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jīng)典悟人生，今天要說的，是馮夢龍筆下的一件無頭尸案。全文6873字，閱讀時間大約15分鐘。

一、婦人身亡

宋徽宗時期，海寧郡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誰也沒在意，有一個婦人，目光呆滯，步履蹣跚，嘴里不停嘟嘟喃喃，看上去惶恐不安。

不料，她一不小心絆腳，“噗”一聲，重重地跌在地上，看上去似乎傷了臟腑。待到家時，她忍不住身上的疼痛，便往床上倒了下去，這一倒，就再沒起過身來，當晚身亡。

在臨死前，她的腦海還浮現(xiàn)著剛剛看到的凄慘場景。

二、刑場慘狀

婦人身亡的前三天，海寧郡官府滿城貼出公告，要按大宋律例，在市集對三個殺人犯進行凌遲分尸，梟首示眾。

三天后，婦人早早來到市集，因為這三個殺人犯里面，有一個就是她的丈夫，人稱“張公”。張公原本是箍桶的匠人，每天制作一些木桶木盆后挑出去賣，生意好點的話，還可以賺得兩分銀子拿回家給婦人。

婦人看著眼前的張公，身份從箍桶匠變成了殺人犯，身上的物事也從挑擔變成了枷鎖。她懊惱，懊惱當時縱容他作案，更懊惱當時兩夫妻沒有立刻遠走他鄉(xiāng)，最終逃不過恢恢天網(wǎng)。

還沒等婦人懊惱完，刑場上一聲令下，仵作們拿起刀子跑到三個人跟前，一刀刀地割肉刮皮。驟然間，哀嚎聲、驚叫聲、哭啼聲在刑場上此起彼伏，行刑場面令人觸目驚心、耳聞膽悸。

婦人一下子懵了，不忍細看丈夫受刑，趕緊轉(zhuǎn)過身往家走。

此時此刻，遭受酷刑的張公，正在為當日的滔天罪行吞食惡果。相信，在生命結(jié)束的那一刻，他會看到不遠處，昔日的刀下亡魂正在對他冷笑。

三、審判結(jié)果

和張公一同受刑的還有兩兄弟，分別叫黃大保和黃小保。三人被官府逮捕，是因為一宗無頭尸案。

根據(jù)案件線索，當?shù)毓俑褟埞度氇z。知府升堂審訊，問張公為何要殺人。張公嘴硬，咬住牙關(guān)不肯承認。知府見狀，勒令對其毒打三十下，直至打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好一個張公，遭此毒打還是死活不認，換作常人已是早早認罪。

再這樣下去，審訊就變成屈打成招了。

還好，知府留了一手，他把幾個證人拉出來，與張公一一對質(zhì)，讓他們把當天事情說出來。張公聽后，還想找理由抵賴，卻被知府厲聲大喝，頓時慌了起來，于是一五一十交代了整個作案過程。

知府根據(jù)張公的證詞，終于找到死者的人頭，叫死者父親去認領(lǐng)。死者父親認得是兒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晌方醒。張公，也就此定罪。

張公的殺人罪證已經(jīng)坐實，但是過幾天，知府同樣因這件無頭尸案審訊黃大保和黃小保。因為早前，他們兩兄弟拿了一個頭顱來領(lǐng)取尋找無頭尸首的懸紅。既然無頭尸的頭顱已經(jīng)找到，兩兄弟拿來的頭顱是誰的？

剛開始，黃大保黃小保不肯招供，但接連一番嚴刑拷問后，才乖乖口吐實情。誰知道，知府聽到兩人證詞后，怒不可遏，說：“真是逆天了，世間居然有這樣的惡人！這種行徑，真是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算一頓把他們兩個打死，都不能夠解恨！”于是喝令手下對他們兩個不停地打，打暈了弄醒，弄醒繼續(xù)打，如此數(shù)次反復。然后直接押入死囚牢里，和張公一起牢固監(jiān)候。

這件無頭尸案捅到皇帝那里去，朝里下了圣旨，對五個人作出處理，其中依律處斬張公、黃大保、黃小保三人，處斬形式：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

