧著每個人苦澀艱辛的一生，滿是無奈、心酸、荒唐。三個老人拋灑著常四爺從街上撿來的紙錢為自己可笑的一生送終，這悲涼的一幕真是催人淚下。
在那個“好人沒好報”的年代里，所有的勇氣、正直、善良都不值一提，只有那些心狠意毒販賣婦女的劉麻子們，仗勢欺人給政府當(dāng)走狗毆打愛國學(xué)生的小二德子們、勾結(jié)權(quán)貴勤于鉆營的唐鐵嘴們才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這樣的時代真讓人心寒。
四、太平湖不再揚波，世間已無老舍。
讀完了老舍先生的劇本，我又看了人藝2005年演繹的話劇。梁冠華飾演的王掌柜、濮存昕飾演的常四爺、楊立新飾演的秦仲義都演得太好了。最后自撒紙錢的一幕看了真讓人撕心裂肺。同時，也不禁感概，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老舍先生這樣天真而又慈悲的人呀，他不是也死在了一個荒唐的年代嗎？
在網(wǎng)上看到老舍兒子舒乙的回憶——老舍先生自殺前的一天，他給兒子、女兒講述著歐洲歷史上的“文化革命”。講完后，他說：“又要死人啦，特別是烈性的人和清白的人。”他還講了兩個在前幾次運動中由于不堪污辱而一頭扎進什剎海的例子。這之后，他在太平湖投水而死。
老舍的投湖和王掌柜最后自縊于茶館的結(jié)局多少有點相似，這其中有什么聯(lián)系，我不知道。曾經(jīng)看過分析老舍先生自殺情節(jié)對其文學(xué)創(chuàng)作影響的文章。說實話，太文學(xué)理論的東西我讀不懂。我只是知道，如果先生沒死，那么1968年的諾貝爾文學(xué)家獎就不會頒給川端康成了。公道的是，1978年國家恢復(fù)了他新中國第一個“人民藝術(shù)家”的稱號。但只可惜，“太平湖不再揚波，世間已無老舍”。
老舍先生的文章，什么時候讀起來都是親切幽默的，可他這輩子卻遠(yuǎn)不像他筆下創(chuàng)造的文學(xué)世界那么輕松明快。這多少也有點像《茶館》里的三位爺，面對人心不古的世道，死撐著堅守著人性的底線，到頭來不過是換得了一番自嘲，可這自嘲又是那么的震懾人心。
抗戰(zhàn)剛剛結(jié)束的時候，老舍先生寫下過這樣一段格言——“誰知道這點氣節(jié)有多大的用處呢？但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民族的正氣，我們寧貧死，病死，或被殺也不能輕易地丟失了它。在過去的八年中，我們把死看成生，把侵略者與威脅利誘都看成仇敵，就是為了那一點氣節(jié)。我們似乎很愚傻。但是世界上最良最善的事差不多都是傻人干出來的啊”。
我愿意做一個這樣的傻人。
五、好時代與壞時代
什么是好時代？什么是壞時代？真是個難以區(qū)分的問題。
《茶館》里的時代姑且算是個壞時代，因為良知不存，人活得越墮落就越光彩。沒有廉恥、沒有底線的人都成了大好人。
那么好時代呢？就應(yīng)該是屬于王掌柜、秦二爺、常四爺?shù)臅r代。勤勤懇懇的勞動會換來幸福的生活，每個人的才華都能在公平公正的舞臺上得到施展，正直的德行不再受人嘲諷。在這么一個好時代里，王掌柜的茶館也斷不會少了往來的茶客，你我推杯品茗之間，談笑古今，針砭時弊，真真切切地愛著國愛著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