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別離，是六界眾生都需經(jīng)過的一道坎，也許是伙伴，是家人，是伴侶，有著不為外人所知的緣法，有著愛恨情仇和輾轉(zhuǎn)惆悵的故事。我垂眼看著鳳九，眼里滿是疼惜，我輕輕說：好。
現(xiàn)下緲落明目張膽的偷襲了陵山軍的大營，還出手殺害了青丘女君的副將，這已經(jīng)不再是魔族的家事那樣簡單，神族靈族都被牽扯了進(jìn)來，戰(zhàn)事可以一觸即發(fā)，一發(fā)便不可收拾，繼而四海八荒戰(zhàn)火延綿?？滩蝗菥?，我們一行三人即刻起身前往魔族，一路上鳳九都沉默著，臉色蒼白，兩眼無神，我一邊將她護(hù)在身旁，一邊向燕池悟詢問我心中還未解的疑惑。燕池悟此行奉墨淵囑托前來，本就為了尋我前往魔族，難得的沒有同我較勁，還知無不答。我的疑惑有二，其一，緲落便是本事通天，她如何能潛伏扶搖山而不驚動任何人，旁人也便罷了，如今坐鎮(zhèn)扶搖山的，乃是魔尊少綰與戰(zhàn)神墨淵，都是起碼與緲落旗鼓相當(dāng)?shù)娜宋?；其二，在緲落的這一次的行動中，慶姜可有參與，又參與了多少。
燕池悟遲疑著告訴我，緲落之所以能不為人所知的潛入魔族，鬧出這樣的動靜來，乃是因?yàn)樗龑δё彘L公主姬蘅施了幻術(shù)，假借了姬蘅的身份掩人耳目；我追問緲落如何能如此輕易近身魔君昫旸的妹妹而不為人知曉，燕池悟解釋說，是因?yàn)榧м孔晕掖蠡橐皇滦嫠暮Ｖ笃鸨銈氖?，一蹶不振，更鮮少見人和出來走動，因此被緲落趁了空得行；至于慶姜是否參與，燕池悟說他并不知曉，他說魔尊與緲落一戰(zhàn)而去，已經(jīng)有數(shù)日不見蹤跡，因而其中細(xì)節(jié)還不得而知。
入夜時分我們到了魔族，置身于不久前才來過的扶云殿。殿中燈火通明，從外頭看過去就覺出幾分緊張的氣息。扶云殿中聚集著上神墨淵，魔尊昫旸，少綰的坐騎燭龍，以及一眾魔尊的頭目。將我信步而來，眾人起身見禮，被我抬手?jǐn)r了，眼下時局緊迫，并不是講究禮儀的時候。
昫旸前來拜倒在地，俯首道：在下的妹妹法力微薄，被緲落施以幻術(shù)迷了心智，借其原身暗害了青丘女君的副將，還請帝君從輕發(fā)落。
我垂眼，面色波瀾不驚，只是問他道：魔族的長公主，何以法力這般微乎其微？昫旸解釋道：帝君有所不知，姬蘅實(shí)為臣的表妹，是臣姑母之獨(dú)女，當(dāng)日姑姑與天族神祗暗生情愫，未曾婚嫁便生下了她，為母族不容，失散了多年，后來姑母仙逝，表妹的父君這些年又不知所蹤，才輾轉(zhuǎn)回到族中；我念她身邊沒有父親，又年幼喪母，便將她帶在自己身邊，尊為長公主，悉心照料。至于她何以法力微弱，乃是因?yàn)樗眢w里流著神魔兩種血液，靈力與魔力相克，難以把持，在修為上也難有進(jìn)益。
我不想還有這一說，可這個故事我聽著卻有些熟悉，我又問道：她的父君是神族哪位神祗？昫旸蹙眉，似有為難之意，墨淵在一旁回道：那是帝君座下，孟昊將軍。
我恍然大悟，多年前，孟昊是我座下七十二將中的翹楚，出身北海王宮世家，神魔大戰(zhàn)中，驍勇無比，戰(zhàn)功赫赫，威名享譽(yù)四海。后來因?yàn)樗c魔族圣女有染，被天族懲戒，放逐在了毒草遍生的白水山。只是我并不知他竟與這魔族女子生有一個女兒，恰好便是這位姬蘅公主。
