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0 煌者隕落·前塵

當(dāng)俞氏眾人各懷心思地離開正東居的時候，金立暗暗遞給朱孝佳一個眼神，這眼神充滿了力量，讓朱孝佳慌亂不堪的心安定了下來。

黑子已備好了車，迎向牽著小家伙的朱孝佳，而其他俞家的人都是步行回自己的宅邸。他們每個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都擦過這對姐弟的身子，探究或者是憎恨，生生刺痛這個女人。她有那么一霎的微微一顫，然后挺直了身體，將朱憶澤摟在了懷里，為他擋去那些他還無法理解的目光。

俞承志陰沉著臉，很不好看，他甚至沒有掩飾，當(dāng)著自己妹妹一家還有弟妹的面前，掙開了王惠想要攙扶的手。這位溫柔的中年婦人眉間閃過憂慮，后背卻恰到好處地傳來兒子掌心的溫度，讓她那緊揪的心稍稍寬慰。

俞承志一回到宅邸，便怒氣沖沖地走進(jìn)了書房。自覺地跟在其后的俞澤明才反手鎖上了書房的門，物品碎裂的聲音便隔著厚重的木門透漏出來，扎在王惠的心上。正要切水果的刀，一下驚顫，劃過指尖，留下一道鮮紅。

俞澤明安靜地站在原地，垂眼看著暴躁得一反常態(tài)的父親，不住地摔著那些價格不菲的瓷器擺件。父親平時總是隱忍得很好，也或許是隱忍得太好了，此刻卻只能通過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宣泄自己心中的怒意和憤恨。

誰會明白那在外人看來光鮮輝煌高高在上的俞先生這些年來卻一直隱忍著的近似于懷才不遇的憤懣？

即便是自己的父親，俞澤明此刻卻有些冷眼旁觀的味道，看著父親那樣的失態(tài)，自己的心里卻出奇的平靜。這人生，有時候看起來就是一出笑話。眼前的一切好壞，在自己看來都好像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沒有。他托了托眼鏡，眼中的一絲冷笑早已被鏡片折射回去，讓人無法察覺。

“什么長曾孫！”

“父親。”俞澤明低垂著眼，畢恭畢敬站在離父親兩米的距離。

“一個不知道哪里來的野東西也配踏進(jìn)我們俞家？”

“父親……”

“砰！”一端清朝的古硯將將擦著俞澤明的眼角，砸落在背后貼著絹絲織面的墻紙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后跌落在地毯上。

“滾！給我滾出去！你除了擺出一副順從的姿態(tài)，你還會什么？給我滾！”俞承志朝著兒子咆哮，這仿佛是他一切不滿的宣泄。然后對著恭順默然退出房間的俞澤明，又隨手?jǐn)S出書桌上的筆架。

俞澤明把門在身后合上，然后如釋重負(fù)般地嘆了口氣，而后又自嘲地笑起來，笑得模糊了視線，卻依然在迷離中抓住那雙溫暖的手，用抑制住的眼淚安慰著母親，還有自己。

正東居此刻只剩下三位老朋友，在廳堂里默默地坐著，手邊皆是一杯熱茶，暈裊的熱氣仿佛把時光帶回了從前。

舊時光的中國，喧囂聲在彼時的大地此起彼伏，童年時的俞東煌在秦淮河畔卻是響了名頭的執(zhí)绔子弟。南京俞家經(jīng)營著漕運(yùn)，掌管著鹽路兼著江南的絲綢米糧，除了向本地民生供應(yīng)，卻也早早有了眼光，和大鼻子藍(lán)眼睛做著早期的國際交易。只是這俞東煌卻是俞家三代單傳，這一輩兒獨(dú)獨(dú)這一支香火，一大宅子的嬌寵，卻讓他獨(dú)獨(dú)漲了脾氣。加著自己的聰明腦袋，俞東煌倒是一身的傲氣，任整個南京城都沒有誰能讓他看得上眼去。家里給讓上的學(xué)，也都讓自己的小書童阿立給代勞了，自己天天在大街小巷飛揚(yáng)跋扈找樂子。

但有一天老爺子從沒有過的嚴(yán)肅和整家宅子的神秘和緊張，改變了他單調(diào)的公子爺生活。他還年少得不懂所謂的時局緊張，哪怕攜家?guī)Э诖颐Υ虬思耶?dāng)，連夜坐著自家六條船離開南京時，他還興奮不已，以為是新的樂子。直到全家在杭州小別院里擠著，阿立從街上拿著報紙咋呼地闖進(jìn)大門，說著南京淪陷，還有不斷傳來的各種慘烈。他才知道世界變了。

變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小世界，當(dāng)他煩悶地在杭州的小巷里踢著石子，他煩躁的只是更為乏味無聊的日子什么時候能結(jié)束，什么時候可以回家。但他沒想到，接下來的是一次次的匆忙撤離，一次次看著行囊越來越少、隨從越來越少，到后面連船也丟了，只剩下自己和家親，還有阿立輾轉(zhuǎn)在重慶。整個他曾經(jīng)以為的公子爺?shù)纳倌晟?，便陷落在異地的枯燥與人人自危中。阿立依然陪著他念書，天空卻變了顏色，而家里的生活卻日漸粗陋。

