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關了電腦，把文件裝進背包，鎖了辦公室的門，徑直離開，走出公司，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的眼鏡片沾了幾滴水珠，怔了一會，我便開始往前跑，頭發(fā)亂了，襯衫濕了，鏡片快遮擋我的視線看不清路了，好在終于趕到了地鐵站。在混雜著各種氣息的車廂，我能看到一位年輕人緊縮的眉頭，屏息的難耐，我很自然地倚在欄桿上，數著熟悉的七站路下了車，在熟悉的街道，在陣雨過后依舊悶熱的氣溫里，在昏暗的路燈下，略帶一絲微笑與輕快走著。
? ? 忍著疲憊的身軀，深吸一口氣，拿出鑰匙開了門，懷著期待四顧，只發(fā)現沙發(fā)上一對貌合神離的老夫妻在看著電視上播的斗地主，女兒正在一旁的桌子上擺弄著她最喜愛的畫板，發(fā)現我回來后，撒歡似地跑過來纏著我，老人說了句讓爸爸休息之類的話，她又撅著嘴不動，抬頭委屈地望著我，這一刻我的心簡直就要化了。我去餐桌吃了照例留給我的飯菜，回房拿出文件，正打算打開電腦的時候，發(fā)現背后有個小幽靈竄了過來，
? “爸爸，這些是什么？”
? “設計圖紙?！?/p>
? “設計圖紙是什么？”
? “設計圖紙就和你在畫板上畫的房屋樹木差不多……”
? “爸爸也喜歡畫畫么？”
? ……
? “那我也去畫我的設計圖啦”
? ?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望著她笑了笑，轉身透過電腦的黑色屏幕望著我自己的臉，朋友們都說我長的老成，會說話的就說我成熟，老板也常說我穩(wěn)重，其實我明年才滿三十，卻已經有了四十歲的滄桑，我總留著長發(fā)，別人以為那是藝術的象征，其實我也只是想遮住里面大片早生的華發(fā)，我腦海里一直縈繞著女兒的問題
? “爸爸也喜歡畫畫么？”
? ? 索性合上筆記本，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我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午后，在W市一中教室的課桌上，身邊一個小聲的聲音傳來，她手里拿著我畫的一張室內設計草圖
? “你喜歡畫畫么？”
? “我喜歡設計。”
? ? 那天的陽光那么美，灑在她圓圓的額頭上，灑在她長直的秀發(fā)上，灑在我們之間咫尺的課桌上，流光溢彩。
? ? 關于后來，我考上了夢寐以求的A市大學建筑系，她留在了W市的一所師范大學外語學院，在那個年代還沒有智能手機，宿舍里也沒有筆記本電腦，為了省錢，我用著學校辦的電話卡去樓下的電話亭每天給她打電話，刮風，下雨，炎熱，冰雪，都不及她一句親切的問候……大四那年,A市設計院來我們專業(yè)招人，我順理成章被推薦過去，過了面試，我便過去設計院實習。天知道會有這么好的機會，家里人也都高興壞了。而我得知她這時候正四處碰壁，工作也不好找，整個社會彌漫著經濟蕭條的哀傷，那些日子她經常找我訴苦，問我她的未來，我發(fā)現她只是想要的太多，畢業(yè)就追求高薪多么不切實際，再加上當年的經濟環(huán)境。最后我建議她去應聘外企的翻譯，畢竟那是她的強項。
? ? 大四下學期尾聲，也就到了畢業(yè)季，她的工作也落實了，為了感謝我的幫助她來A市找我，我們聊了很多，談著往事，說著未來，突然地，她說
?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我一直就覺得這是那些文藝咖扯淡的鬼話，直到我意識到我的生命中有你，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又像我的哥哥，我的閨蜜，這么多年你總在我一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我……”
? “別說了，我都懂”
? ? 我看著她激動得近乎嗚咽的面龐，一把抱過來，吻了過去……這是七年來我們最近的距離，盡管曾經最近不過咫尺，但是這一刻，我能清晰地感受她的溫度，這溫度就快要融入我的內心，化了我……
? ? 這感覺是如此熟悉……窗外驟雨拍打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吵醒了我，看了看時間，我出去招呼女兒洗臉刷牙，晚上，我又一如既往得給她講著故事直到她熟睡。
