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朋友雯雯前兩天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條狀態(tài),吐槽自己去前東家公司辦離職手續(xù)時吃了一肚子癟的郁悶心情。
那家公司我也待過,不用細問就能想想那個HR苦大仇深翻著白眼愛搭不理的表情,以及一張口就是別人欠她800萬的沒個好言語的口氣。
換做是以前我可能也會跟著吐槽,但是現在我忽然覺得那個HR其實挺可憐的:她平時得被虧待得多么厲害,才能涌出殺傷力這么強大的戾氣?。?/p>
2)
在我剛認識我先生Z的時候,我也是一個充滿戾氣的人。
我自卑,脆弱,敏感,易怒,擰巴,跟個刺猬一樣隨時啟動防御狀態(tài),動不動無名火就躥上心頭。
比如我先開始攻擊他的智商,卻在他開玩笑地評價我的外貌時大發(fā)雷霆。
比如我會因為原計劃出門的時間推遲了,非常不高興地宣布取消出行。
比如我會在吵架的時候口不擇言的罵他傻X然后讓他滾蛋。
比如我會在他遇到困難需要幫助的時候冷冷的嘲笑他“我早就說告訴過你別這么做。”
若以另一個人的眼光回過頭來看看當時的自己,我真的不會選擇和那樣的自己談戀愛。
大家都說我生完孩子后平和了很多,散發(fā)一種母性的光輝。孩子對我耐性的磨礪是一方面,而更多的,其實是在懷孕生子的過程中,我看了一些心理方面的書,逐漸開始認識自己的種種行為,開始接納以前不可能接受的東西,包括這個劣跡斑斑的自己。
某種意義上講,生完孩子之后我的意識才開始蘇醒,開始了一些自我救贖的舉動。

3)
回想起來是什么養(yǎng)成了我乖張敏感的性格,主要是原生家庭。
最主要的,就是我的母親。因為她就是一個充滿戾氣和負能量的人,極度情緒化,控制欲極強,稍微不如她意就是拳打腳踢。
是的,拳打腳踢這四個字我一點沒夸張。
在我上高中之前,(沒錯,我初中還在挨打)挨過的打不計其數,而且很多是莫名其妙。
我現在記得的最奇葩的一次,應該是我已經十來歲,比較屬于不太好打的那個年紀了。
很尋常的一天晚上,我母親在衛(wèi)生間,喊我給她送一包姨媽巾,我一答應,轉眼進了臥室,抓起一本書,就看忘記了。
半個小時后臥室門“哐當”一聲被踢開,我媽怒氣沖沖,熟悉的“不詳的預感”涌上心頭,不等我辯解,就是劈頭蓋臉的耳光。
然后她脫了拖鞋,一下比一下狠的落在我身上,嘴里還不解氣地罵著各種難聽的話,我的眼淚都來不及流出,整個人就懵了。
這件事為什么令我記憶猶新,是我實在覺得,因為這樣的理由挨一頓毒打,實在太奇葩了,如果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除了年少時期,我母親對我的控制還延伸到了我組建家庭之后。
裝修婚房的時候,因為是二手房,有一些物件可以直接使用,其中有一個廚房的置物架,母親跟櫥柜公司說好了不用更換,就用舊的。
但櫥柜公司弄錯了,又送了個新的來。我打電話跟母親確認。
很小的一件事,無非就是兩個結果,要么退了新的用舊的,要么加2000塊直接用新的。
我母親的風格是震怒,在電話里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我傻逼,沒用,被人坑,等等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雖然我已經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但掛了電話我還是難過得哭了,覺得自己真是沒用,一點小事都做不好。Z先生試圖安慰我,被渾身帶刺的我用給惡語頂了回去。
4)
如果再往上追溯,我的母親,變成這樣易怒的性格,也是環(huán)境造成的。
我的母親身世很凄苦,我的外公外婆在她十幾歲時就先后因病去世,她未成年的時候就要帶著當時未滿十歲的我的舅舅出來闖社會。