只是俞東煌無法忍耐的糟糕還不止于此，在聽到抗日勝利的消息時，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和親人回到熟悉的大宅子去了，那樣期待與激動，那樣的快樂卻在故居前與殘垣斷壁一同化為粉碎。他們輾轉(zhuǎn)回到了杭州的別院，雖然破敗不堪，卻總能遮風(fēng)擋雨。

家里的營生早就斷了路，老爺子想要撿起來，俞東煌總算硬著頭皮開始學(xué)習(xí)生計。阿立念的那些書倒是能幫上些用場，開始在學(xué)校當(dāng)起老師，教娃娃們，雖然不是正式的教師，總也能幫著補(bǔ)貼點(diǎn)家用。家里畢竟是慢慢開始好起來，也給俞東煌挑了一門親事，多少幫到了俞家的營生。俞東煌說不得有多喜歡，也沒多不喜歡，滿街粗布藍(lán)衣麻花辮的姑娘里，妻子還算看著清秀可人，于是隔年誕下了長子俞承志。

阿立在學(xué)校很受學(xué)生歡迎，領(lǐng)導(dǎo)看在眼里，給小伙子介紹了一位姑娘。這讓阿立打心里歡喜，當(dāng)下找到俞東煌，一番吞吞吐吐卻在俞東煌的爽朗笑聲中得到了鼓勵。從小長在俞家早已經(jīng)把自己當(dāng)做俞家人的阿立第一次從這家族里獨(dú)立了出來，搬出了小別院，倒也在附近找了不算寬敞但至少干凈整潔的屋子安了家。

在承志到來后的6年，俞承杰也來到了小別院。阿立的女兒也在同年降生，小別院的日子開始有更多歡笑。只是有了妻女后，生活的責(zé)任越來越重，可沒有個正式文憑的阿立總成不了正式教師。這樣的想法隨著女兒的成長也越來越焦慮，阿立和妻子商量了一番，又和俞東煌琢磨了一陣，在六十年代初期通過學(xué)校推薦報名參加了高考。年少時的陪讀沒有成就俞家大少的風(fēng)流才學(xué)，可阿立畢竟是沒有白念書，就這樣在三十多歲的年紀(jì)成了一名法律專業(yè)的大學(xué)生。

1966年春天，俞東煌很開心，妻子又傳來有孕的消息。雖然家里不比以前大戶的富足，但總還是想要多幾個兒子開枝散葉。而自己與妻子的感情，倒是在有了孩子后越來越深厚。承志已經(jīng)長到15歲，二子承杰也已經(jīng)9歲了，小屋修繕了一番，而大學(xué)生阿立也常帶了妻女來看小少爺們。

日子仿佛過得很平坦，有種一成不變的安逸。直到有一天，俞東煌被從夢中拖了出來，也把他的平凡人生再一次摔碎。那些帶著紅袖章的瘋狂的人們，打砸著曾經(jīng)和樂融融的別院，他看到妻兒家親被揪出來，看到他們驚恐的慘叫，但他除了嚎叫沒有任何辦法。他被拖著往后走，不停地有各種疼痛落在自己身上。他沒辦法，他只能聲嘶力竭地喊著“她懷著孩子”，然后在歇斯底里中被拽離自己和樂的夢想。

俞東煌看著那些瘋狂的人們，開始冷笑。他不明白世界怎么會變成這樣，自己又怎么會變成這樣。那些拷打和責(zé)問，他一概承認(rèn)，什么“資本主義的走狗”、“通國罪”、“漢奸走狗”，只要他們不傷害自己的家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讓他沒想到的是，幾天后他在監(jiān)禁的地方看到了阿立。他以為早就獨(dú)立出去的大學(xué)生可以逃過一劫，甚至成為自己最后的求救對象，卻沒想到自己也成為他被打倒的理由。只是在俞東煌被抓走的晚上，阿立偷偷去別院安頓俞家的一宅子人，卻不想被發(fā)現(xiàn)，于是牽扯出“被反動派收買混入我方機(jī)要部門竊取情報”的荒唐罪名，一并成為了重點(diǎn)看護(hù)對象。

他們在牢獄中的掙扎、反抗，他們喊著冤枉并不是為了減少加諸己身的痛苦，而是擔(dān)心在樊籠之外的家人們，不知道他們會遇到怎樣的變故，那懷了孩子的妻子，在這樣的變故中，要如何經(jīng)受得起打擊。

他們被拉上大街批斗游行，他們在人群中搜尋親人的面容，但當(dāng)俞東煌只在人群中看到渾身臟破的俞承志護(hù)著同樣不堪的弟弟的時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內(nèi)心的憤怒，掙扎著沖向人群。他想知道自己妻子怎么了，他也在埋怨老天的不公。但這些嘶吼都被壓制在地，然后投入遙遠(yuǎn)而不可見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