看來，三人罪行當真人神共憤。

到底，這件無頭尸案是怎么回事？張公殺了什么人，為什么那么歹毒要砍下頭顱？黃大保、黃小保的罪行為什么更惹起知府憤怒？

而且，圣旨提到的另外兩個人，一個人被罷免官職，貶為庶人，發(fā)配到嶺南；一個人被平反冤情，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

他們兩人又是誰呢？

四、白日追兇

一日，海寧郡來了兩個賣生藥的客商，他們身邊的藥物早早賣光，但看上去神色凝重，倒不是因為生意不好，而是因為，他們來海寧郡另有目的——尋兇。

海寧郡人多，兩個人找了一整天也沒看到人影，于是先回住處休息。第二天，他們又在城里轉(zhuǎn)悠，終于踏破鐵鞋，得知要找的人，就在西城腳下。關(guān)鍵是，他們知道了這個人的名字：張公。

兩個人心情很激動，于是順著地址，來到張公住處，只見張公那婦人在家。

他們問：“張公在嗎？”

婦人說：“不在，出去干活了。”

兩個客商對望了一眼，沒說什么，就往回走了。正走上不到半里路，他們遠遠看到一個人挑著箍桶擔，迎面而來。那人，便是張公。

好啊，終于找到你了！

兩人怒火中燒，但也不便表露于臉色，于是走上跟前，看了看張公，只覺張公不認得他們，便假意地問：“阿公高姓？”

張公說：“小人姓張。”

“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

“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干？”

兩人確認是張公，說：“店里有很多木桶要箍，想找個經(jīng)驗老成的，所以問問你，你現(xiàn)在要去哪？”

張公說：“正要回去?！?/p>

于是三個人邊走邊聊，一直走到張公家門口。張公想留他們兩個喝茶，卻見他們說明天再來，便承諾明天不出門，專門做他們的買賣。

兩個客商和他作別，出了門后，并沒有回店里，而是連忙趕去一個地方——官府。

第二天，兩人見到張公，但沒有在店，也沒有說箍桶的事，而是在官府大堂，冷面與張公對質(zhì)。他們看到張公被押送死牢后，懸在心里很久的石頭終于放下，抬頭向天邊云月說了一句：

“李吉，這命，我們算是幫你討回來了。”

五、獄中冤魂

東京，大宋國的首都，它氣勢雄偉，規(guī)模宏大，不虧是當時世界上最富麗輝煌的大都會。

但帝都的繁華背后，隱藏著黑暗與冤屈。在東京的一座牢獄里，有一個犯人剛剛被抬回來，他遍體鱗傷、血跡斑斑，不用細想，肯定是經(jīng)歷過一番毒打。只聽到，他用沙啞微弱的聲音，反復說著兩個字：“冤枉，冤枉......”

這個人就是李吉。此時此刻的他，肯定很后悔，當初就不應該跟那個人做買賣。

那時，李吉要從東京出發(fā)到海寧郡販賣生藥，一同來的還有兩個好友。來到海寧郡，他們找到一家店住下。一天，李吉看到一個箍桶的人來到店里，看他的挑擔上有個畫眉，頓時來了興致。要知道，他平時是愛養(yǎng)畫眉的人，聽到這畫眉叫得挺好，于是問起那個箍桶的：“這鳥，你賣不？”

誰知道這一問，直接改寫了李吉的人生。

那箍桶的脫口而出，說：“賣，客官，你出多少錢？”

李吉拿起鳥籠左轉(zhuǎn)轉(zhuǎn)，右轉(zhuǎn)轉(zhuǎn)，打量了一下鳥兒，說：“一兩吧?！?/p>

那箍桶的說：“本來就不計較了，但這是寶貝啊，你多給些吧?！?/p>

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二錢，便遞了過去，說：“也罷?！?/p>

那箍桶的看上去好像巴不得立刻完成這筆買賣，趕忙接過銀子放進包里，隨即把鳥籠遞給李吉，匆匆忙忙作別離開。

李吉沒有留意他這一舉動，只樂著把玩新買的畫眉，直至離開海寧郡返程。回到東京后，他覺得這畫眉叫得不錯，干脆做個人情，送給大理寺，搞搞關(guān)系。他沒想到，這一送，不但把畫眉送過去，也把自己送進牢獄里。

