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冬天始終沒有下雪，偶爾天陰了一兩回，落下來似雨非雨，似雪非雪的鬼東西，連地面也沒有濕的意思，趕在第二天又出了太陽，冷空氣里，只有徹骨，透心，嚴寒威逼，沒有一點情趣。這像什么冬天，又過得是什么年？如果這年月一直是這樣，那豈不叫人無味死？

這哪像我?guī)资昵暗墓枢l(xiāng)，冬天里，大雪紛飛，白茫茫的世界覆蓋著，我的村莊沉默而安詳。特別是到了臘月，節(jié)日臨近，在紛紛揚揚的雪花里，準備過年了，殺豬，辦年貨，遠行的人歸來。一踏進村子，一個雪花下的王國，樹上落著雪，街上落著雪，墻頭上落著雪，幽靜僻深的角落，總有幾串奇怪的腳印，引你往它們的世界里去。各家門前掃出寬敞的一大片，有嬉鬧的孩子們已堆成了雪人，裝扮成各式各樣，憨態(tài)可掬，像是歡迎你，快回家去。到家了，雪花蓋在房檐上，油漆的木門，漆黑而亮，院子祥和，溫馨，寂靜中，炊煙裊裊，遠遠望去，一副富足，和諧，生動的景象。貓了一冬的人們準備過年了，在瑞雪飄灑的節(jié)日里，喜迎新春。

母親總會在這幾天選出一個日子，全家一起動手，撣塵掃房子，除舊迎新。這是一年里最快樂，最辛苦，也是最有意義的事，工作被母親分開，我的任務(wù)是除雪?？蓜e小看這活，因為雪下得久了，墻角旮旯里已經(jīng)結(jié)成堅硬的冰塊，想要清除可得費一番功夫。然而再辛苦也是歡樂的，因為新年在即，各種各樣的吃食早已備齊，新衣新褲也做得停當。沒有人偷懶，想到歡樂的除夕之夜，什么都愿意做了。而且母親又有承諾，多做還會有獎勵，就算是壓歲錢的一部分。想想都高興，穿上新衣服，還有零花錢，耀武揚威在同伴們面前，可以買糖果，可以買炮仗。對，就買炮仗，買那種雙響的，可以炸到天上去。

二

老家的房子在那時都是磚瓦房。關(guān)中的民居都是就地取材，土墻土炕，經(jīng)過一年的風吹日曬，墻皮脫落，屋檐破損，需要修繕，勤快的人家，便早早動手。什么時候動火，什么時候動水，迎灶爺，迎財神，這都是有講究的。晚了，錯過了，這一年的好運氣就沒有了。母親總記得時日，該需要什么，該準備什么已經(jīng)安排地妥妥當當。破落的院子里像迎接一場盛世，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聽從于母親，那一天，她有絕對的發(fā)言權(quán)，并且可以給任何事情做主。每一樣陳舊的東西都由她決定，扔掉還是留下？我也喜歡去問她，因為很多平時找不到的東西，就在那一天全部出現(xiàn)了。有的堪稱奇跡，在想不到的地方隱藏，或者就躲在眼皮底下，疏忽大意的同時，相互埋怨了很多天。

最累的就是粉刷墻了，而且又帶有技術(shù)，這樣重大的事總是交給父親。土需要那種純干凈的黃土，在崖畔上取出，不能有一點雜質(zhì)，提前敲碎，磨細，在水里和了，這可能就是那句俗語“稀泥抹光墻”了。提前在墻皮脫落的地方補上新的泥片，抹平，再把整面的墻壁粉刷。屋檐已經(jīng)修好，破損的瓦片也換掉了，刷完以后，滿院子新鮮的泥點子，濕漉，嶄新的墻壁下，滿身黃泥的父親，頭戴手帕的母親。我們也早已把垃圾整理干凈，渾身的塵土，卻在歡樂里幸福。

傍晚，停歇了一天的廚房終于又冒出了炊煙，吃食一定比平常好，飯菜里裹著肉，這是對忙碌了一天最好的獎賞。村巷里又有了吵鬧聲，各家的土炕里煙熏火燎，煙霧飄到了街上，一股溫暖的氣息在夜色下來臨。

三

對于我們，熱鬧的事情太多了。此時也沒有人再約束，三五成群便相約著，誰家有電視機，就到誰家去。要是碰上一個連續(xù)劇，或者一部好的電影，看得再晚也沒人嫌棄。有喜歡的人家甚至還會拿出瓜子，在他們的炕上，吃的吃，鬧的鬧。夜深人靜，直到他們的父母發(fā)出長長的鼾聲，又或者聽見街頭，母親的呼喊，因為她總是操心著，為你留著門，炕也是熱的，你也該回去了。

