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實話,在我的長大成人,開始獨立生活之前,我并沒有特別體會過什么是“窮”。
八十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之前,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太多。那時候,我的父母是雙軍人,大家都住在大院的宿舍里,去食堂打飯吃。
食堂買炸魚日子,一定是全院爭相奔走的“節(jié)日”。在孩子們的心中,院子里面最有“權(quán)勢”的,是窗口盛菜的大師傅,因為是他決定給你盛哪塊魚。
九十年代,慢慢的開始有了貧富。我的父母都已經(jīng)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工作很忙,沒時間管我,也很少在家里開火。為了避免把我餓死,院子附近有幾個熟悉的小館子,我也能簽單。
有一次來了幾個同學(xué),玩到飯點兒,我就帶著他們?nèi)コ燥?。老板叔叔對我親熱無比,把我們安置在最大的單間里。當賬單來的時候,談笑風(fēng)生的同學(xué)們不約而同的停下來,我在賬單上簽字,幾秒鐘的沉默,讓我這種腦袋飄在云彩上的人來說,也隱隱地感覺到點兒什么。
大學(xué)畢業(yè),我去了法國。
臨行的那一夜,媽媽把換好的法郎,幾張摞起來,疊成四折,塞進一條腰帶里面。囑咐我,“在飛機上的時候千萬別摘下來?!?/p>
爸爸悄悄地給我說,“出門在外,別委屈自己。有爸爸在,千萬別擔心錢?!?/p>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從小讀的那幾噸書都白讀了。大學(xué)都畢業(yè)了,居然還要父母一把一把的掏錢供著我。
我到了法國之后,家里發(fā)生了變故,用了很多錢。我知道如果我開口,砸鍋賣鐵,賣房子,管人借,父母也會把錢給我寄來,但是這個人不是我。
我咬定牙,從沒開口過。
那幾年,就一個字“窮”,真的窮。
一群人出去喝咖啡。雖說全世界當學(xué)生的時候都窮,瑞典美國的同學(xué)就可以點杯卡布奇諾。其他國家的同學(xué),會點杯最便宜的Espresso。9法郎一杯,人民幣十一二塊錢的樣子,輪到我,我就說:“什么也不要,謝謝”。
我是一個對數(shù)字非常不敏感的人,那是我人生中唯一能把價格記到小數(shù)點后面兩位的時代。我可以去一個超市買土豆,再去另一個超市買雞蛋。
法國超市,最便宜產(chǎn)品永遠都在貨架的最下層。進了超市的感覺像是變成了一條狗,要趴著走。一圈轉(zhuǎn)下來,站起來去收銀臺,腰酸腿疼。
一年多后,我找到餐廳打工的工作。簽了每周30個小時的合同,瘋狂頂班,每周做四十到五十個小時不等。同時我還要去學(xué)校上課,準備寫論文。幾個月,瘦到只有八十六斤。
幸好還年輕。
前幾天我見了一個商人,植觀洗發(fā)水的創(chuàng)始人TT,已經(jīng)拿到了幾輪的融資,身價要用美元計。我們約著喝了杯咖啡,他知道我曾在法國留學(xué),就自我介紹說,我在荷蘭留學(xué)過。
于是我們兩個滔滔不絕地說兩小時,全是留學(xué)時代的窮,以及諸多寒酸的省錢法子,抹著眼淚大笑,完全忘記見面的本意。
我發(fā)現(xiàn)人在聊天兒的時候,語氣夸張,神情委頓的部分,都是在“憶甜”。
類似:當年我有司機有助理有團隊,有房子有地,現(xiàn)在,哎,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世事炎涼,人情冷漠。
而聊天時,心潮澎湃,越說越激動的部分,都是在“憶苦”。
當年我吃白米飯,住地下室,穿補過的襪子,用撿來的家具,現(xiàn)在,哈哈,我終于實現(xiàn)了一部分人生價值,我要繼續(xù)努力。
在這個以錢為本的功利時代,“錢”被等同于勵志,努力,獨立,思維,真實,品味,自尊等等,所有能夠想到的高尚的含義。窮變成了老鼠,不僅僅是人人喊打,更是躲之不及,唯恐鼠疫。
有越來越少的人,敢于直面自己曾經(jīng)的貧窮,藏著掖著,唯恐不能忘記。
錢被擎舉成了衡量一切的標準,只要貴就是好,越貴越好。
“我就要最貴的,最貴的一定是最好的”,成了立場鮮明的旗幟。不喜歡貴的,不喜歡錢的,那是你酸,那是你窮,那是你沒有能力,那是你沒有底氣,那是你沒眼界,品味有待考證,人生必定不幸。
有這么一個姐姐,我們認識二十幾年了,因為人生觀差的實在太遠,算不上朋友。
