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草地，與天邊的夕陽余輝相接壤，落陽映射出最后掙扎的光芒，灑在地上的羊兒也朵朵光彩。

隨著牧人一聲聲吆喝和其間的鞭聲，云彩點著頭朝著家的方向駛?cè)ァ?/p>

山花爛漫，漫山遍野，如繁星般點綴周圍叢山，摻合了夕陽酌酒的花蜜醉倒了一只只蜜蜂，它們流連忘返，兩頰緋紅，東倒西歪上下飛舞。

莉齊站在花叢中，手捧著一朵繁花，花蕊上還有一只貪睡的蜜蜂，顯然它還不知道這朵花已經(jīng)歸他人所有。

莉齊盯著那小可愛，翹著嘴，心里想趕走它，見到若隱若現(xiàn)的小針，又膽怯起來遲遲不敢下手。

多爾蒂太太在遠方呼喊著什么，莉齊回頭望了望。

多爾蒂太太，從小照顧著莉齊，六十多歲，一直未婚，深愛著恬靜的伯頓莊園。

多爾蒂氣喘吁吁趕到莉齊面前。

“莉齊小姐，老爺…..蓋伊老爺……回來了！”

莉齊又驚又喜，兩手提起長裙，一陣風地跑了下去，把好不容易爬上山的多爾蒂太太遠遠甩在后面。

伯頓莊園正位于山腳下，巍峨莊嚴不容任何人侵犯。

威嚴的大門此時正裂開嘴笑迎著它的小主人。

莉齊靠在大門前的圓拱橋的扶手上，喘著氣，蓬亂的發(fā)絲和著汗水耷拉在額前。

大廳里擠滿了人。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蓋伊先生帶回來的禮物，他們的臉上春風盎然，心滿意足，正絞盡腦汁地說著感激話。

蓋伊先生也感到滿足，他深信他是一個被傭人們愛戴的好主人，嘴角的胡須由于好些天的放任已鉆了出來，這時看見它面前的小女孩笑開了顏。

“我的寶貝，你知道我給你帶了什么禮物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答應(yīng)了我的?！?/p>

“哈哈，你看！一套漂亮的小禮服裙！每個女孩都想擁有的！”

“哦？嗯…..”

莉齊顯得有點失望。

“噢！多美啊！最新款式呢！”剛進門的多爾蒂太太嘖嘖道。

胡須的笑容仍然蕩漾著。

“寶貝，快去換上，我真想看看我的小公主穿上新衣的俏模樣！”

莉齊極不情愿拿起禮物上樓。

不一會兒，聽到樓上盡頭一聲驚呼，“謝謝，謝謝爸爸！我知道你會信守諾言的！”

緊接著莉齊抱著一本書，蹦跳到蓋伊先生的懷里，熱情地親吻父親。

“好疼，爸爸！”。

胡須終于如愿以償了。

“爸爸，你該踢掉它們了！”

美好的傍晚時分很快過去了，難捱的漫漫長夜拉了下來。

蓋伊先生疲憊地拖著腳步，兩手抄在睡衣兜里，叼著沒有煙火的煙斗，兩眼無神地盯著某樣東西。

回到臥室，坐在天鵝絨的床墊上，摩挲著絲綿的枕頭，閉上眼，似乎還能聞到依稀的淡淡的茶花香味，那清香的味道或許早就飄去了，同她和她的情人一起被帶到了天國。

情人

熊熊火爐前，年輕的蓋伊跪倒在他的女神伊莉莎吧·米爾納小姐的石榴裙下，高傲的女人美麗的雙眼無動于衷。

“嫁給我吧，莉比！我是真的很愛你！”

“我不愛你！你比誰都清楚！”

“你怎樣才能相信我是對你真心的呢？你怎樣才能被打動呢？”蓋伊苦苦哀求著。

“打動？你以為你擁有眾人仰慕的伯頓莊園，就可以憑此控制我嗎？”

“我并不想控制你，莉比！我是真的很愛你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背著我達成的交易！”

“莉比！我是真的愛你的！那并不是交易。只是我希望能為你和你的家人能分擔點什么…..”

