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城散文】《青春日記》之十六:誰的雨

天氣陰,冷,傍晚下起了雪。又是冬天,且下了第一場雪,雪花在窗外飄舞。我不愿意回味……啊……不愿意回味那些穿著棉襖的故事。冬天,太冷了……啊……向往是一杯甜酒,回味對于我來說卻是一杯咖啡,沒加糖……

——摘自1991年1月21日日記


其實呢我只喝過一次咖啡,卻不是不能加糖,是倉促之中忘記了。那時候,還是我剛去南京不久,至于去了什么路或街早不記得了,卻對那家門店記憶很深。那天,我離開教招去辦事情,路過南京市區(qū)一條很老的街道,店鋪很多,卻都不是很規(guī)則。那家賣咖啡的小店有點即興的意思,邁過門檻也應該是個坑,只是走進去就平坦了起來。店主四十來歲,白皙的皮膚透著潮氣,應該是江南女人的特色。我走進去的時候,那個女人坐在一張應該算作收銀臺的辦公桌旁,有點心不在焉地織著毛衣。小店里很暗,也與那天的天氣有關,整個布局與我要用來喝咖啡的小桌一樣都很勉強,卻與1987年的時代氛圍極其合拍,只是有點不倫不類。早時候,老家廟會上有很多賣冰水的,也不過在從井里打上來的水里加上糖精,再上一點色就行了。逛廟會往往是春日,孩子們花一分錢喝一杯冰水實惠也解渴,何況,還能在轉盤上下注,賭的欲望就超過了喝。我走進那家賣咖啡的小店前沒想過賭,卻依然是欲望使然。只是吃喝在老家是有講究的,遇到年節(jié)就是擺滿漢全席都名正言順,平日里是浪費,不會經營日月,要是一個人躲起來吃叫偷嘴。我端起杯喝第一口咖啡時也覺得是在偷嘴,第二口、第三口就更倉促了,直到喝光后才想起沒放糖,卻必須賊一樣地離開那家的確很勉強的小店。至今回憶起來,我依然說不出咖啡究竟還有什么味道!

上午去縣文聯,有人告知(我的)小說通過了一審,至于《桃花峪紀事》最終能否發(fā)表尚不知。(只是)作為一個業(yè)余作者也是令人欣喜的,文學創(chuàng)作好歹有了一點起色,幾次離離合合終究沒離開這條路……啊……這是1991年3月18日的日記。至此,我覺得應該回答一個問題了,卻必須先回答為什么沒離開文學。其實呢回答那個問題也不麻煩,待在老家的時候,參加文學創(chuàng)作函授班;到江南認識一個姓夏的省作協(xié)會員,除了寫《熱土》,還難以割舍一種情結;到了西北看山、看水、看別人跳舞,也在尋找自己的舞蹈,一篇《黃浪》就變成一顆“邪惡”的種子,且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棲身在老家縣城之前,我一直流浪在保定城,當民工蓋大廈,卻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打算學裝裱手藝以安身立命還真的學了,卻必有商業(yè)行為遭到家人們的阻攔;想過與草和解,卻又必須為敵,到底沒有信心回到家鄉(xiāng)。最終有家人幫忙才能在老家縣城棲身,待《黃浪》變成鉛字后不久,我又有了誓言。其實呢兩個問題都不復雜,生存的壓力可能會導致信念的動搖,暫時放棄卻不意味著永久別離!

近日,(我)連續(xù)寫了幾篇小說,《罵娘》、《困擾》和《大幸》。今天下午,(我)又寫了兩篇,《發(fā)式》和《紅裙子》,也不過是消遣罷了。下午六時,(我)去文聯坐了一個多小時……啊……這是1989年7月16日的日記。那時候,縣委大院里還都是青磚平房,縣文聯在最后邊,卻是幾間紅磚瓦房,可能是后來蓋的,只有兩間辦公室??h文聯有一群師友,還有一張傳閱面不算窄的小報,有了文字上的聯系,我也就常去坐坐,何況,送報紙不累人,時間又寬裕。老家縣不大,卻也有不少作家、詩人,走進那個圈子就平添了一種神圣感??h文聯有時候還邀請省、市的大家們過來,講座、開研討會,我會得到一兩本有簽名的作品集。當作家吧?其實呢這樣的想法在當時還是很幼稚的,卻激活了那顆“邪惡”的種子。或借縣委的會議室,或在政府招待所里,也是來自四面八方的人齊聚一堂,說的、聽的都要闡述一點想法,我的想法的確很幼稚,可人家的成熟呀,那樣就有了楷模。有人只憑借一篇散文就進了縣委宣傳部,離開后不去下邊當書記、鄉(xiāng)長,留在縣城也能混個副局干干,那又是誘惑了,只是能以文學發(fā)達的至少在體制內才行。我自覺不行,卻也愛上了文學,且愛得很深,只是當作家的理想很難實現,好多有先見之明的就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那些人離開了文學,經商、行醫(yī),卻不會忘掉初心,陽春白雪不能當飯吃,只是可以滋潤生活,何況,文字本身就是在閑暇之余把玩的嘛!起初呢我也把玩文字,可玩著玩著就與之糾纏不休了。

