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冬天狂烈的風卷走樹枝的最后一片黃葉,黎婩環(huán)抱著雙臂走在人群里,這些人都是學生,她四處張望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是和她相識的,失望地低下頭,或許是掩藏一下形單影只的孤獨。蕭條的街衢瞬間因為學生的人潮和炊煙開始嘈雜起來,她沿著光禿的樹踟躇著,目光搜索著便宜的快餐店。
? ? ? ? 臺階上布滿油垢的小店,墻上掛著一個木牌子,上面是像蟲子一樣扭曲的幾個大字。“清湯面四塊,加肉六塊,加雞蛋五塊” 她走進去,和昨天一樣,點了一碗清湯面,踏過滿地的紙巾,靠著墻邊一張破舊的木桌坐下。等待的時光總是什么事都做不了的,黎婩目光呆滯地望著街上的人流,記憶的沙漏打了個轉,她想起昨日那兩段死去的愛情。
? ? ? ? 第一個男人覺得她太低俗了,黎婩雖然貧窮,但從來不覺得自己世俗。李冉說“什么?你大學都沒讀?。 ?/p>
? ? ? ? 黎婩低下頭“是啊,那時候家里發(fā)生了點事”
? ? ? ? “這都什么年代了,貸款也能讀吧!”
? ? ? “剛好母親也生病了,要照顧她,所以……”
? ? ? “哎呀,不好意思,怎么那么巧”
? ? ? 男人把他的豐田鑰匙,放到桌上,端起咖啡,抿了兩口“這咖啡會不會有點苦了,喝得慣嗎?”
? ? ? ? “還行”
? ? ? ? “西餐的刀子會用嗎?”
? ? ? ? “不太會用”黎婩看了一眼他的臉,實話實說
? ? ? ? “輟學后,做什么工作呢?”
? ? ? ? “前臺,中間嘗試了別的工作,不過,現(xiàn)在還是前臺”
? ? ? ? ? “嗯……這么簡單且無聊的工作”
? ? ? ? 第一個男人把她送回家的時候,說“今晚忘記租個賓館了,要不我調個頭,去我家吧”
? ? ? ? 車里的狹隘空間散發(fā)出來的那種陰郁氣味令黎婩作嘔,但她沒有說話,打開車門,下了車。獨自一人走在夏風清涼的夜色中,感到一種噬人的孤獨,她這一輩子沒見過比他更惡心的男人了,她是一個普通的前臺,所以他們不相信她有和他們一樣的靈魂,后來,她在生活中遇到過許多男人,才知道以物質為窺鏡去比較靈魂是當代年輕人的通病,李冉不過是第一個讓她體悟現(xiàn)實的人罷了。
? ? ? 黎婩把面端到自己面前,那碗和黎婩一樣索然無味的面,像無數(shù)個被復制的讀書的日子,混著冷空氣,慢慢溜進她的身體里。小店外排隊的學生越來越多,人頭攢動,像黑壓壓的螞蟻。
? ? ? ? 第二個男人,和她做完愛,就要她做首詩給他,這對于黎婩來說,太難了。她是一個遲鈍的人,詩與小說一樣,都是感悟后才能作出來的,不像愛,洗個澡就可以。一個星期后,黎婩作了一首情詩送給杰。
? ? ? 杰說“棒極了!”
? ? ? “可惜妳不是一個即興詩人”
? ? “這有什么辦法,我感覺我不過是被現(xiàn)實奴隸著的那個仰望星空的人罷了”
? ? ? ? “我也覺得,妳的雙腳不著地面”
? ? ? ? 黎婩大笑起來,雙手拍著杰的肩膀,眼角擠出幾條深刻的皺紋,上排的牙齒邊上缺了一角,了然可見。
? ? ? ? “這樣,我是活在人間的鬼嗎?”
? ? ? 他們做過最有趣的事情,除了做愛,看書,便是散步,沿著91大道,沿著內海岸公園,走過城中村。這是兩個無趣的人,他們不知道愛情應該怎么談,其實可以去游樂園、唱歌或者聚會,那種塵世的歡愉才是人們所說的生活的樂趣,但他們的軀體都太懶了?;钪褪腔钕氯?,談戀愛就是兩個人一起活下去就好了,浪漫這種事,太難了。和杰的愛情是一段真正的感情,他們都是有些理想主義的人,盡管他比她大了六歲,依然相信黎婩是一個能夠共度余生的人,喜歡文學的田野,而不是忙于活著那種無趣的游戲。
? ? ? ? 太過理想的愛情,被現(xiàn)實敗地潰不成軍,像她眼前地這碗清湯面,永遠只能藏在這個小面館里,屬于它的天地必然不廣闊且不為人知。吃完面,她從塑料凳子上起身,一個樸素的女學生忙拿走她的凳子說“姐姐,妳不坐了吧?”
? ? ? ? “不坐了”
? ? ? ? 在黎婩的瞳孔里,那張紅色的塑料凳,往后一直退啊退。 她回到教室,拿出課本,老師過來檢查數(shù)學練習題,她打開練習冊,一片空白。老師笑了笑說“妳這樣高考怎么辦呢?”
? ? ? ? 怎么辦呢?黎婩也不知道。她的手機在靜音模式下響了一陣,黎婩撥回去,是姐姐,她說“妳請個假吧,咱爸今天早上去世了”
? ? ? ? 早上去世,下午才打電話,這真的是一個奇怪的家庭,他們忙得連她都忘了。她一覺醒來,就失去了父親,而且下午才知道父親死去的消息。去殯儀館,看到一具整裝待發(fā)的尸體,怨婦一樣的母親埋怨她來得太晚了,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黎婩說:“這怪誰呢,你們不早點說”
? ? ? ? 母親抓住黎婩的頭發(fā),嘶吼起來“妳這小雜碎,一年不給妳爸打個電話,當然不知道,可憐我以后一個人咯,都是女兒,指望不上的……”
? ? ? ? 指望不上,怎么會指望不上呢?那些日后為她錯過高考照顧她的日子,毀了黎婩的一半前途,卻是怎么也不會對不起她的。黎婩討厭她那暴打她的父親,也不喜歡眼前這個怨婦一樣的母親,她身上的負能量像一條洶涌的暗河,一不小心便會被她卷入怨恨里,這是比暴力恐怖萬倍的傷害。
? ? ? ? 她緩緩地睜開惺忪的雙眼,又睡回去,這是一個破碎的回憶過往的夢,那么使人悲傷卻是真真切切地經(jīng)歷過。如果把所有苦難的眼淚加進咖啡杯里,估計只有黎婩自己喝得下去,那些生活的利刃,都得自己吞,也不怕劃傷腸胃。
? ? ? ? 鬧鐘響了數(shù)遍,黎婩終于不得不迅速得穿起衣服,腿腳不便的母親說“婩,今天去把房租交了,順便把生活費給我,聽到?jīng)]有?”黎婩不做聲,但她知道這些都是必須要做的。
? ? ? ? 她匆匆下樓,眼前的街道比夢中的明亮許多,樹枝有葉子,賣老鼠藥的老太太把喇叭開到最大聲,兩只流浪狗在路旁纏綿,早餐店冒著熱氣,幾個小孩走在上學的路上,一切都嘈雜都有聲音,一切都是真實的,虛無和夢的本身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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