“即使你可以得到我，只不過是一個軀殼，并是不我的心！”

“莉比，只要你愿意嫁給我！我什么都愿意為你付出！”

蓋伊剛從新婚的溫存夜里清醒過來，莉比的香味漸漸地消融了。

他起身，莉比早已不在房間里。

他站在窗前，撩開窗簾一角，看見妻子打著小陽傘，步態(tài)輕盈地沿著小路往山上方向走去。

他回過神打理好自己的衣裳，瞟了一眼余溫的床褥，想著：不管怎樣，她已經(jīng)是我的妻子了。

用餐時，他不經(jīng)意地問了下多爾蒂太太。

“蓋伊先生…..老爺，伊麗莎白小姐…..太太沒有吃早飯就出門了。她說想出去透透氣?！?/p>

蓋伊端起茶杯，只是稍微頓了頓，繼續(xù)不動聲色用完餐，不發(fā)一語。

幾個月過去了。

蓋伊對眼前的一切都非常滿足，只要他不去想太多。

這日的夜晚，靜謐、安詳，火爐旁的莉比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

只見她一頭淡黃色的卷發(fā)柔順在頸側(cè)，發(fā)叢處別著一枚簡樸的葉形夾子，飽滿的紅唇輕輕上揚，一只手托著手絹，一只手在其上下縈繞，一只蝴蝶即將呼之欲出。

蓋伊全神貫注凝視著她，莉比的柔和眼神甚至讓他嫉妒。

是的，嫉妒那個尚在母體的嬰孩。

他想著：她曾何時對我這樣望一眼呢？……若是她真的那樣做，也許我會瘋掉吧。

火爐里的柴火噼噼啪啪響，一根粗木燒斷成兩截，火苗從中一下竄了出來。

管家麗絲太太“啊”了一聲，連忙拿起一根長木，挑開那些討厭的阻擋，火苗漫過又旺盛起來。

隱約聽到莉比自言自語著。

“如果是女孩，我就給她取名莉齊，我可愛的小伊麗莎白。她一定會喜歡我送給她的小手絹，我的小蝴蝶?！?/p>

長達八個月的磨難，莉齊終于出世了。

從她一睜眼開始，她就好奇打量著周遭。

那些湊過來的腦袋，扮著鬼臉，擠眉弄眼。

莉比一把抱起她的小精靈，不讓任何人近身，更別說抱抱這個軟綿的小家伙了。

蓋伊走近了些，他很有禮貌地問候了夫人。

可是夫人并沒有理睬他一眼。

“太太，太太！”

?“給老爺也抱一抱吧…..你看呢，他還在等候著哪！”管家麗絲太太一旁催促道。

“莉比，也能讓我抱一抱嗎……瞧，她在對我笑呢”蓋伊立馬緊跟著說道。

的確，小伊麗莎白正對著蓋伊笑著，一望無牙樂呵呵，口水順著裂開的嘴角淌了出來，領(lǐng)口濡濕一片。

莉比小姐很不情愿地把莉齊放在管家太太的懷里，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緊張毫無經(jīng)驗的蓋伊，手足無措，從管家太太的手中接過莉齊。