? ? 盡管現在過得有多么不如意，盡管我只是在W市的一個普通設計公司上班，每天來回趕地鐵，日復一日，但是一看到小天使的無邪的臉龐，我便覺得暖暖的，一如她當年的清澈。
? ? 是的，我當年背著家里辭掉了A市設計院的工作，準備回來和她在一起，又決然不顧全家的反對要和她結婚。大家都說我浪漫，大家都說她幸福，當然我還覺得我才是最幸福的。結婚我們住在家里提前買的房子里，房子很大，第一天進去的時候，她激動得哭了
? “這不是你當年上課給我看的圖紙……”
? “是的?！?/p>
? “你那個時候就已經……”
? “是的”
? “我實在是……”
? ? 我再次把哽咽的她摟在懷里親吻，只是這次是在自己的家，我們的家。
? ? 她沒有帶嫁妝，我不介意，多么庸俗的傳統(tǒng)喔！她說她爸媽還是住的公房，我說那把他們接過來住吧，到時候也好照顧小孩。她說她爸好賭，抽煙喝酒，我說那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她說她媽媽愛花錢愛美容愛跳舞，我說老人嘛，隨她高興?？傊谖已劾镂矣X得只要我們相愛一切都不是問題。
? ? 婚禮過后，我家親戚收的禮金，以及我們存的錢，我和她決定買了一輛豪華SUV，計劃著以后到哪里自駕游。
? ? 有一天她突然哭得淚流滿面，告訴我她爸欠了一大筆賭債，我眉頭緊鎖，可是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
? “我?guī)退€，不過以前的債還清，從此以后，他不能再賭，在家他們倆老人得照顧這剛出生的孩子”
? ? 我指著搖籃里熟睡的女兒。
? “老公你真好！我已經教訓過他了，我也和他們說過了，而且他們也挺疼外孫女的”
“說了就好?！?/p>
? ? 雖然每天很累吧，但是一想到家里有她，有女兒，我就感覺挺幸福的。起初我還開車上班，后來為了節(jié)省油錢，我便每天擠地鐵，盡管如此，我仍然覺得幸福啊。
? ? 躺著床上，望著墻上的結婚照，我竟感覺像是在看陌生人，結婚六年，我也記不清發(fā)生了什么，我也搞不懂何以至此，似乎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老公我升職了，我調到了公司總部！”
“真棒！”
“只是總公司離家里好遠呀！”
“你開車去上班唄！”
“那你呢？”
“我坐地鐵！”
“老公真好……”
? ? 她依偎在我懷里，我寵溺地摸著她的腦袋，目光著含著沉甸甸的愛。
? ? 后來她說公司總是要加班，每天開車回來太累，我說你們公司也有員工宿舍，要是加班晚了，就不回來吧。
? ? 她說著好，可是還是每天開車回來，不管多晚，看著她疲憊的身軀，我也挺心疼！不知何時起，她越來越忙了，兩三天回來一次，再到后來，一周回來一次……有一次我問她
“每天都要加班么？”
“加班也有，有時候小組里還要出去聚餐，我不能脫離集體呀！”
“那孩子呢，家庭呢，你就可以脫離了？”
“家里不是有你呢，還有我爸媽……”
“那我呢？”
……
? ? 長時間的沉默使得那次談話不歡而散。
? ? 我才發(fā)現結婚以后是要生活的，我收入也還行，我家里父母偶爾還會補貼，她父母也有退休工資，她的工資也足夠，按道理應該是特別幸福的一家子，然而她爸，雖然不賭了，每天抽煙，在小區(qū)里打牌，牌技也爛，每次都輸，就這樣，別人總找他打牌。她媽呢，之前也說了愛美容，愛買衣服，愛跳舞，這倆老人就是各自娛樂，他家工資也不低，可是就是工作了一輩子還是住公房，她爸欠的債也就不提了，到現在老了，退休工資還不夠自己花的，讓他們帶小孩，說實話我都有點怕。而她呢，愛買化妝品，愛買衣服，買包我也知道，我也從不反對，只是結婚了有了孩子，孩子要上學了了，她一個人的工資還不夠自己花，偶爾看中新款了，還來找我。
? ? 我每天坐地鐵上下班，回家了還要照顧孩子，她爸呢，白天不知道在哪打牌，她媽呢，也不知道去哪里美容了，晚上回家呢，我總能聽見電視機上斗地主的聲音，而我已經根本不清楚她到底哪天會在家。即使回家了，難得有一天休息了，也是去和她那些所謂的姐妹們逛街……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曾經多么嗤之以鼻的俗話，我曾又多么篤定愛情的神圣不可褻瀆！
? ? 久了才發(fā)現愛情的傷口在現實的殘酷里一點點撕裂，曾經最無私的付出與奉獻，到頭來只感動了自己，到現在卻成了傷口里一把又一把的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