她從中等城市考到北京,讀了一個北京當?shù)氐拇髮W(xué),畢業(yè)之后,當了北漂。我認識她,是因為她和我朋友是鄰居,當時都住在三環(huán)邊上的地下室里。
姐姐是有品味的人。在我們都在用美寶蓮的時候,她就想辦法托人從國外帶香奈兒了。工資有限,省吃儉用,開源節(jié)流,總之一切都要最頂級。
那個時候小姑娘都愛看《世界服裝之苑》。這位姐姐可以把每個牌子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如數(shù)家珍的把我們說的目瞪口呆的聽。點完頭我才想起來,其實我大學(xué)才修的是服裝設(shè)計。
如果我不是在地下室認識她,我一定覺得她是月入百萬的名門淑媛。既有品味又有錢。
按照我們這幫人的年齡和收入,姐姐既有能力又努力,月薪一直遙遙領(lǐng)先??墒?,就算現(xiàn)今中國是世界上最好的淘金寶地,也不是只要你努力就可以淘成馬云。姐姐賺得比我們多,但是花的也多,一來二去,永遠都是月光族。在我朋友已經(jīng)搬離地下室之后,她還繼續(xù)住了一段時間。
姐姐的愛情非常不順利。有錢的男人花心沒品位,沒錢的男人一定不是最好的。我這么貴,我這么好,我這么努力,世界上一定有個最貴最好最完美的王子,正騎著白馬來和我相會。
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年輕,我不急;三十幾歲的時候,我優(yōu)秀,我不急;現(xiàn)在四十幾了,我獨立,我不急。
結(jié)婚只是一種形式。婚姻并不能直接導(dǎo)致幸福。但是那種吵吵鬧鬧的人間煩惱,紛紛擾擾的長情牽掛,可以最大化的避免作為一個人的孤獨。
因為說到底,人還是一種社會性動物,最難耐的是百年孤獨。
當然,每個人都可以在孤獨中堅韌而豐富,但是那種找誰誰不行,四處碰壁的彷徨,就算甩得開眾人的是非,可是甩不開自己心中的痛楚。
我同意:女人要買點兒貴的東西。
我不同意:女人要買貴的東西。
中文母語,輕描淡寫地就來了個乾坤轉(zhuǎn)移。中間差的那個“點兒”字,差得是天與地。
跳槽成功;加薪進級;項目分紅,賺了紅利,買個平常舍不得的東西犒勞自己,每個人都需要獎勵。
可是,人生真的不是背了一個愛馬仕,就是愛馬仕?!皭垴R仕效應(yīng)”只能在沒有能力夠買的人群范圍中,發(fā)揮效應(yīng)而已。
退一萬步,打個比方說,隔壁領(lǐng)救濟的特困生突然穿了新款的Zara,你會覺得亮瞎了眼睛嗎?還是你會覺得她真心有價值有實力?
貧富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是窮還是富,具體要看自己選定的坐標線畫在哪里。
如果把自己的人生價值定在“最貴”的這個點上,那就是說,永遠都是在追著價格跑的窮鬼,就算可以超過很多人,但是超不過自己。
價值是一個絕對的概念。是自己和自己比較,自己架出一條坐標。
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知道自己到哪里去,知道自己的極限,知道自己哪里是綜合幸福峰值點。
這世上理論上一定存在最貴的,但是最貴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那個經(jīng)過自己的選擇,符合自己需要,最合適的自己的,才一定是最好的。這是我的價值,跟別人沒太有關(guān)系。
對于我而言,留學(xué)那幾年的窮,給我的人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窮讓我明白什么是價值,窮讓我有持續(xù)努力的動力。窮過才讓我明白富的美味,窮過才讓我能體會富的意義。
就是因為我窮過,我知道什么是窮,所以我知道如何避免窮,所以我不怕窮。
事實上,根據(jù)社會和人生不可逆反的前進性來說,在絕大多數(shù)的人生里面,我們會越來越老,也會越來越來有錢,越來越消費得起貴的東西。
如果說富是一種夢想,也是一種人生必然的前進的方向,那么窮才是一輩子的財富。那些過去的窮日子,仿佛成了一個“底”,有了底的人生,我只管向前。
愛馬仕拯救不了你的人生,就算有一天,橫空出世一個更貴的愛驢仕,也不行。
最貴的絕對不是最好的。只要你還用別人的價簽來定義自己,你永遠也得不到最好的人生。
我們要用自己的價值愛自己。請務(wù)必相信:自己的一定是最好的,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