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小姑出嫁

春暖花開的時候，外婆的小姑子出嫁了。遠(yuǎn)房親戚說的媒，知根知底的人家，家境雖不富裕，但也說得過去，在城西頭，離家也不遠(yuǎn)。這本來的喜事，卻讓這小姑子狠狠地把全家老老小小鬧了個不得安寧。先是把外婆剩下的陪嫁的布料統(tǒng)統(tǒng)翻走了，還讓外婆趕做了兩身兒旗袍還有幾件冬夏衣裳；然后不知道怎么跟大女兒說的，把外婆給大女兒一點點兒攢著繡的，打算以后做陪嫁的鞋面枕巾被面都哄了去。最后她跟自己的母親撕破了臉皮，大吵了一架。外婆的小姑一直是跟外婆的婆婆一起掌管著家里的財政，也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收入。不知是因為嫁妝不夠氣派，還是外婆的婆婆應(yīng)允的陪嫁禮不夠數(shù)，總之，她在婆婆的屋里又哭又鬧了一通，掀了桌子，摔了茶壺茶碗。

好容易熬到她出嫁的當(dāng)日，一家老小按禮數(shù)做足了表面文章，敲鑼打鼓地送走了她。外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松了一口氣。剛回轉(zhuǎn)到自己的屋里，就聽到里院兒里伴著咣當(dāng)一聲，“啊”的一聲慘叫。趕緊沖進去一看，外婆的婆婆癱在地上，胸口起起伏伏，勉強捯著氣兒，痙攣的手指著桌邊兒地上倒翻開的紅色漆皮的小箱子。這箱子上掛著打開的鎖頭，里面的紅布包攤開著撲在地上，散了幾枚小銅錢。原來這個小姑子偷配了鑰匙，趁著婆婆沒留神，把箱子里面外公留下的這一年剩下的家用幾乎都拿走了，只剩了幾個散錢。

外婆沒辦法，忍痛當(dāng)?shù)袅吮M有的陪嫁的首飾，又沒日沒夜的替人家繡花活縫大褂做旗袍貼補家用，撐了個把月，直到外公得了信兒，從柜上周轉(zhuǎn)了些錢回家。外婆的婆婆發(fā)了狠話，從此不認(rèn)小姑子進娘家的門兒。老太太因此生了一場大病，身體大不如以前。

這年的夏天，家里的支出稍微緩和了一些，外婆寫信給外公，征得同意，湊了家里的錢，送了二女兒去讀書。外婆的婆婆也沒反對。實際上，自打春天小姑子出嫁，她就不再管事，家里的銀錢進出吃穿用度全丟給外婆安排。她每天窩在屋子里，等著外婆端來一日三餐。有時候外婆出外給人家送做得了的旗袍衣服，就把母親放到她的屋里。母親咿咿呀呀地哼唱，她就笑笑；母親爬到床邊，她就蹬蹬眼睛，用拐杖一攔，把母親擋回來；院子里孩子們喧鬧，吵了母親午睡，她就站在屋門口拄著拐杖敲著青磚罵兩聲。有兩次，外婆去收房租，有的鄰居周轉(zhuǎn)不開，沒有按時交，她也不再堵著人家門口計較，只是囑咐外婆留神別忘了，等到下個月一起收。

母親周歲的時候，外婆按照老規(guī)矩擺了一床的東西，讓母親抓周，討個吉利湊個趣兒，家人鄰居圍著看也算是熱鬧一下。母親對花布綢子尺子鍋鏟一類的都不感興趣，卻抱著毛筆不撒手。大家都說這閨女以后長大是要讀書的，將來能教書當(dāng)先生，會有出息。外婆的婆婆扁扁嘴：“女孩子讀書，就算是將來能賺錢，一旦嫁出去了也就沒娘家的份兒啊，花錢培養(yǎng)，最后還不就是便宜給了外人。”

沒成想，旁邊站著的二女兒接過話茬：“奶奶，等我賺著錢，我自己說了算，我每個月都給您錢?！?/p>

“行，我記著二丫頭這句話，這念書的錢就算沒白花?！崩咸y得地露了笑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