一天，大理寺的人找上門來，李吉以為有事關(guān)照，沒想到，這幫人把他綁了起來，直接拉去大理寺。李吉來到大理寺，立刻就被審訊的大理寺官喝到：“你為什么在海寧郡把他兒子殺了，還敢把死者的畫眉進貢給我們？你清清楚楚招供，免得受罰?！?/p>

李吉人還懵著，只見大理寺官指著旁邊的一個人，看上去不認識，趕緊解釋說：“我去海寧郡做買賣的時候，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掛著這個畫眉，叫得不錯，長得又好，就用一兩二錢買下來了。因為這鳥不錯，不敢留給自己用，就送給你們。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這鳥還和人命有關(guān)啊！”

大理寺官大喝：“你居然賴給別人，這鳥就是證據(jù)，老老實實招了。”

李吉哀求說：“官爺，這真不關(guān)我事，當時是跟一個箍桶的老頭子買的，不知道有什么殺人的事情，真的很難招供啊。”

大理寺官問：“那好，既然你說是跟一個老頭子買的，那老頭子叫啥名啥？哪里人？你說得清楚，我這里立刻發(fā)文下去抓他回來，假如情況屬實，就立刻放你?！?/p>

李吉道：“小人是路上偶然遇到就買下的，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p>

大理寺官大罵：“你這就是含糊了，把人命推給別人來還？這畫眉就是證據(jù)，你真是不打一頓就不肯招了！”說完，大理寺官立刻吩咐左右拷打李吉，直至把李吉打得皮開肉綻。

李吉忍受不了痛苦折磨，只得招認罪狀，承認是自己殺了人。大理寺官聽李吉招供了，于是把他押進大牢，然后將案件奏上朝廷。朝廷來了圣旨，說，李吉殺了人，畫眉是證據(jù)，依律處斬。

就這樣，一個簡單粗暴的審訊，直接把一個無辜百姓送到黃泉路上。可沒想到，在將來的一天，朝廷會再次傳來圣旨，對大理寺官和李吉作出了大快人心的決定。

“竟然有這樣的冤案，當時就只有買畫眉，哪有殺人??！”李吉的死傳到當時一同隨行的兩個客商那里，兩個客商聽到后驚訝萬分、內(nèi)心不安，商量說：“我們現(xiàn)在幫李吉申訴，那也不行，雖然認得那箍桶老頭，但是不知道姓名，而且那人又在海寧郡，要是申訴不成功，反而同樣把我們連累進去，那怎么行？因為一個畫眉就屈殺了一條性命，除非我們?nèi)蘸蟛坏胶幙?，如果到，一定要找到那箍桶老頭討個明白！”

再說死者父親，名叫沈昱。此時的他，沒想到這次遠門出行，竟然找到殺死兒子的所謂真兇。

六、偶遇線索

沈昱是從事紡織行業(yè)的個體戶，早前遭遇兒子割頭被殺的事件，但生活還得繼續(xù)。一天，按規(guī)定輪到他押送布匹到東京。

一番奔波，沈昱將布匹從海寧郡押送到東京，一一上交，拿到了回執(zhí)。雖然過來的時候趕得很緊，但完成任務(wù)后，沈昱并不急著返程，心想：“聽聞京城的景觀別致，和別的地方不同，難得過來一趟，何不到處走走看看？”于是，他把京城的名山美景和庵觀寺院都走了一遍。