近日,(我)在小攤前經常來一些靈感,又創(chuàng)作了《風波》、《野妞兒》和《蔡家胡同的閑言碎語》等小說,謄寫后寄給了一家刊物。不知不覺地又回到文學創(chuàng)作這條小徑上來了,真是不可思議……啊……這是1989年8月13日的日記。母親隨我進城的理由就是經商,其實呢這種說法有些牽強,不過去批發(fā)部躉來煙酒、飲料和食品,用一個小拉車和木板子在街邊擺個小攤罷了。每天早晨,母親幫我推著自行車,我將雜貨拉到街上擺好后才去送報紙。中午,母子倆輪換著吃了飯,下午我就看攤,傍晚依然像早晨,收了攤回到租賃的房子,也過完了一天的日子。當時,我和母親在縣城繁華地段擺攤,有縣府、郵局,身后就是早先的百貨商店,不過呢都租賃給了個人,像賣煙酒日雜的小鐵皮屋也不少。生意不會很好,我也有時間坐在小攤前看書、等待靈感閃現就迫不及待地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寫,看上去日子就很充實了吧?只是有時候依然覺得心里很空,呆呆地坐在小攤前就找根由,找啊找,待我見到一對小戀人從攤前走過才倏然頓悟。書里有愛情,大街上也有愛情,又經常寫愛情……呵呵呵——我仰起頭沖著太陽笑了,那就去愛情吧!

那時候,市區(qū)與縣城之間跑著班車,還有私人開的小巴,來來回回的也數不清一天跑多少趟。讀了政法函大后,我也常去市區(qū),拿書、看成績單,聽教授們講課……啊……當然還要考試。每次考試前,我心里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待在試卷上寫完最后一個字才輕松一些,只是離開考場又沉了起來。等到出成績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表示沒有白辛苦的數字心里才踏實,可再拿到新書依然不舒服,總覺得眼前橫著一道又一道山。又要愛情了,也去市區(qū),可愛情那座山更高更險,只是不能不去,我就去了。

我說過那個姑娘也是盛開在他鄉(xiāng)的花,卻不只是一枝獨秀,要融入花叢中才更嬌艷。其實呢城里到處都有花叢,卻還要說棉紡廠,織女們穿梭在織機前說著做著笑著就是花了,不過呢上下班了才是鮮花開得最熱烈的時刻。我去找織女前必須事先約好才行,可彼此只能靠書信傳遞信息,來來回回的也要十來天的時間,不過呢等待的滋味也不是很壞呢!那時候,依還沒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坐在小攤前看或寫愛情故事的時候,我卻總是想,從一而終吧?乘坐班車去會織女,我又禁不住地想,卻笑自己幼稚,只是還不會想到所有的躊躇,是在等著一個讓我歡喜也憂傷的姑娘。好在班車上沒人在意總是把頭扭向車窗外的人想什么或想干什么,可我不能不笑自己幼稚也荒唐,那就不得不壓抑著一種情結去見織女。

是冬天,沒雪,風也時不時地作祟。只是我要見到織女還必須倒車,去一個靠近郊區(qū)的地方才行。工廠的門很高很大,有一道大柵欄門,還有警衛(wèi),可我沒必要先登記,再把想干的事情說得明明白白,按約定要在一群織女中找到一朵能夠愛情的花。只是我失望了,直到到處亮起了燈火,依然呆呆地站在高大的工廠門前。我的確很沮喪,卻不能不謀劃后來……啊……就是那個時段的將來。為了將來能夠愛情,我只能麻煩警衛(wèi)大叔,像過去進大宅門,讓人家通稟一聲似乎才合規(guī)矩……呵呵呵——織女就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來著,用不著點透,那一切都在不言中了。猶抱琵琶半遮面,千呼萬喚始出來……呵呵呵——我與織女愛情著不得不顛倒老白的詩句,只是后邊的不行,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哎喲喲——這就有愛情了吧?應該吧?

