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小吃攤飄來股炒青菜的香,不是煤氣灶炒的那種脆響,是帶著點煙火氣的暖香——我扒著欄桿往下看,攤主正蹲在個小柴火灶前添柴,火苗“噼啪”舔著鍋底,瞬間就想起奶奶老房子里的那口柴火灶,想起她系著藍布圍裙,在灶臺邊喊我“妮兒,飯好咯”的樣子。
那灶臺是土坯砌的,外面抹了層水泥,經(jīng)年累月被煙火熏得發(fā)黑,只有灶口周圍一小塊,被奶奶擦得發(fā)亮。灶臺不高,剛到我小時候的胸口,灶臺上擺著口黑鐵鍋,鍋底結(jié)著層厚厚的油垢,奶奶說那是“老油底”,炒出來的菜才香。灶臺左邊砌了個小臺子,放著油鹽醬醋——醬油瓶是玻璃的,標簽掉得只剩個邊;鹽罐是粗陶的,蓋子總蓋不嚴,里面撒著點鹽粒;最邊上擺著個豁了口的小碗,裝著奶奶自己曬的辣椒面,紅通通的,看著就辣。灶臺右邊堆著柴火,都是爺爺劈好的楊樹枝,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個竹編的火鉗,柄上纏著圈舊布條,是怕燙手。
我記事兒時,那灶臺就沒冷過。每天天不亮,奶奶就摸著黑起來燒火。我醒得早,就趿著拖鞋跑過去,蹲在灶臺邊看她添柴。她先把引火的麥秸塞進灶口,劃根火柴點著,再架上細柴火,等火苗竄起來,才把粗樹枝架上去?;鸫蟮臅r候,火苗從灶口冒出來,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滴,她也不擦,只是偶爾用袖子蹭一下。我總愛搶著火鉗添柴,結(jié)果要么把柴火塞太滿,嗆得滿屋子煙,要么塞太少,火苗“呼呼”就滅了。奶奶也不罵我,只是把我拉到旁邊,讓我坐小板凳上:“你乖乖看著,別添亂,等會兒給你炒雞蛋?!?/p>
炒雞蛋是我最盼的。奶奶先把鐵鍋燒得冒煙,再倒上點自家榨的菜籽油,油“滋啦”響起來時,她把打好的雞蛋液倒進去,雞蛋瞬間鼓起來,金黃的邊兒翹著,香得我直咽口水。她炒雞蛋時從不急,用鍋鏟慢慢推,把雞蛋炒得嫩嫩的,最后撒點鹽,盛在我專屬的小花碗里。我捧著碗蹲在灶臺邊,燙得直換手,還是一口接一口吃,蛋黃沾在嘴角,奶奶就用手背給我擦掉,笑著說:“慢點兒,沒人跟你搶。”
冬天的灶臺最暖。那時候沒有暖氣,我總愛縮在灶臺邊,把腳伸到灶口附近烤。奶奶就把紅薯埋在灶膛的余燼里,說“等會兒給你烤紅薯”。我每隔一會兒就問:“熟了沒熟了沒?”她總說:“急啥,紅薯得燜透了才甜?!苯K于等到她用火鉗把紅薯扒出來,紅薯烤得裂開嘴,糖水流到灶臺上,黏糊糊的。她先把紅薯放在地上晾會兒,再剝開焦黑的皮,露出金黃的瓤,吹涼了才遞給我:“小心燙,慢點兒吃?!蔽遗踔t薯,暖得手都不凍了,咬一口,甜得流蜜,連手指頭都要舔干凈。
過年的時候,灶臺最熱鬧。臘月二十八,奶奶要蒸饅頭,灶臺從早忙到晚。她把發(fā)好的面團放在灶臺上揉,我就在旁邊幫著揪小面團,揪得大小不一,她也不嫌棄,只是把我揪的揉在一起重新分。蒸饅頭時,大鐵鍋上架著竹蒸籠,一層一層摞得老高,蒸汽從蒸籠縫里冒出來,裹著麥香,飄滿整個屋子。我蹲在灶臺邊,幫著添柴,不敢添多也不敢添少——奶奶說火太大饅頭會裂,火太小蒸不熟。等饅頭出鍋,奶奶先撿個最暄軟的,掰一半給我,我咬著熱乎的饅頭,混著灶臺的煙火氣,覺得比啥都香。
后來我上了初中,要去鎮(zhèn)上住校,每周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周末早上,我還沒到村口,就看見奶奶家的煙囪冒著煙——她準是在灶臺邊給我做飯。進門一看,灶臺上準擺著我愛吃的菜:炒雞蛋、燉土豆、還有用灶臺燉的雞湯,湯面上飄著層油花,香得人直咽口水。她總說:“學(xué)校的菜沒家里的香,你多吃點,補補身子?!蔽易谠钆_邊的小板凳上,一邊吃一邊跟她講學(xué)校的事,她就坐在旁邊聽,時不時給我夾菜,灶膛里的火苗“噼啪”響,暖得人心里發(fā)甜。
上高中那年,家里裝了煤氣灶,媽媽說“柴火灶又臟又麻煩,以后用煤氣灶做飯”。奶奶卻不樂意,還是偶爾用柴火灶做飯,說“煤氣灶炒的菜沒煙火氣,不好吃”。有次我放假回家,看見她蹲在灶臺邊,想添柴卻沒力氣,柴火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半天沒站起來。我趕緊跑過去幫她,才發(fā)現(xiàn)她的腰比以前彎得更厲害了,頭發(fā)也全白了。她嘆口氣說:“老了,燒不動柴火了,這灶臺怕是要閑下來了?!?/p>
去年奶奶走了,我回老房子收拾東西,又看見那口柴火灶。灶臺上的鐵鍋生了銹,鹽罐里的鹽結(jié)了塊,柴火堆早就空了,灶膛里落滿了灰。我蹲在灶臺邊,伸手摸了摸灶口,還是涼的,再也沒有火苗冒出來,再也聞不見炒雞蛋的香,再也聽不見奶奶喊我“妮兒,飯好咯”。我鼻子一酸,眼淚掉在灶臺上,混著灰,成了小小的泥點。
現(xiàn)在我自己住,偶爾會在網(wǎng)上買個小柴火灶,周末的時候煮點粥、烤個紅薯。雖然炒出來的菜不如奶奶做的香,烤的紅薯也沒那么甜,但每次看見火苗舔著鍋底,聞著那股熟悉的煙火氣,就像奶奶還在我身邊,系著藍布圍裙,笑著說:“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p>
我知道,那口柴火灶早就不是普通的灶臺了。它燒過的柴火,是冬天的暖;炒過的雞蛋,是童年的甜;蒸過的饅頭,是過年的熱鬧;燉過的雞湯,是牽掛的香。它藏著奶奶的愛,藏著家的味道,藏著那些慢悠悠、暖烘烘的日子。不管走多遠,不管過多少年,只要想起那口柴火灶,想起奶奶在灶臺邊的樣子,我就知道,那些被疼愛的時光,從來都沒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