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出生在70年代,小學時的他成績優(yōu)異,他的老師曾經(jīng)對同學們說,如果他將來考不上大學,老師就用手掌煎魚給大家吃。
大概因為那個年代的貧窮潦倒讓父親無暇學習,放學后,他會和伙伴們掰路上的生玉米棒子吃,果腹才是當時考慮最多的問題。迫于家庭生計等原因,他初中便輟學了。曾聽他和叔父說,他們小時候,我的爺爺奶奶總是把吃的東西鎖在柜子里,就怕家里的孩子們把東西吃光了,家人又得挨餓。饑餓年代的故事,爺爺奶奶講過,父親母親也講過,為的就是讓我們這一代明白自己現(xiàn)在過得多么幸福。
其實,從這些年父親用過的車上,就可以看到時代的變遷和幸福的腳步。
1、自行車
那是一輛普普通通的老式自行車,黑色三角形車身,銀白色車把和后座,鏈條隱藏在一個形如瓜子的鐵盒中,車把上還有一個大大的鈴鐺,一按起來聲音清脆響亮。那車大概是我上小學的時候父親買的,印象中是鳳凰牌。只記得那車架起來很高,我要耗費九牛二虎的力氣才能爬上去。最無奈的是它三角形的車身設(shè)計,車座與車頭之前連接著一根鐵管,童年時代想學騎車的我根本無法跨過這根鐵管,只能腳踩在踏板上,斜著身子,然而這樣很難保持平衡。學不了車就只有坐車的份兒。
記憶中有一個明媚的午后,父親坐在車上,把我摟到那根鐵管上坐著,他要帶我去兜風。父親叫我抓住車把銀白色的部分,屁股坐穩(wěn)當,保持身體平衡,我們出發(fā)了。那時候家鄉(xiāng)的路是一條泥巴路,下雨天濕滑松軟,容易摔跤,也容易帶一腳的稀泥。不過晴日里,小路上騎車還是件愜意的事情。我坐在車上,看著周圍的風景,感覺越來越陌生,不過也才離家二里。坐在父親車上,興奮但也害怕得很,丘陵地帶的道路坡多彎多,好在父親游刃有余,我們的旅途一路平安。
不知道為什么,十多年之后我還清晰記得這一次短途旅行。我知道那天父親一定很開心,騎著自己心愛的車,載著自己心愛的兒子在家鄉(xiāng)的道路上前行,哪個父親不會感到幸福呢?我一定是感受到了父親的幸福,于是才對此念念不忘。
后來,父親為了方便我學騎車,把那根橫在車座與車把之間的鐵管鋸掉了。