她是個極其穩(wěn)重,只是氣度極小的姑娘,彼此相處的時間并不長。說實話,從去年開始相親,我不過想馬馬虎虎地找個老婆罷了,也不敢奢望擁有愛情……啊……這是1990年3月20日的日記。這篇日記是我與依分手之后寫的,感情屢屢受挫說不得心灰意懶,其實呢就是沒有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傳說也從沒樂觀過,那是冷靜或理智,卻痛苦!只是與織女愛情的時候是冬天,又下著雪,西北風再不停地唱著歌折騰,獨自行走在我的他鄉(xiāng),愛情也就會變成心中的一堆火。第一次與織女談情說愛是在一片竹林里,可我的確不喜歡生長在北方的竹子,又是夜晚,被寒風攪動的竹林就不那么美好了。只是織女的情緒不壞,我就是與她坐在竹林旁發(fā)出了愛情誓言。沒表演的天賦,置身的環(huán)境至少不不適合我談情說愛,卻不由自主了,還信誓旦旦呢!織女相信了愛情,牛郎也不能遏制自己的情緒,可公園管理員不允許,一道手電光刀子一樣刷地戳過來,兩個人就在驚恐和倉促中結束了一場鵲橋會。

之后,我還坐班車去市區(qū)會織女,卻大多是晚上,彼此別過后不想投親靠友,又沒了回縣城的班車就到處亂轉。從那時起,我就熱愛酒了,神經麻醉后會讓人忘記過去的不快,說話也沒任何障礙,暢想不切合實際又究竟是暢想。那時候,街頭酒館還不怎么上檔次,也不像如今到處都是咖啡館或小酒吧。接近午夜時分了,街上依然不冷清,尤其是那些小酒館。走進去坐下來要了酒菜,吃著喝著就想說說話,說著說著誰都成了知己。只是那時候依然單純,為了知己找知己也容易遇到知己,像我坐在火車上、招待所里,酒精予以的豪爽消除了一切障礙,彼此就能在瞬間親密無間。就在東關一家街邊小酒館里,我遇到一個小伙子,腿腳不好,卻還是從外省跑過去的,又當了老板自然不一般。時間越來越深,小酒館里只剩下一個食客,廚師和服務員都休息了,老板卻不能離開。煙酒不分家,兄弟相遇也不能外待,說什么我也要拉著小伙子坐下來。小伙子也豪爽,轉身端上一盤菜,再拿來一瓶酒,與陌生的食客推杯換盞,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愛情。我很誠懇地告訴小伙子,雨是天和大地的紅線,虹是新娘的嫁衣。小伙子開始還不明白,可他再聽我說下去就哈哈大笑了起來,且端起酒杯一定敬眼前的哲人……哈哈哈——精辟……啊……太精辟了!只是小酒館外面飄起了雪花,風也嗚嗚地刮,小伙子與我繼續(xù)吃喝著就抱怨起外面的雪,干脆念詩吧!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哈哈哈——好聽吧?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簫/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呵呵呵——我還盡可能地讀出李默然的味道。很多年以后,我總是在紙上塑造與老家有關的一座座康橋,也特別鐘情徐志摩的詩。只是我坐在小酒館里放歌的時候,夕陽中的新娘就是新娘,也只不過感傷別離時的笙簫,且一心盼望著所有的姑娘都變成新娘、都不要匆匆離開今晚的康橋!兩個人的酒興好,我的詩興也好,可該離開小酒館了必須離開,獨自走在雪夜里還不失酒精予以的激情。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瀟灑/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飛揚,飛揚,飛揚……呵呵呵——一個人嚷一個人笑,瘋子一樣,卻喊出了還不被人認可的真誠。待酒精漸漸失去魔力,寒氣也開始折磨身體了,好在街邊還有剛封住的爐火,我走過去蹲下來接受一點點可憐的溫暖。只是雪還沒停歇的意思,世界變成了白的,我也就看不到想要的紅線……啊……一條讓愛永遠無疆的紅線,卻必須寫!