我沉吟一刻的功夫，鳳九從我身后急急上前兩步，向昫旸問道：魔君，穆羽他現(xiàn)在在哪，本君要看看他的尸身。昫旸沉默了，墨淵溫聲勸道：小九，穆羽的尸身存放在了一處冰封巖洞中，今兒天色已經(jīng)晚了，暫且歇歇吧。
鳳九執(zhí)著著：不，上神，我要見見他，哪怕看他一眼也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就像我的親弟弟——鳳九的眼睛像是被大風(fēng)吹進(jìn)了塵土，一片通紅，強(qiáng)忍了不讓眼淚落下來。
我明白墨淵會開口勸解，定是因?yàn)槟掠鸬氖砼率莻劾劾?，不大好看，怕她見了更加驚懼傷心；可我也知道，鳳九的脾氣執(zhí)拗的很，這種時候不是能輕易勸得住的，于是我輕聲對墨淵說：煩請上神派人帶路，本君陪她一起。
墨淵見我開口，輕輕搖頭嘆口氣道：既然如此，本座帶你們前去便是——扶搖山脈中一座險峰山腰處，隱藏著一個冰封的巖洞，由千年的寒冰包裹著，夜色里像一塊冰藍(lán)色的水晶石，就著月光閃著涼薄的光芒，洞中而今放置著一副冰棺，穆羽的尸身就在其中。
我上前現(xiàn)看了一眼，終于明白墨淵為何阻攔，冰棺里躺著的，不是一個俊秀的少年，而是一只肢體殘破的灰色狐狼，他的四肢筋脈均被挑斷了，四個爪子幾乎和身體分離，皮毛上的血跡已被擦拭干凈，布滿著觸目驚心的傷痕；緲落下了狠手，致命的一擊在胸口處，深深一道血紅的傷口，身形俱散，毫無生機(jī)。在我身后的鳳九見了倒吸一口冷氣，不想自己童年的玩伴，竟是被這樣凄慘的折磨至死，她定定看著冰棺里的狐狼尸體，什么話也沒有說，她的眼睛張大著，透著血絲，卻毫無生氣，我只聽著她粗重的喘息，顯示著她極致卻無言的的悲傷憤怒。
我靜默抬手，有紫色的光華自掌中散發(fā)出來，籠罩住冰棺中灰色狐狼的尸身，漸漸他身上的傷痕漸漸愈合，四肢又同身體相連，又一刻，冰棺里躺著的，已是那個俊俏的少年了。他安靜躺著，臉色有些蒼白，好像只是睡著了。
鳳九呆呆望著冰棺里的少年，像望著一株好看的草木，望著一件稀奇的法器，她嘴角甚至牽起了一抹微笑，緩緩抬起手，想去撫摸冰棺里穆羽的臉頰，可她的手置在半空，不曾落下，似乎怕驚擾了冰棺里少年的美夢。
墨淵在一旁蹙眉不語，看著我的眼光卻是沉沉，適才移花接木的術(shù)法，是神界的仙法，在魔族境地用出來，對仙體有反噬之力，不過我并不在意；我轉(zhuǎn)身溫聲勸身旁的女子：鳳九，便是我也無力回天，不過能還他一點(diǎn)體面罷了。
鳳九仍呆立著，望著冰棺中人，她輕輕呢喃著，卻帶了全然的決絕：帝君，我要為他報仇。
她轉(zhuǎn)臉輕聲去問墨淵：上神，穆羽的尸身是否能暫且寄放于此，待此事完結(jié)，我再帶他回青丘安葬。墨淵頷首：昫旸君敬重穆羽忠誠，此地冰寒，寄放一段時間不是問題。不過小九，來日方長，不要太執(zhí)著。
鳳九這是好像緩過神來，她面上悲傷惡神色淡了，悲傷被她融進(jìn)了心里去，只有一雙眼還通紅著，人卻是清醒堅定的，她輕聲說：
縱有神龍起滄海，難賦豪情祭烏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