剛一碰到，小家伙就很不客氣地提出了嬰兒的抗議。

伊麗莎白早已下樓了，麗絲太太心疼地連忙把小嬰兒又抱了回來。

不久后，蓋伊終于等到了他擔心已久的事。

這日，晴朗，一望無云。

遠方的羊群，不時傳來咩咩叫聲，歡唱著它們的愜意。

蓋伊獨自一人——像平時一樣——從山徑小路爬上山頂，舉目遠眺。

心想：這都是我，伯頓莊園的。還有，那片，現(xiàn)在也是我的了。為什么，我還是感受到不滿足呢？

一股勁風吹過，野草嘩啦啦張牙舞爪。

他緊了緊上衣領(lǐng)口，聳起肩頭，搓了搓雙手，瞪了瞪腳。

不經(jīng)意一撇，發(fā)現(xiàn)一身紅衣妙齡女子從眼前掠過。

他朝那個方向極目張望，紅外衣是敞著的，淺粉長裙在風中不時撩起，很是醒目。

女人的頭發(fā)凌亂，她不停整飭著她的衣飾和頭發(fā)。

旁邊還有一個青年人，上衣還未扣上，被風撥弄著，一張一合。

頭頂烏云越積越多。

蓋伊不得不抓緊回程下山。

剛后腳邁進客廳大門，外面的天如同天塌了一般，漆黑一片，雨緊鑼密鼓傾倒下來。

蓋伊洗了個熱水澡，穿著睡衣，在火爐旁烤著火。

時間并不晚，只是天很黑。

突然，伊麗莎白闖了進來。

“天啊，太太，你的衣服全都淋濕了！”管家太太一聲驚訝。

“小可憐，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哦?！?/p>

伊麗莎白一身紅衣，火紅火紅，刺痛了蓋伊的眼。

莉比很快又衣裝齊整坐在火爐旁她固有的搖椅上。

蓋伊木訥坐一邊，甚至沒有關(guān)懷問候妻子一句。

接下來些天，兩人彼此毫無交集。

莉比沒有出門，每天不是呆在嬰兒室，就是火爐那個固有座位上，再不然就是外院的花園里。

她似乎只屬于這幾個地方，或者說除了那片山之外。

蓋伊決定不再沉默，他知道唯獨把胸中的火焰迸發(fā)出來，否則他就要被這火焰給吞噬了。

“那天…..下大雨的那天……你全身淋濕的那天…….”

“你去了哪里？”

“……你說呢，我去了哪里？……”

“你不是知道，我每天都要去山頭那里散步么？”

“是，我知道…….”

蓋伊的手撐著桌角，提起氣，繼續(xù)平靜口吻說道。

“我并不是干涉你的自由……..只是………我覺得你不應(yīng)該隱瞞我什么？！”

氣氛一下壓抑起來，兩人都在想著什么，不吭一聲。

伊麗莎白·米爾納小姐仍然平靜的坐在梳妝臺的圓凳上。

她扯了扯她的法拉絨睡衣的花邊衣角，“嘶”傳出衣物撕裂聲。

她騰地站了起來，面容掐白，冷眼瞪了瞪蓋伊·伯頓，隨后邁步到窗前。

“是的。我是隱瞞了一些你不喜歡、不愿意知道的事情…..”

“我......愛上了別人…..一個年青人，他比我小一兩歲?！?/p>

“就這樣？……..”

“還有……還有就是…..他是我的情人?！保ɡ虮壬钗豢跉猓^續(xù)說道）

“你說的那天，就是我跟他幽會…..”

莉比突然回轉(zhuǎn)直視著蓋伊，神情傲慢，說道。

“你當然知道，我是去干了什么?。浚　?/p>

蓋伊緊繃神經(jīng)即將斷裂，手還強撐著，緩了緩語氣，強壓著將心跳恢復平靜。

手上的青筋并沒有消退。

“他是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您是一個貴人，也許在您的眼里，除了你們家族，都不過是仰仗你過活的螻蟻….”

“他是誰？？！”

“伯納德·阿爾杰！一個牧場主的兒子，如果在您的眼里算是牧場主的話！”

“………”

“我承認，他是很帥。他的雙眼憂郁、深邃，總是能說出世界上最美、最動聽的語言。即使他現(xiàn)在還沒有我那樣愛他?！?/p>

“您用不著嫉妒這樣一個人。要恨就恨我，對，恨我吧！是我的錯，不關(guān)他的事！是我不能抵擋住他的魅力！他只是一個可憐人而已?！?/p>

?“是嗎？他可憐？那我呢？…..一直以來，你無端地恨我，你能體會到被最愛的人這樣折磨的感受嗎？？??！他是一個可憐人，那我又是什么？！”

蓋伊不能自已，強撐的手一軟，他的身子順著也倒了下去…..

睡夢中，他零星聽到一些人聲、狗叫，還混雜著其他亂七八糟的不明聲源。

在夢里，紅衣女人千嬌百媚，深情凝視著一個白皙瘦高的青年并向他伸出纖纖玉手。她驀然回頭，鄙夷地對蓋伊說道。

“你這個暴君！現(xiàn)在我終于擺脫你了。瞧，這就是我的情人！來，祝福我們吧！”

蓋伊努力地想從嘈雜聲中辨明是否有那個女人的聲音。

“沒有，當然沒有！”

蓋伊終于醒了。莉比伏在床側(cè)，她扭過頭睡意正濃，恬然像只小貓咪。

他想著：如果莉比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唐納醫(yī)生正推門進來，腳步很重，蓋伊還沒來得及讓醫(yī)生輕點，莉比醒了，已經(jīng)卸下的冷漠表情又爬上來了。

“您好，蓋伊先生！我已經(jīng)為你做了一個全面檢查。結(jié)果…..”