小說《丑兒》的創(chuàng)作接近了尾聲,有兩年多沒寫短篇了,估計情況不會太好,那就試著來吧!昨天下午,(我)去保定買了一本賈平凹的小說《天狗》,2.85元,很貴,真的有點舍不得……啊……這是1990年10月30日的日記。我在日記中說,兩年多沒寫過短篇小說也的確屬實。那幾年,小小說很盛行,報縫小說、一分鐘小小說,專門發(fā)表小小說的期刊也不少。那篇日記還有后補:去年的昨天,《保定市報》發(fā)表了我的第一篇小說《迷糊兒》……啊……好像也應該是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情?!侗6ㄊ袌蟆肥堑厥蟹旨抑蟮漠a物,有個文藝版也熱鬧了很多年呢!小說小,卻也有一個大世界,可我寫作只限于老家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思{稱自己的家鄉(xiāng)只有郵票那么大,卻將自己和別人的故事留給了全世界。寫小小說時我還不認識福克納,讀孫犁、讀趙樹理,后來去魯迅文學院學習才認真地讀劉紹棠,留在紙上的家鄉(xiāng)卻依然不大呢!只是我也認認真真地寫家鄉(xiāng)、寫家鄉(xiāng)的人物,迷糊兒就是有原型的,沒見過人,書寫的不過是傳說,可流傳的往往都不可置疑。小說當然還會虛構,也就是寫一些從來沒有發(fā)生的事情,我卻一直在寫對老家的認識,愛情自然有了。只是與我的村……啊……就是我的情人愛得艱難,街還是那條街,河還是那條河,卻總是物是人非,憂傷也有了。有愛情又有憂傷,我寫作起來必定全力以赴才行。好在那時候我還不被生活所累,也就有時間與情人在意念或現實中幽會。有時高談,有時歌唱,有時還會哭泣,待我與情人依依惜別時卻又會心一笑,像莊稼人收獲了一茬莊稼,等不到端起用糧食釀造的美酒就急不可待地慶祝五谷豐登了。要是和三五個師友聚在小酒館里,再有二兩酒墊底,我也總是像牛馬成群、良田千頃的大財主呢!癲狂時的興奮往往都十分短暫,待我冷靜了接著寫家鄉(xiāng)寫家鄉(xiāng)人,除了迷糊兒,還有灶火、丑兒,又是原生態(tài)式地描寫,甚至連名字都不變,倒是沒引起文墨官司。只是我待在老家縣城,除了見到一道道墻,再是一座座山,“看山就是山”離“看山還是山”依然很遠,就又苦惱,就又重新尋找愛情了。待我看著擺在桌子上的手稿才突然發(fā)現,好像與我的村、我的情人從來也沒愛過……唉——煎熬吧?