第二天又有新鮮的事，或許逢集，采辦年貨，跟父母一起去，炮一定要自己挑，除夕的夜里一定要比試誰家的炮聲響。除此再無關(guān)心的事，至于還缺什么，待客的肉菜夠不夠，那都在父母的念叨里，計算來計算去，讓人聽了著急。但有一樣母親是一定要買，那就是幾張年畫。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花花綠綠的圖畫，要么一個胖娃娃懷抱一條魚，要么一朵鮮艷的牡丹花，風景的也有，梅蘭竹菊，花草鳥獸，自然山水，賞心悅目。家里有老人，一定會買一張老壽星、紫微星、福、祿、壽等等的圖畫。這其中一定有一張正統(tǒng)的畫，嚴肅莊重，人物是毛主席最好，也有十大元帥，掛在廳堂正中，一年里讓他看著我們，把這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也有遇上屬年的，年畫自然是十二生肖，比如上山的虎，騰云駕霧的龍，一只可愛的兔子，神情悠閑的老鼠。這些可以隨意，掛在墻上，滿屋子里立刻亮堂了，看著有一種蓬蓽生輝，喜氣洋洋。再寒酸的家也覺得是在圖畫里，畫里的景致又在我們的希望中。叫我們開心，快樂，來年好好努力，好好勞動，要過上跟畫里一樣去生活。

等到了大年三十，各家各戶的門上都貼好了對聯(lián)，紅的對聯(lián)，黑的門框，一派喜慶莊重的氣氛。有專門挑刺的，看誰家的對聯(lián)怎么寫，字里行間有沒有不如意的地方，如果不對稱，胡言亂語，那一定會被笑話死。隆重的人家會特意求人，有教書的先生最好，他的字也被人津津樂道。不過，這也是大人們的事，我們只等著天黑，夜幕降臨，因為喜樂的鞭炮要燃放了，這是盛世的天堂，孩子們最癡迷的事。

四

每次我總都會在別人燃放之后，因為總覺得自家的炮少，炮仗也不好，面子上過不去。也有逞強的人家，鞭炮不過癮，一定要有花炮，火樹銀花那一種最壯觀了，整條街都亮堂了。誰家的什么炮，接下來又是誰家，大家都爭著去看，擠成一堆，完全不差現(xiàn)在的篝火晚會，那盛況久久不衰。評論的人們也總是豎起大拇指，夸獎他們今年又悶聲發(fā)大財了。也有數(shù)鞭炮的聲音，看誰家的時間長，有爭氣的人會買一萬響，鋪在地上，長長的的一串，連續(xù)的炸響。我們總是盼著它早些停下來，因為有炸飛的炮，熄了火，可以拿來重新燃放。有時去搶，也能搶很多，半條街下來，口袋里就裝滿了。這些零散的炮，要一個一個的放，聽它的聲響，完全是一種樂趣。

也有浪費了功夫，點燃半天只冒煙，掰開，火藥摻了土，是蒙混過關(guān)，濫竽充數(shù)的貨。前兩天因為勞動給的零花錢，全買了炸彈，也就是甩炮，這時倒逞上了威風，勝過那些撿來的，聲音清脆地響。更有甚著，找來榔頭，把撿來的炮仗一一個地砸了，這回倒聽話，因為使了勁，全有聲響了。也有實在太懶，干脆燒一堆火，把口袋里的炮仗全扔進去，噼里啪啦，火星四飛，真有一點驚天動地的感覺。

輪到我放炮了，總有一種偷偷摸摸，因為父母舍不得錢，買來零散的鞭炮，只能悄無聲息地去燃放了。也有人湊過來，黑暗里知道是我在放炮，打趣似的嘲笑，今年的鞭炮好像比去年又多了一百響，他們說親自數(shù)了，問我是不是？我知道不懷好意，把剩下的大炮點起來扔過去，震耳欲聾的聲音里，全跑開了。我記憶里好像有一次，父親特意買了一種花炮，我記得炮名叫什么“閃光雷”，長長一截，燃放的時候需要插在地上。然而炮身上明明寫著“手握處”，我就躍躍欲試，舉起來。結(jié)果在手上炸了。幸虧炮的威力不大，只是響在耳邊，受了驚嚇，腦子里嗡嗡響，手也有點麻木，握不緊。在冷水里泡了很長時間，睡到第二天，慢慢好了。這是偽劣產(chǎn)品，在那個時就已經(jīng)有假貨了，卻是炮仗，看來這造假的人也太膽大，太黑心了。

五

最喜歡就是初一早上，天不亮，母親就已經(jīng)把要穿的新衣服準備好了，并且放進被窩里，用熱被子捂的暖烘烘的。因為要吃餃子，新年的第一天要早起，這樣在一年里才能有一個好的開始。所以，母親一喊就起來了，絕不會賴在炕上。穿衣服也是一個接一個，因為都需要母親伺候，一點也不能馬虎，渾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部換成新的。棉襖也是新的，襯衣是新的，襪子也是新的，外套有時會是一個顏色，也都是當年流行的，黑的，灰的，黃的，藍的。那時中山裝的最多，都是母親自己扯的布，裁縫剪好了樣式，親手縫制的。家里條件好的，手工巧的，縫紉機一定會有，那幾天也是最紅火的家具了。

