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逃跑的女人（下）
01
30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翠花白天咬牙忍受著公公的刁難，有淚也強(qiáng)咽回去。晚上，她看看熟睡的閨女，放任淚水恣肆奔流，無聲哭泣。
翠花剛出了月子，王建利回來了。
晚上，他不顧翠花還未恢復(fù)的身子，把她壓在身下，一聲不吭，瘋狂肆虐。翠花忍受著，她只希望，等建利發(fā)泄完心中的不滿，能夠重新變回以前那個對她知冷知熱的男人，她不相信他變得那么快。
三個月后，她再次懷孕。
王建利果然對她又呵護(hù)倍至，小心萬分，讓她心中暗暗歡喜，如果這胎是個兒子，自己這一家也是兒女雙全，自己男人也能把心放在自己身上。
她再一次期待肚中小東西的降臨，把重心都放在未出生的胎兒身上，卻忽視了還在嗷嗷待哺的女兒。幸虧有婆婆，一直耐心照料。
九個月后，嬰兒出生，又是閨女 。
同樣的事情再次爆發(fā)，不同的是，這一次，二妮被送走了。
她哭，她鬧，她嘶吼吶喊，不顧自己剛剛生產(chǎn)的身體，奔下床跟他們撕扯。這是她十月懷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也是他們王家的種，他們怎么能！
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她一個女人，怎么是兩個男人的對手，孩子最終被送走，他們甚至不告訴她送去了哪里，讓她想找都無處下手。
02
慢慢她發(fā)現(xiàn)不對勁，家里的伙食變好了，王建利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村里常見的老頭衫加運(yùn)動褲，而是只有在縣城里才見過的新潮款式。
難道……她不敢想。
王建利也不再像上次一樣，對她不管不問。偶爾，他會給她帶回件好看的衣服，買點兒愛吃的零食，讓她以為，他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或者是心懷愧疚，反正不管怎樣，他又關(guān)心她了，她竊喜。
公公對她的臉色也好多了，不再動不動就罵她，只是不搭理她了，這讓她暗地松了一口氣，不搭理也好，她恨不得能在公公面前當(dāng)空氣，讓他看不到自己。
公公那天心情好，給大女兒取名叫王蘭，大家開始改口叫她阿蘭，她終于有了大名，再也不用被人大妮大妮的叫。
在翠花的眼里，一切都在變好，只有婆婆偶爾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讓她心里隱隱有絲不安。
在阿蘭快兩歲的時候，翠花再次懷孕。這一次，她并沒有像上兩次那么期待了。一次次的失望，她只希望老天爺能可憐可憐她，給她一個男孩兒，讓她不要再經(jīng)歷母女分離之苦。
大概她祈禱的時候，老天在睡覺吧。第三次，又是一個閨女。
這一次，她第一時間從產(chǎn)婆手里要過孩子，緊緊抱在懷里，仿佛一只母雞，用翅膀緊緊護(hù)著自己的小雞仔兒。
03
婆婆進(jìn)來了，看到她的樣子，搖了搖頭，回轉(zhuǎn)身抹了把淚。
王建利進(jìn)來了，這次他沒有去奪她懷里的嬰兒：“翠花，你累不？讓娘給你熬點兒小米粥喝吧。你放心，俺死心咧，看來俺王家沒有兒子命咧?！?/p>
淚簌簌而下，翠花把臉貼在閨女的臉上，喜極而泣。
婆婆看不下去，剛想出聲，公公卻進(jìn)來了，狠狠瞪了婆婆一眼，讓她趕緊去給翠花熬小米粥。婆婆不敢再多說，轉(zhuǎn)身走向廚房。
第二天醒來，翠花摸向身旁，空無一物，她攸地一下坐起身，在床上努力搜索，生怕是夜里一個不小心，用被子把閨女給蓋住了。
可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翠花放聲大哭。她好恨，恨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那父子倆的不對勁，沒有看清婆婆的暗示。
婆婆聽到她的哭聲，跑進(jìn)屋里，摟著她不住的安慰。
兩個女人抱在一起痛哭，翠花問婆婆：“媽，你為什么不告訴俺？為什么呀！”
“花呀，俺不敢呀，每次俺想提醒你，你公公都把俺打一頓，昨夜里他還打俺咧，花，娘對不住你，王家對不住你??！”
婆婆不住地道歉，可是翠花知道，這根本不關(guān)這個可憐的女人的事，她搖搖頭：“媽，這不怪你，你告訴俺，他們把三妮送到哪去咧，俺哪怕偷偷去看一眼也好??！”
“俺也不知道呀，花兒，他爺倆怕俺告訴你，都瞞著俺?；▋貉剑蓱z的孩子，你可能還不知道，他們根本不是送人咧，是把妮兒賣了呀！二妮也是，嗚……嗚……”
婆婆的話讓翠花呼吸一窒，雖然心里有所懷疑，可是真正聽到真相，翠花還是難以置信：“媽，這可是他們王家的種啊，他們怎么能這么狠心，你騙俺的吧媽？”
“俺騙你作啥咧，傻孩子，上次二妮他們本來是想送人咧，可是碰到一個人，說送人啥也得不到，給他，他給賣出去還能得不少錢咧，爺倆鬼迷了心竊，真就把二妮兒給賣咧?！逼牌艕蹜z地?fù)嶂浠ǖ碾p手，說出的話讓翠花心里一痛。
她緊緊咬著嘴唇，滲出血也毫無覺察。
04
王建利父子倆終于回來了。
翠花雙眼冒著火花，恨不得上前扒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筋，喝光他們身上的血?？墒乾F(xiàn)在的她虛弱不堪，根本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