也是很多年以后,我再回到老家,站在那寬厚的土地上重新吟誦艾青的詩。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啊……也是從那時起,我像對待草一樣,也開始重新認識土地了?;氐綏淼睦霞铱h城,于他鄉(xiāng)敘述故鄉(xiāng),用鍵盤碼出來的字一遍遍地述說與那塊土地有關的愛情故事。還在石家莊的時候,我用10塊前賄賂了一個大眼睛的小姑娘,求她用報社排印部的電腦作了封面和目錄,又打印自序弄了一本作品集。我還引用了賈平凹的一段話,且用大號黑體字打印在了扉頁上:做到神行于虛,才能不滯于物;心靜才能站得高、看得清,胸有全概,猶如站在太空看地球。那時候,我還胸無全概,卻一直盡力去做,至今。到底在一點點地做,沒有登上太空,可我在看家鄉(xiāng)也看見了過去沒有看到的東西,干脆又作文,一篇篇地做,依然連篇累牘,好像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啊……這就是愛情了吧?只是做好做不好,我總是喜歡說說,像小時候好不容易吃到一塊糖,巴不得告訴別人,甚至還有向全世界宣告的沖動,可說來說去不過吃了一塊糖……啊……也說吃不到的苦惱自然沮喪。起初呢人們倒是還愿意聽,可慢慢地就不愿意了,誰都在忙自己的日子,借助文字娛樂像聽歌,心情好時是美樂,煩了自然是噪音。也不奇怪啊,音樂家可以餓著肚子找出最美好的音符,創(chuàng)作出最美好的音樂,可聽的人饑餓難忍時肯定沒欣賞的情趣。待我知道怎么去愛家鄉(xiāng)那塊土地了,很多人都餓,再大喊著“眼里常含淚水”就是瘋子。只是人應該瘋了得瘋,卻必須以酒作媒介,那樣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行走了,也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話。起初……啊……也是起初還沒有人斷然拒絕,我就坐在酒館里依然與人家高談闊論。說家鄉(xiāng)的土地自然應該說到小說才行,打不倒巴爾扎克,至少也要將??思{摁倒在地,不就是郵票那么大的一塊地方嗎?那就寫一部比《我的彌留之際》還那個的那個……哈哈哈——有氣勢吧?只是事后又懊惱,文人應該是謙虛的,且不喝酒的時候也一直言行謹慎來著,我怎么就一不小心變成了狂徒呢?也只能借助手機再說一些話,其實呢我說來說去不過一個主題,對一部作品的否認,不是對作家的不肯定,超越是對同類題材的擴展,不是面對一座山必須有愚公式的作為??偸窍虢忉屒宄?,只是往往越解釋越不清楚,我干脆不再喝酒也不再說話了,坐在書房里依然深深地愛著老家那塊土地。要完成一部作品,好與不好都要用心去做才行,一個字一個字地碼,一句一句地改,我最終將愛情植入了文本,再送到該送到的地方去。有人說等待是一種幸福,可我覺得猶如站或坐在山石上想看見不可能看見的依一樣,朦朧也能體味到一點美好,又究竟煎熬……哎喲喲——那就去找人喝酒吧?也用不著與誰商量,想好的事情一定去做早是習慣,也是我的性格,打電話找人或登門拜訪或找一家酒館坐下來又上了天。其實呢起初還很謹慎,幾杯酒下去消解了心中的塊壘,可我稍有放縱又變成了狂徒,自己也覺得不好,干脆將手機號碼刪得一干二凈,那就去街上!大街上人來人往,可沒有人愿意聽瘋子說愛情,愛草愛花愛水,還真滿眼含著淚水說愛土地愛得那么深沉!說話最熱烈的地方該是酒館,好像自從有了聚眾喝酒的地方就從來沒冷清過,可老板賺的是錢,一個喝了酒還顛三倒四地說愛情的人誰見了不煩呀!只是有人可不甘心,此處不讓喝,自有喝酒處,依然找啊找,找到了走進去只要坐下來就也不動。遇到個性子好的老板,酒一瓶瓶地上,菜呢也一盤盤地端,還有的十分有耐心地聽一個人說愛情……啊……是絕對不一樣的愛情,蒼蠅、蚊子,再是藏在地里的大倉鼠……哈哈哈——都是愛情呢!直說到酒館里空了,街上也只剩下了燈,我才醉眼迷離地離開小酒館。那時候,我蹣跚在街上看不到墻了,處處都鮮花盛開,那就唱著歌曲繼續(xù)愛情,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讓我在午夜里無盡的銷魂……哈哈哈——很好吧?其實呢情人不只是在午夜時分才張開火火的嘴唇,陽光燦爛的時候,照樣會有美好的聲音: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哈哈哈——那就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吧!只是后來就不好了,我醉眼迷離地走在大街上,見到個老太太都說愛情,不聽就拽住人家聽。也會遇到在街邊修車的或擺攤做小買賣的人,我像見到親兄弟一樣坐下來就還說愛情,沒酒到底傷一些雅興,好在街邊的小超市里有的是,我轉身買來就一邊喝著一邊說。有膽小或有些涵養(yǎng)的人就悄悄離開了,那我只能繼續(xù)找聽眾,只是大街上人來人往總是空空如也。

與織女愛情著,我的敘述顛三倒四了起來,卻不是故意。記憶往往是交織在一起的,也沒必要將所有的細節(jié)編上號,再按順序排列起來,何況,生活本來就是錯亂不堪的對吧?其實呢我與織女在一起時就為了文字煎熬著,理想又總是充滿激情,失落了也必定尋找慰藉。好在我的村、我的情人心也像大海,卻允許一個人在兩個女孩心中游泳,那就還說愛情吧?