走完后，沈昱不經(jīng)意間在御用監(jiān)禽鳥房的門前經(jīng)過，本來喜歡玩鳥的他，正想進去看看，誰想到，一進入屋內(nèi)，不禁愣了起來。那房內(nèi)，有一只畫眉，叫聲十分好聽，一見沈昱叫得更加好聽，又叫又跳，還向沈昱點了好幾次頭。沈昱仔細一看，那不正正是兒子的畫眉嗎？不禁想起兒子，驟然間流下眼淚，情到傷處，不禁叫了起來：“居然有這種事？”

房內(nèi)掌管禽鳥的校尉大喝，說：“你這人不懂規(guī)矩！這是什么地方？居然這樣大驚小怪起來？”沈昱內(nèi)心的痛苦無處發(fā)泄，越叫越厲害。那校尉恐怕惹出什么事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捉到大理寺。

大理寺官見人便大喝，說：“你是哪里人，敢在御用監(jiān)禽鳥房大驚小怪？有什么冤屈的事情就好好說出來，我饒你便是了?！庇谑?，沈昱就把兒子被殺的緣由說了一遍。

此時此刻的李吉，不知死期將至......

七、懸紅惹禍

夜晚，海寧郡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有兩個人影走動。

是黃大保和黃小保，他們乘著夜深四下無人，在湖邊淺水的地方挖坑，隨即拿出一個人頭埋了下去，然后立刻離開。

半個月后，兩兄弟進城找沈昱，目的是為了懸紅。早前，沈昱兒子被殺，官府受理案件后遲遲找不到人頭和兇手。沈昱等了半個月，見官府沒什么進展，和妻子商量一番，便向全城發(fā)出懸賞，如果找到兒子人頭，賞錢一千貫；如果抓住兇手，賞錢二千貫。官府發(fā)出告示，如果找到死者人頭，賞錢五百貫；如果抓住兇手，賞錢一千貫。

據(jù)了解，以米價為基準計算，1貫銅錢折合人民幣148元。那么連同沈昱和官府的懸賞換算下來，找到死者人頭，獲賞22.2萬元；找到兇手，獲賞14.8萬元。

黃大保和黃小保就是瞄著這22.2萬元，跟沈昱說：“我們昨天去捉蝦魚，在藕花居湖邊看見一個人頭，心想應該是你兒子的頭顱了。”

沈昱聽了后，跟他們到湖邊現(xiàn)場，果然發(fā)現(xiàn)一只人頭。只是，人頭被泥土淺淺蓋了一層，被水浸泡了很多日，挖出來時，已經(jīng)膨脹很多，辨認不清了。

應該是兒子的人頭吧，不然的話，怎么會無端端有一只人頭在這里？

沈昱這么想的，他包起人頭，和黃大保、黃小保一同去了官府告知情況。當?shù)刂姶饲闆r，再三審問了黃大保、黃小保，只聽到兩人堅持解釋是在捉魚蝦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人頭，并不知道什么狀況，于是和沈昱雙雙打賞了懸紅，經(jīng)過幾個月之后，也不在提起案件。

黃大保和黃小保領(lǐng)了懸紅，他們想起老爹黃老狗，多虧他的計策，兩兄弟才有此收獲。
黃老狗這輩子專門靠抬轎為生，到老了遭遇雙目不明，只靠兩個兒子照顧才能度日，生活貧困潦倒。沈昱和官府放出懸賞告示后，消息很快傳到黃老狗耳朵了。他腦子一轉(zhuǎn)，想出一個計策領(lǐng)那懸紅，于是叫來兩個兒子說了一番。

這計策，正如海寧縣知府說的，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黃大保和黃小保兩兄弟平時就比較愚鈍，還不懂王法，反而覺得此計大妙。

于是當晚，黃大保和黃小保賒了兩瓶酒來，和老爹喝得大醉，東倒西歪睡了過去。直到三更，兩兄弟醒來，看到老爹睡得正酣，于是到灶臺上取了一把刀，往黃老狗脖子上用力一抹！黃老狗這頭就割下了。

他們記得黃老狗在白天說過：“我老了，又看不見，又沒用，又沒錢，你們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shù)日，等到?jīng)]辦法辨認，就拿去官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好過像現(xiàn)在那樣受苦?！?/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