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為電影《一念無明》影評,內(nèi)含大量劇透:)】
香港,這個巴掌大的城市里擁簇出更多市民階級的人生里吞吞吐吐的真實。過花甲之年的老爸到精神病院領(lǐng)走患躁郁癥“痊愈”的長子阿東,曾經(jīng)缺席在彼此生命里的兩父子,從此開始窘迫的、帶著試探氣息的交疊人生。

一輩子只曉得開車的父親,領(lǐng)走比自己高的孩子時眼神充滿了無措。一個沒讀過什么書,連居住都在只有兩步空隙空間里的父親,毫不知道被粗暴地喚作“神經(jīng)病”的病癥到底是怎么樣的妖魔。他恐懼,恐懼讓他隨身的包里、白色的枕頭底下藏好鐵錘以防不時之需,一次次地叮囑他的小孩要按時吃藥以免病發(fā)成魔鬼。他是害怕兒子的病,但天生的父性和早年缺席妻兒人生的愧疚讓他想要直面原本已然慘烈的人生:開車時隨身攜帶的抗病小冊子、企圖施予快樂的巧克力,護住父子倆尊嚴的搬遷決定……曾志偉飾演的父親很底層也很真實,第一次與兒子共居時陌生局促的熱情、出車禍時候叨叨磕嗑的逞強,來回踱步猶豫最終打通遠在美國躲避原生家庭的二兒子的電話時的無言……所有的窘迫,在日常的人生里都能窺見斑駁。他大概也很想像扔掉打不起火的打火機一樣扔掉自己沒有起色的人生吧。
大概是連逃避都算不上的,前半生的缺席很大程度上也不過是為了撫慰妻子“新婚之夜就覺得嫁錯人”的痛苦。他又有什么錯呢,規(guī)規(guī)矩矩地掙錢供養(yǎng)妻兒,他所能作的確實也就這么多了。是個普通人,也靠著普通人的意志過活,很喪也很真切,就像是后來他那喪妻失子的人生,還是要牢牢拽在手上的呀。
至于阿東,身為長子的他卻打小過著擁有的疼愛只能是被“事事優(yōu)異”的弟弟嚼剩下的,成年后又不被理解地獨自扛起著照顧失控的母親的重擔。所有人生里的痛苦和無助全都藏在出院時阿東呆滯的眼神里,原生家庭的畸形所帶來的傷害癌癥般吞噬了整個人生的可能,眼骨碌不轉(zhuǎn)了,人生也沒有多活絡的。

命運總波折,善良的人卻似乎總么有好的允予。用盡全力維系著母親所剩無多的人生尊嚴,卻依然被情緒難以自控的母親聲嘶力竭地咒罵著;企圖在出院后再次融入正常社會生活,卻被無形亦有心的有色眼光斬斷了開啟新人生的可能;難得的好心情被輕描淡寫的新聞告知摯友跳樓自殺的噩耗打破,又在教堂這帶著強烈宗教指引的場所聽著女友分享對自己曾經(jīng)的苦痛,挨一記切膚之痛……所有的人生經(jīng)驗全都是苦的,邊流著淚邊咽下的巧克力,是想要快樂一點的最真實反應。
遺憾的是,生活的打壓來得越猛烈,人是不會像雞湯里說的一樣,能熬出更多能量的。所有的負能量就是負能量,它不會是負負得正的。唯一有用的,就是別跪下去,止不住撐到那哪一天生活就忽然放過了你。
《一念無明》中借著父子倆的人生,主次經(jīng)受者的視角的交疊,試圖探討短暫的人生體驗里諸多沉重的內(nèi)核。原生家庭的不可選擇性、親子關(guān)系里的復雜、小市民階層的急迫感、沒有被大眾正確認知的精神疾病,全都沉重得透不過氣,但也全都真實無比。
如果有天我們能真正地扛起或者忘卻生命的重量,大概隔著墻壁聽到的小王子的故事時就不會痛苦淚流,而天臺上的蔬果也能肆意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