至此,我應指出作文中的不妥之處,張愛玲的話只能送給織女一半。織女也許很幸福,可能的確找到了另一個適合她的人,卻未必永遠愛著一個曾在她身上用心的人。只是與織女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確沒有相信過愛情,卻不能不在她身上用心,何況,很多時候都能看到一個幻影。那個幻影不是依,卻也是依,時間錯亂是后來記憶中的碰撞,只是我不能推翻一個顛覆不破的結論,一個姑娘是一尊冰雕,又是一個化身,應該很早就植入了心中。我無法忘卻離別時的憂傷,卻也無法讓一個或兩個人回到或提前進入一段美好的時光……啊……當然是說依。依與我在一起的時候,彼此擁有的時光卻不是絕對美好,沉默、深思,總是視一物出神,眼睛里就有了趕不走的憂郁。只是我在織女的眼睛里看不到憂郁,且總是有勝券在握的自信,她相信了某個人的愛情誓言,也就有了勝利者預支的微笑。我從來沒責怪過自己,緣于那時候表現得的確極其真誠,只是冬天能消解很多植物的生機,卻也能迫使一個人冷靜地面對一個姑娘。要是依永遠不會出現,也許我還會與織女愛情著,只是彼此未必擁有婚姻。

雪住了,陽光不燦爛,卻也開始照耀我的他鄉(xiāng)了,該往回走就不能猶豫。只是我不能忘記一個人,織女也要回家,兩個人干脆同車而行。像那年行走在霧夜中,我也用自行車馱著一個姑娘,冬日的陽光不會燦爛,卻消除了一切視覺上的障礙、行走時的危機,寒冷也縮短了兩個人的距離。離開市區(qū)依然是坦途,織女的笑聲也消解了冬日的蕭瑟,我應該豁然開朗。黑夜過后太陽照常升起,我重復海明威的話有點悲愴,一吐為快卻能享受一點快感??椗中α?,好像聽一個人夢囈,卻難以遮掩瞬間產生的共鳴。我相信每個人,尤其是姑娘,心中都珍藏著一點東西,且是輕易不會示人的,這么著心里就越發(fā)坦然了。只是不能總說太陽,那就說雪吧?

那時候,市區(qū)還不像如今一樣肆意擴張,到了郊區(qū)就有了我和織女都熟悉的景象,路邊的樹、被雪覆蓋了的麥田,再是不遠處村莊上空的裊裊炊煙。我大多時候是木訥的,只有心情舒暢或酒精麻醉神經時才會消除一切障礙,所有的表現就與往日不同,口齒伶俐、思維也算敏捷呢!馱著姑娘走在回他鄉(xiāng)的路上,我時不時地捕捉著可抒懷的景色。枯草傲立,樹也不屈,一只麻雀落在帶雪的枝杈上也不懼風雪,展開翅膀飛起來就是翱翔在暴風驟雨中的海燕……呵呵呵——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說到雨又憂郁了,我卻不能不笑。只是還要說雨,可我斷然不能重復與酒館老板說過的話。我愿抓住成就天地的那條紅線,也愿將雨后的虹送給新娘當嫁衣,卻沒有自信。沾著甘露的青草應該永遠是朋友,可我還沒有想過與家鄉(xiāng)那塊土地如何朝夕相處。所有的一切都是激情使然,我就不該原諒自己,那后來依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次證實罷了。只是我與織女行走的方向不會改變,所有的努力也都示著兩個人必將暫時走向同一個終點。

還說雨吧?