?“…..莉比，能為我倒一杯茶么？恩…..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的印度紅茶。謝謝，親愛的…..”蓋伊打斷唐娜醫(yī)生的話，態(tài)度懇切地轉(zhuǎn)向莉比道。

莉比看了看蓋伊，又看了看醫(yī)生，離開了房間。

“對不起，唐納醫(yī)生。請說吧….”

?“蓋伊，我想我不說你應(yīng)該大體也能猜到了吧…….”

之后，相當長一段時日，伯頓莊園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息。

似乎每個人都守著自己的領(lǐng)域，互不侵犯、互不干涉。

蓋伊也正試圖主導著，期望回歸以前，其中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其間，發(fā)生了一件不大也不小的事。

老阿爾杰牧場主偶遇風寒竟然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天國，續(xù)弦的妻子獨霸牧場，把原配妻子的孩子攆了出去。

這個小阿爾杰真是倒霉到家，本想喝酒解悶，沒成想誤認了農(nóng)夫的女兒是自己的情人，就這樣發(fā)生了難以啟齒的丑聞。

農(nóng)夫的女兒也是可憐，竟然懷上了孩子，親生父親吵著要牧場主夫人賠償，夫人又置之不理。

小阿爾杰萬分懊惱，又無計可施，只能求救情人。

歷經(jīng)一番波折，最后，深明大義的莊園主蓋伊先生出面，同意雇傭農(nóng)夫女兒阿爾瑪成為莊園的女傭。

阿爾瑪感激不盡，一來有了穩(wěn)定的收入，還可以獲得更好的照顧和良好的生活環(huán)境。

她的農(nóng)夫父親在小酒館，無不得意，粗著脖子，扯著嗓子，打著摻了水的烈酒飽嗝，興奮異常喊道。

“瞧啊，阿爾瑪，我的女兒！現(xiàn)在，她成了伯頓莊園的正式女傭，可是伯頓莊園的人呢！”

他還大力拍了阿爾瑪?shù)氖萑醯暮蟊?，她差點踉蹌倒地。

阿爾瑪面容秀麗，雙眼烏黑，秀發(fā)濃密，看似很柔弱但是個很堅強的女人。

“瞧，那個伊迪（爾）特那個老傻瓜，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放心，我不會又賒賬的，我有錢，我付得起！”

喝了酒的舌頭麻痹，硬是將伊迪特念成了白癡。

莉齊（安妮）出生一年后，阿爾瑪順產(chǎn)了一名男嬰。

這是一個秘密，經(jīng)過一系列復雜渠道，嬰孩重新回到阿爾瑪手上，連他的那個酒鬼父親也不清楚。

除了極少數(shù)人，大家都以為那個孩子是阿爾瑪無意撿到的，她只是一個可憐的養(yǎng)母。

蓋伊當然是知情人之一，他只能一心企盼不要出亂子，一切都能像往常那樣平平淡淡就好。

眼看安妮已經(jīng)三歲多了，她的小伙伴，也就是阿爾瑪?shù)膬鹤舆€沒有正式取名。

阿爾瑪希望是個女孩，天不遂人愿，卻是個男孩，而且這個孩子漂亮，一點不似女孩的陰柔美麗。

她想取中性名字達納，也被管家太太干涉，最終妥協(xié)為摩西，寓意為上帝所賜的恩惠。

也不至于傷透母親的心，達納作為孩子的小名。

隨著達納逐步長大，與阿爾瑪越來相似的面容，也一度讓周遭的人懷疑。

但也有人一一點破疑點破綻。

達納健康活波地成長起來，她的母親苦難似乎也到頭了。

如今，伊麗莎白·米爾納又懷孕了。

人們議論沸揚。

蓋伊·伯頓甚少回到莊園，即使回家也基本呆在書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