吃了餃子，天已經(jīng)大亮了。初一沒有什么事，除非家里有老人過世的，這一天需要走親戚，剩下的都可以東游西逛了。走到街上，街道似乎比平常也寬敞了許多，各家門前燃放炮仗過后，紅艷艷的一片紙屑，襯托著喜慶，熱鬧，不同凡響的一天。孩子們還是那些玩具，彈球，炮竹，或者滿滿一口袋，裝滿瓜子花生，吃著，鬧著，擠在人堆里，這會兒又成了大人們議論的對象。誰穿的好，誰穿的壞，誰的樣子又像個丑八怪。有聽了不舒服的，有一起嘲笑的，有哭的，有笑的，輸了彈球，吃了瓜子，在新嶄嶄的一天里，在稱心如意的節(jié)日里，新的一年開始了。

等到了初二便開始正式走親戚了，這一天總會全家出動，跟母親回娘家。這是最隆重的事，禮物也是精挑細選，那時，水果也缺，副食也少，我記得最好的禮品就是水晶餅了。放到現(xiàn)在，不過也就是常吃的點心，里面有青紅絲，冰糖，偶爾也有花生仁，咬在嘴里酥甜，綿軟，那時便覺得是美味了。而且只給重要的人家，剩下的人，也只是自己蒸的一些饃饃，主要是包子。油面包子，用熱油把面粉炒熟，調(diào)料，鹽，味精，也有放蔥花炒的，也有用豬油炒的，這兩種我都不愛吃，我就喜歡那種純菜油炒的，嚼在嘴里，油酥酥的香。

六

大包小包的拿著，一路上，路遠濕滑，天氣又冷，哆哆嗦嗦，難免有摔跤的，抹了一身的泥。有的又把禮物摔爛了，看著真狼狽，但面子上總是喜慶的，心里又歡喜。一路走去，一進門，著急，開心，熱鬧，歡慶迎面撲來，彈雪，收拾身上，主家忙著接禮，又是好煙好酒的款待。親熱發(fā)自內(nèi)心，沒有客套，酒席也開始準備了，涼菜，熱菜，什么都有。來的早了，姐妹連襟就圍在一起說話，瓜子，花生，核桃，大棗，水果糖（那時叫洋糖），一盤子一盤子的端上來。有心急的外公外婆，早早地把壓歲錢就給了，也有討厭的父母，說是怕弄丟了，急急地沒收，其實也就是不舍得給我們。他們算計著，攢一點，因為過年已經(jīng)花去了很多，開春需要錢的地方又在等著。不過，現(xiàn)在想起來覺得好笑，在那時也就是一兩塊錢，像剜了他們的肉似的，卻又苦了我們，一天也不開心，肉也吃得沒滋沒味了。

但下午回家總要回禮，拿去的包里又裝了零食回來，瓜子花生水果糖全歸了我們，裝在口袋里，可以顯擺好一陣子。至于錢的事，也就算了，嘴里有吃的，別的很快就忘記了。

初三初四就有了回訪的親戚來，自己家里又成了熱鬧的海洋。人多了，鍋碗瓢盆就不夠用，桌子凳子也少，便開始東家借，西家湊。有借來紅的桌子，有借來綠的桌子，有矮凳子，有高椅子，花花綠綠，參差不齊。不過陣勢喜人，場面壯觀，有點宴請?zhí)煜聛砜偷募軇?。等到酒足飯飽，客人散盡，歸還的家具里總有弄錯的人家，東家的給了西家，西家的又給了東家，用慣了自家的家具，別人家的總覺得別扭。有細心的人便大書幾個字，某某某，也不過是自己的名字，這回倒記下了，走街串戶也有了他的身影。可是酒席上難免會有人認出來，這是誰的名字，起的丑，字寫得更丑。

大家都笑了，笑聲在觥籌交錯中，把舊的一年過去，讓新的一年開始。就像門上的對聯(lián)一樣，樸素人家，勤勞致富，勤儉節(jié)約，幸福生活。

七

是?。∵@就是生活，幾十年來，我總感謝那樣的日子，貧窮里裝滿了活著的意義，在吃的年月里，因為吃而著急，又因為吃而富裕。困難的歲月里誰也沒有灰心，志氣比什么都珍貴。哪里像今天，吃的不愁，穿的不缺，口袋里裝的錢是父母眼里的天，什么都有，卻什么都沒有。高興擠在牙里，笑起來沒有一點意思，自由裝在車廂里，開起來渾身上下全是疲憊。人們說的天堂早已在天堂里，吃喝玩樂的城市，變成了錢的垃圾，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各過各的年，各活各的生活。關(guān)上門，連炊煙也沒有，喜慶更不敢說，一棟樓里住的全是陌生人。

難怪天不下雨，老天爺哪有心思，難怪冬天沒有雪，冷空氣只剩下它自己。那沉默的村莊已經(jīng)遠去，帶走了歡樂，也帶走了友誼。那熟悉的往昔已經(jīng)消失，再也沒有雪花飄灑的大地，再也沒有歡樂喜慶的炮竹聲，再也沒有辭舊迎新的樂趣，再也沒有歡天喜地的福氣。

人們??！時光都去了哪里？在你心上，在你手上，還是在你的回憶里？可千萬不要等到我們只能在回憶里，才有活著的樂趣？那過年，明天，未來，還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