只是冬天不會有雨,就是時間稍早或稍晚一點也可能有雪陪伴……啊……殘酷吧?織女也啊了一聲,好像對雨雪不敢興趣,卻有耐心聽一個人說。雨點落在村南那條沙河里,會激起層層漣漪;落在莊稼地里,也會發(fā)出刷拉拉的聲響;落在臉上涼涼的、癢癢的,肯定會禁不住地振臂高呼……啊——我的雨!完了?完了。好嗎?不好!織女沒了耐心就也該說說,說母親能喂豬又能繡花,姐姐會做衣服,還會做魚香肉絲,哥哥很富裕,過年時一家三口吃餃子可都是一個肉丸的……呵呵呵——好吧?好啊,一個肉丸就是整個餃子是肉丸,強調一個就增添了說話的力度,百姓們說話也很講究呢!我不說雨了就也應該耐心地聽織女說喂豬、繡花、做衣服和一個肉丸的餃子,卻不能不想,只是想來想去還是雨。能激起漣漪和刷拉拉聲響的應該是春雨,那個時節(jié)的雨金貴就十分吝嗇,也有了詩文,只是我依然想說愛情。春雨里的愛情也離不開老家那塊厚土,讓熟悉的人伴著碼字聲去愛情自然是后來的事,可我不能忽視當時。其實呢每一個時段都有每一個時段的當時,虛構可以分割所有的時間,當時也就有可書寫的價值。某一時段的“當時”正與織女走在回他鄉(xiāng)的路上,想到春雨就想到了愛情,可老家那塊厚土上的愛情不屬于我,也自然沒有想要的春雨。也是很多年以后,我書寫老家的春雨、春雨里的愛情時,卻會想到曾擁有的、不擁有的,比如依,比如織女,比如小C、小T和小H……也是與我的村、我的情人重逢時才倏然頓悟,愛情不再只屬于一個或兩個人,一條紅線才讓愛真的永遠無疆!夏雨暴烈、秋雨纏綿,再加上淅淅瀝瀝的春雨,愛情故事也總是跌宕起伏,滋味就留在了雨中。又是很多年以后,我寫完一個個與老家和老家的土地、河流有關的愛情故事,由衷地感謝雨,也毫不猶豫地說:“那就是我的雨??!”

還說雨吧?

雨說來就來了,還是出去走走吧?與織女結束那段感情之后,沒雨時我也經常離開那座大宅院。也用不著和自己商量,我隨手拿起一把雨傘就走了出來。好在秋雨纏綿得有些細膩,也不像春雨那么吝嗇,藏著無數個水滴的云,好像是被人扔進天河里的抹布,可我還看不到一條綿長的紅線。走上大街之前,我要踩著泥濘走過一條小街,城內村在縣城腹地卻也是村,好像老早就硬化過的路面損壞后自然坑坑洼洼了。其實呢我離開那條小街,路況也不好,可街上的內容還算豐富。計生委原是評劇團大院,解散之后才蓋起樓。那時候,計生委里還很熱鬧,計劃生育是國策當然不能馬虎,出出入入的有干部也有百姓,尤其是那些打算多生一胎的人,南轅北轍,有的卻也能殊途同歸呢!往北走還有計量所,往南走不遠就到了文化館。文化館里也很熱鬧,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我去送報紙??匆娫鹤永锓胖煌暾氖蛲吖奘裁吹?,那可是文物呢!文化館在一塊高地上,四面都是很舊的青磚瓦房。后來,文化館也蓋起大樓,據說縣文聯曾搬到了那里,可我從來沒去過。那時候,百十號人聚在一起談論文學的盛況早就沒有了。文化館的門檻不高,可要進去必須先上一個小坡,不陡,只是也要用一些力氣才行。我與館長、所長們熟了,不送報紙也過去和他們說說話,完了人家總是送出辦公室,還很熱情地說:“有時間過來坐啊!”只是我至今還沒認真地寫過文化館,好像很熟悉,卻又覺得好像很陌生。站在街上,我看著落在文化館里的雨笑了笑,只是依然看不到一條令人興奮的紅線。

雨還在下。

方家在五金公司后邊,淩麗天天從婆家出來往東走完一條小胡同就上了街,再往北走幾十米到了十字路口就行。電影院在十字路口西北角上,跟文化館對著,交叉在一起的兩條街都不怎么寬敞,要是趕上放新電影,門前老是亂成一鍋粥……啊……其實呢我不只是作《拇指上的樹》,很多小說敘事牽扯到縣城都變通著采用那里的地理環(huán)境。如今呢倒有一些變化,老電影院卻不過換成了二層樓,多出了一大片空地,至于五金公司也是拆舊變新,地理位置依然沒變化。一個地方往往會發(fā)生很多故事,也會牽扯到很多人,自然少不了盛開著的花。再往前走就是那個十字路口了,五金公司、電影院還是老樣子。很多年以后,我回憶起來不過是看電影成就的一種情結。我也寫過與電影院有關的愛情故事,卻都與從老家那塊黃土地上跑出來的人有關。往東走不遠還有一個十字路口,再往南走就看見了招待所。只是如今呢早變成了一片商業(yè)區(qū),負責政府招待工作的也變成了賓館,就在老招待所對面。過去呢老招待所也是青磚房,地方寬,房子照樣很多??h文聯有活動或安排大作家們的食宿,總是去老招待所,之后就在賓館里,樓很高,一層一層的,樓梯也是一蹬一蹬的……啊……總是像上山。后來,賓館里按上了電梯,卻有恐懼癥,曾被困在三十層的大廈里,我才總是爬樓。好在大作家們坐著指點迷津的樓層倒不是很高,我走進會議室坐下來,能和一群人體味到受益匪淺的快樂呢!人們離開的時候,賓館的服務員都會熱情地說:“歡迎您下次再來!”其實呢就是服務員們不熱情,賓館里也到處貼著熱情的文字。只是也不能抱怨什么,賓館本身就是暫時駐足的地方嘛!