從小便要早早的周旋于各種紛雜人事,也過早地品嘗了人情冷暖,所以她的自卑、精明、敏感,造成了她事事都要控制,一旦事情沒有按照她的預期發(fā)展,便會生氣,而對著親近的人,這種生氣更加會發(fā)展成怒火,直到動用武力才能得到發(fā)泄。
不止對我,對待我的舅舅,我的父親,她都是同樣的風格,沒辦法動手,便說非常難聽的侮辱人格的話語來責罵對方。
而大家習慣了冷漠,對于她便是無視。無視便加劇了她的憤怒,陷入無休止的情緒爆發(fā)之中。
在我遇到Z先生以前,我便是在這樣的家庭環(huán)境中長大。
可以說,當問題出現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用惡語相向來對待對方。我已經習慣了,用指責來代替解決問題,仿佛這樣,我就安全了。
現在我知道了,所謂的情緒化,皆因憤怒——對事情失去控制的憤怒,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于是用一種歇斯底里的方式對抗無可奈何的現實。

5)
Z的家底遠不如我家豐厚,可用家境貧寒形容,但這樣環(huán)境長成的他,卻有著無論何時都非常溫柔的笑容。
我之所以能被他打動,是因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為什么有人可以這么溫柔。
我做錯了事迎來的不是劈頭蓋臉的指責,而是溫柔的笑容,對我說,沒關系,我教你。
我發(fā)怒時不是冷眼相對讓我自生自滅,而是察言觀色拼命哄我開心。
我流淚了他一定驚慌失措,緊緊抱我。甚至我一個晴轉多云的表情,他都會細致入微的問我,怎么不開心了。
在我和他去拍婚紗照的那天,我真的只是打了個呵欠,有一些淚珠涌上來,他就立刻握住我的手,一副“你不用多說,我懂”的表情。
我問他,你懂什么啦你懂?
他想也不想就把我擁入懷中說,你受的那些苦啊,我知道的。
也許正是Z對我的不斷影響和感化,加上我也開始意識到,必須擺脫原生家庭對我的影響,
這種戾氣才不會再被傳遞到下一代,我才開始慢慢調整自己,不再有那么強的控制欲,不再那么易怒,更重要的,不再有那么多暴躁的情緒。
昨天又翻看喬一的《我不喜歡這世界,我只喜歡你》,里面有一句話也是在說:
“有些人充滿戾氣和惡意,是因為他們從未被人溫柔相待過。
我相信自己能始終溫柔,是因為年少時遇到了善良的人。”
6)
寫到這里,我想說,最近發(fā)生了老虎吃人的事件,所有的公眾號都在教人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仿佛女人的情緒就成了萬惡的源泉,要出來受盡千夫指責。
但是那些情緒背后,不被看見的委屈和冷落呢?
一個人只有生長在長期被漠視、不被關注、甚至也被惡言惡語相向的環(huán)境,才會滋生出心底更大的惡與怒。
如果她有幸在成長之后,遇到善待她的朋友、溫柔的愛人,是不是她的情緒能被消解一些,不至于一言不合雷霆萬鈞,最后要賠上家人性命為自己的情緒買單?
我常常想,我的母親也是一個可憐的人,跟我父親吵了一輩子,直到年紀大了,兩人都吵不動了,才驚覺好好說話竟然也能相處。近些年,他們倆的性格才都平和了一些。
但如果我的父親,不是一名軍人,不是“非黑即白,你必須服從于我“的價值觀,我的母親,是不是能變得好一點?
這個社會對女人要求太多,不僅要經濟獨立還要奉獻家庭,要比男人堅強,還要比女人柔軟。
可是,我們不是電臺,無法在面對每一件事情時把自己的情緒精準的調到對應的頻道。這個社會,我們的家庭,總該有一個角落讓我們偶爾,也不那么理性一把,發(fā)泄一下內心實在無法消解的情緒吧???
成年人的確應該為自己的情緒負責。但是倘若,我是說倘若,你能遇到一個溫柔的人,他接納你所有的美好與丑惡,善良與乖戾,純真與脆弱。這個治愈的過程,我想,應該會來得比自愈,快一點。
因為唯有溫柔,是治愈情緒化的唯一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