她只能打落牙齒往肚里咽，因為鬧也沒用，這兩個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人了，他們的心是黑的。
她要先養(yǎng)好身體，她想離開這個家?？墒请x開這里，她又能上哪去呢？娘家嫂子不歡迎她，如果她就這樣回去，恐怕接著就會被她掃地出門。
王建利卻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般，照樣對她噓寒問暖，仿佛他們丟的不是一個小生命，而是一只小貓小狗，不值得放在心上。
翠花一面抗拒著這種關(guān)心，對王建利的話不作任何回應(yīng)；一面卻又暗暗盼望著他多說些關(guān)心的話，讓她的心不再那么冷那么痛。
對阿蘭，她也是糾結(jié)的。心情好的時候，她會把阿蘭摟在懷里，給她梳小辮兒，給她講故事；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又會把阿蘭拽過來，用雞毛撣子狠狠抽她的屁股。
時間長了，阿蘭見到她就會躲。她跟奶奶最親，奶奶最疼她，不會打她。阿蘭的疏離讓翠花更加痛苦。
就在這樣的痛苦糾結(jié)中，阿蘭快8歲了。
在這近五年的時間里，翠花一次次地懷孕，可是又一次次流產(chǎn)，別人都以為她是因為二妮三妮被送人，傷心過度才使身體虛弱，難以保住胎兒，可是只有她與婆婆知道，每一次，她都趁著王建利父子不注意，借上縣城的機(jī)會買打胎藥，偷偷把胎兒打掉。
她不想再把孩子生下來，重復(fù)被賣掉的命運(yùn)。
05
這幾年，王建利也因為她多次流產(chǎn)，逐漸失去耐心，他開始像他爹一樣，對著翠花拳打腳踢。
每一次她被揍以后，婆婆都偷偷拿藥來給她抹上，兩個女人只能在暗地里抹淚。
就在這一年，馮盼盼跟著王建利的堂弟來到僉村，她的活潑讓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她的潑辣讓她佩服，她的話也讓翠花重新燃起了希望。
盼盼說：“在我們那里，女兒可是小公主呢。嫂子，阿蘭這么漂亮，你可要好好打扮她呦?！?/p>
盼盼說：“兒子有什么好的呢，就跟誰家有皇位需要人繼承似的，一個個都搶著要兒子。我們那里可不這樣，我們那都搶著要女兒呢！”
盼盼說：“嫂子，你還這么年輕，才26歲，怎么這么顯老呀。女人要學(xué)會自己疼自己，要會打扮自己，打扮漂亮了，自己看著也開心呀是不是！”
盼盼說……
盼盼的話那么新奇，讓翠花的心又活了，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好么？
26歲，在這里已經(jīng)是老女人，別人稱呼她也不再是建利媳婦兒，而是建利的婆娘。
她，真得還年輕，還有機(jī)會么？
06
翠花又懷孕了，她恨死自己，為什么流產(chǎn)這么多次還能懷孕。
她又找了個借口，跑到縣城醫(yī)院買藥。大夫告訴她，她再這樣下去，身體早晚會垮掉的。
那又怎樣，她不在乎，直接在醫(yī)院里就把藥吃了。
這一次，她沒有那么幸運(yùn)。這么多次的流產(chǎn)，讓王建利已經(jīng)暗生懷疑，他偷偷跟蹤她，終于發(fā)現(xiàn)她原來是背著自己，偷偷把孩子給打了。
他不顧翠花還在流血的身體，一拳拳打在翠花的身上，一腳腳踹在翠花的小腹，嘴里罵罵咧咧：“你不是不愿生么！老子成全你！”
翠花捂著劇痛的小腹，一聲不吭。最后還是大夫叫來保安，才終于制止住王建利的毆打。
她被緊急送往搶救室搶救，王建利走了，根本不關(guān)心她是死是活，還是婆婆趁公公不注意，拿了錢來到醫(yī)院，不然她恐怕連住院費(fèi)都交不起，但婆婆也不敢在醫(yī)院久留，怕公公他們發(fā)現(xiàn)。
身體上的傷很快好了，雖然剛剛流產(chǎn)過的身體還很虛弱，她還是強(qiáng)撐著出了院。
一個人走出醫(yī)院的大門，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她忽然不知道何去何從。
回僉村嗎？恐怕等待自己的還是一場毒打，在那里不會有人同情，他們只會圍觀、叫好，罵她惡毒，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她最終沒有回僉村，如同人間蒸發(fā)一樣，王建利也曾多次到甜甘村找翠花的哥哥，終無所獲。
這么多年過去，人們都以為她或許已經(jīng)死了吧，要不然怎么都沒人看見過她呢。
齊冠宇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這里碰見了她，他問小剛是不是早就知道，翠花嬸子在這兒，小剛眼晴中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是啊，早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建利叔呢？或者阿蘭姐？”
“告訴他們做什么？建利叔已經(jīng)又結(jié)婚了，阿蘭——”說到這兒，小剛頓了一下，“阿蘭也不知所蹤。就這樣吧，她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就讓她安靜的過自己的生活吧，我們不要去打擾她了?！?/p>
齊冠宇聽不明白小剛的話，不過他也沒有去深究，畢竟這不關(guān)他的事情，他還是趕緊讓老爸給自己買個手機(jī)才是正事，有了手機(jī)，他也能裝把酷，說不定很快就能找上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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