雨還在下。

再往南走又有一個十字路口,再往西走就是縣政府了??h政府一直是那個樣子,可縣長換了一個又一個??催^一部小說,有人問一個美國人現任總統(tǒng)是誰,人家說不知道,乍一聽不合情理,可細想想又不無道理。搬到東城區(qū)后,我最遠也不過到郵局,至于誰是書記、縣長就真的說不清楚了。送報紙的時候,我差不多天天出入縣政府……啊……該是后邊的縣委大院,年節(jié)時書記還走近一群送報紙的小伙子送上祝福。倒也寫過縣府里的人,卻都是以小公務員為原型,他們天天干著給書記、主任們打開水、掃地之類的事。只是有個小伙子來自西部山區(qū),父母是在山區(qū)任教的國辦老師才有可能進入縣府。遺憾的是,我永遠走不進縣府,自然寫不了官場小說,好像依然是距離使然其實呢也就是呢!

我還不想回去繼續(xù)往西走,一直走,不朝兩邊看其實呢看也是他鄉(xiāng)就一直往西走。城邊上有一座山叫陵山,有靖王劉勝留下的金縷玉衣就有了名氣。我寫過一篇傳奇小說,特意為劉勝編了一段也是跌宕起伏的愛情故事。只是靖王有類似康熙微服私訪時的艷遇,就必須為自己修建墳墓,當然要設法讓劉勝逃出來,要是和修墓的民工們一起被封殺,他那一百多個兒子也沒了著落。我每次登上陵山頗有感慨,卻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啊……就是煩悶了出來看雨,打著一把雨傘獨自走在上山的路上,我還沒想過為劉勝寫點什么,卻沒少上陵山。縣里要將陵山開發(fā)成旅游景點先栽樹,縣直機關里的人就首當其沖,我和那群送報紙的小伙子也不落后??h文聯搞活動,必定讓大作家們游覽陵山,文學青年們在山上聚首也豪情萬丈呢!那時候……啊……也是我冒著雨上山的時候,山上的樹早成了氣候,雨中的綠也深沉了起來。上山不只是一條帶石蹬的路,卻要買門票,尤其是按了上山纜車后。只是繞道山南還有一條路,沒有石蹬也不要緊,橫豎有高高低低的石塊或大小樹木助力。走上陵山之前還能見到一座廟,好多年來香火一直很旺。讀過一些佛教書,作《澤地簡》時還寫過一群佛門中的人,可我對燒香拜佛不感興趣。到底站在了陵山頂上……啊……應該是將靖王墓踩在了腳下,縣城就渺小了起來,舉目眺望老家那片厚土也浮現在眼前。只是我沒有振臂高呼的豪情,也只是一點難以訴說的情愫。雨還在下,眼前突然飄起無數條紅線,卻只有一根長長的,也綿綿的屬于我,只是又那么縹緲。待我閉上眼睛,那條長長的,也綿綿的紅線就在心里了,其實呢只有留在心里的才會永遠不逝!

只是我必須回到冬天,身后的織女說喂豬、繡花和一個肉丸的餃子也乏了??斓娇h城的時候,自行車卻出了故障,不是很嚴重,可修不好也斷然不行。好在我推著自行車和織女走了不遠,遇到一個修車的老頭兒。兩個人該分手了必須分手,我沒說再見,織女也只是輕輕地笑笑就騎上自行車離開了。冬陽依然不燦爛,站在縣城的街邊,我仰起頭來看著的確不燦爛的太陽還在想雨。好在又過了一個冬天,到底在他鄉(xiāng)的雨中看到一條紅線,與留在心里的一樣,長長的,綿綿的,也是我一生的牽掛呢!

1991年5月4日,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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