2、三輪車
記不得從什么時候開始,父親干起了“客運工作”,那時候他買了一輛載人三輪車,我們那里稱之為“火三輪兒”,大概就是下面這個樣子。

所謂的“客運工作”,其實就是在鄉(xiāng)下開三輪車來回運送趕集的人,單程大概七八里路,每個人的車費是1元錢。有時候熟人或者老人來坐車,父親能不收錢的就不收了。
關(guān)于父親的三輪車,我腦海里有兩個印象深刻的畫面。第一個畫面是一個下雨天,我和弟弟上小學,那時候的路還是泥巴路,雨天濕滑,我們需要穿雨靴上學,七八里路實在不好走,于是父親開車送我們上學。當車顛簸到離家不足三里的地方時,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側(cè)翻了。本來好端端坐在車上的我和弟弟,直直站到了地上,被框在車廂里,同時車廂還框住了一坨大大的牛屎,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第二個畫面出現(xiàn)過很多次,那就是在父親出車歸來的時候,他經(jīng)常會在車廂的門簾里裹上一袋子紫葡萄。每當他出車回來,我就會去翻看門簾,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可以找到那一袋葡萄,滿心歡喜。每每想起這個畫面,我總會被父親感動,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一袋袋葡萄的甜味仿佛還在嘴邊揮之不去。
3、摩托車
我印象中父親擁有的第一輛摩托車是一輛紅色錢江牌125,它成為了父親使用最多的交通工具,趕集、走親戚、外出做工全靠它。
但是我記得父親更多的是用它來接我。初中時,父親東拼西借送我去了縣城里最好的學校,那時候叫實驗中學,后來改名叫文昌中學。
現(xiàn)在想起來,上這所學校是我自覺愧對父親的一件事。那是在2007年,我小學畢業(yè)之后去參觀了這所中學,沒見過世面的我深深地被它的“高端大氣上檔次”所吸引,打死都要上這所學校。但是學校每年要收3900元的建校費,這可是一筆很大的錢,父親沒法負擔得起??墒俏夷菚r沒有感受到錢的來之不易,一心只想著上好學校。沒法子,父親只能去借。
上了初中之后,慢慢發(fā)現(xiàn)身邊的同學大多家里都是比較殷實的,自知不如,所以我一直比較節(jié)約,記得那時我經(jīng)常會選擇食堂最便宜的炒飯來吃。食堂的飯菜分為3.5元的炒飯,4元的自選套餐和4.5元的小炒,盡管現(xiàn)在看來差價不多,但是我那時也很少會吃4.5元的小炒。
那時候每個月父親會給我300元的生活費,現(xiàn)在看來這筆錢就夠花個一周,可那時用一個月沒問題了。要知道父親為了掙這些錢每天都是日曬雨淋的,實際上我父親這輩子就沒干過什么輕松的活兒,我記得的他干過的活兒有跑三輪、泥水匠、稱豬匠等等,沒一個是來錢快又輕松的。
做稱豬匠的時候,父親騎的是摩托車,每天只要豬販子一個電話,他就騎上車去幫別人稱豬。稱豬的活兒不好干,通常是兩個人一起合作,既要把豬從圈里弄出來,又要趕上稱,還要裝上車。需要花大力氣不說,還要搞上一身的豬屎味兒,經(jīng)久不散,被豬踩傷也是常事了。
說實話,我那時候最不希望父親做的就是稱豬匠這個活兒,又累又臭掙錢又少,真的很讓人心里難受。加上我叔父,他是做豬販子的,既不用弄臟衣服,拿錢又多。我就想,為什么父親不能做這種生意,只能去賣力氣呢?現(xiàn)在我理解父親了,他這輩子從頭到尾都是老實人,干的都是腳踏實地的活,不曾算計誰,也不會欺騙誰,靠自己的力氣養(yǎng)活妻兒老小,難就難些,苦就苦些,他不在乎,他最在乎的還是我。
上了市里的初中,每個星期才能回家一次。我要先從市里坐大巴到離家八里的一個集市,然后打公共電話給父親,讓他來接我回家。每次他都會放下手中的活風塵仆仆地騎著摩托車趕來,接到我之后總會帶我去買水果,我喜歡吃什么,他就給我買什么?,F(xiàn)在想想,仍然感動不已。
初中三年,每個周末,我和他的這次重逢總是不曾缺少。不管是寒冬還是炎夏,我都能坐在父親車上,回家。

4、小汽車

一直到我上高中,父親總是離不開一輛摩托車,那是他的交通工具,也是他用以維持生計的工具。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父親開始考駕照,并且一鼓作氣拿到了駕駛證,可是一直也沒有買車。有一次我對父親說,要是我高中畢業(yè)的時候,他能開著汽車接我回家,那該有多好。我本是隨口一說,也沒有懷抱希望。結(jié)果在我畢業(yè)前,父親果然買了一輛車,那是一輛奇瑞瑞麒,金黃色,二手的,花了大概有四五萬塊。車很小,開著既不拉風,也不洋氣。但是父親很滿足,用他的話說,只要開著能遮風擋雨就好。
在我畢業(yè)那天,父親果然開著車接我回家。
寫在最后
一個年近半百的老農(nóng)民,一絲不茍地和土地打了大半輩子交道,沒有積蓄,卻用勤勞的雙手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叫生活。
從父親身上,我看到上一輩人的不易,他十多歲開始為自己的生存打拼,一步步堅持,從無到有,如今才有了雖不富裕但不必忍饑受餓的生活。在成都與雅安交界的一個小村莊建了百平米的小平房,雖然不氣派,但可以遮風避雨。離附近的幾個集市都有七八里路,道路彎曲狹窄顯得交通不便,但至少是水泥路。守著一畝畝的土地,種著獼猴桃和橘子,也順帶種些蔬菜,雖然帶不來可觀的財富,但自給自足。
父親窮,但是他常說,有錢有有錢的過法,沒錢有沒錢的過法,只要開開心心就好??赡赣H會反駁,沒錢怎么開心?可實際上,夫妻倆依然盡力在貧窮的日子里尋找歡樂。母親經(jīng)常去跳跳廣場舞,父親跟著去看,一來二去和跳舞的人們很熟絡(luò)了,大家在一起說笑,十分熱鬧,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父親很平凡,像一顆卑微的黃沙,但他讓我知道何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