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媽媽回來了,在一個冷冷的秋天。
她是一個人回來的。頂著一頭花白的短發(fā),佝僂著脊背,帶著一個看上去比她本人大出一圈的行李箱,風(fēng)塵仆仆地敲響了女兒的家門。看見門里的女兒震驚的目光,她溝壑縱生的臉上露出熱切的笑容。
“媽……能進去不?”她舉了舉手,露出手里拎著的一個盛滿水果的塑料袋。
女兒眼中的震驚漸漸被淡然所取代。她轉(zhuǎn)身朝客廳走去,留下大敞著的門,和面帶笑容慢慢挪進門里的人。
門外的風(fēng)很大,一陣一陣灌進房里。媽媽不知是不是怕女兒凍著,一挪進屋里就忙不迭地回身關(guān)門。大門迎著風(fēng)被關(guān)上,發(fā)出粗糙的悶響。她在玄關(guān)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默默凝視著在茶幾旁忙碌的女兒。直到一杯熱茶推在她面前,她才像一塊行動遲緩的木頭,慢慢端起滾燙的茶杯,抿上一口。
過了會兒,她似乎想起什么,茶喝到一半就放了杯子,從地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一顆飽滿鮮亮的柑橘,推到女兒面前,嘴里說出“吃、吃”。
可女兒坐在那兒,半天也沒有吃。她愣愣地盯著圓滾滾的橘子滾了兩圈,最后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好像腦海里一些模模糊糊的時光,輕飄飄地破碎了。
在童年時的女兒眼里,媽媽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女人。
她一身干練的工作裝,黑白配色,不高的個頭卻有高大的氣場,踩著高跟鞋走在路上,顯得干凈利落。她可以一天處理完三份文件,一路爬升到主任的寶座,在公司里得到所有人對她喊的一聲“姐”。
她似乎永遠在忙碌,早出晚歸,行色匆匆。她會在下班回來后敷衍地摸摸等在門口的女兒的額頭,隨后閃進房間里,鎖上房門,不許任何人打擾。
她不那么完美,作為母親,她不那么合格。她不是那么善解人意,沒有給予孩子那么多陪伴,不會給孩子一句稱贊,也從不過問孩子的感受……
她從來都是一位苛刻的媽媽。
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媽媽,也是女兒心中不那么可愛的媽媽。
時至今日,她依舊這樣覺得。
“……丫頭?”
她回到現(xiàn)實。媽媽從桌子對面探過頭來,輕輕喚她。她觸電般抬頭,正好對上那雙因青春不再而顯得渾濁的眼睛。她下意識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有說出來。她只是彎下腰,默默撿起落在地上的橘子,小心翼翼地剝開。
她想了想,還是將橘子掰開兩半,將其中一半放在媽媽面前。
“吃吧?!?/p>
……
媽媽已經(jīng)在家里住了兩天。每個清晨,她早早起來,在廚房里忙碌,將五花八門的美食邀功一般端在女兒面前,用熱切的目光期待一句贊賞。她會在茶幾上擺滿水果,也會時常敲開女兒的房門,小心翼翼地問她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每一次都用搖頭回應(yīng)。
目送著媽媽佝僂著身子走出房門,她輕輕咬住嘴唇,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書桌上擺著兒時的她與媽媽的合照,她梳著兩條小辮,依偎在媽媽懷里,和其他所有小孩一樣露出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她端起相框,細細端詳。她曾經(jīng)和媽媽擁有過這么美好的回憶,很可惜,她已經(jīng)完全不記得了。
“丫頭,出來坐坐吧?!?/p>
媽媽的聲音又在客廳里響起。與此同時,她的眼淚正好砸在透明的相框上,將照片里媽媽的臉襯得模糊。她怔了怔,站起身,將眼淚抹掉,走出了門。
媽媽正捧著水杯,坐在沙發(fā)上翹首以盼。她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垂著眼簾等待對方先開口。許多年過去,她早已經(jīng)不是當年梳著小羊角,纏著媽媽喋喋不休的小丫頭,面對一個最熟悉又陌生的,風(fēng)燭殘年的女人,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媽大概也不知怎么開口。她雙手不住地摩挲著水杯,直把不銹鋼的杯子抹得發(fā)亮。她蒼老的臉上露出若有若無的訕笑,眼神不住四處瞟著,瞟到墻上掛著的一張照片時,停住了。
那是張藝術(shù)照,她還記得,是孩子高考剛結(jié)束的時候,她帶孩子花了大價錢去拍的。
喉頭涌上一股生硬的梗塞感,她收回目光,定定地直視著女兒。
“丫頭,你……不想媽媽嗎?”
女兒原本剝著橘子的手停住了。
“想——也不太想。”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
媽媽等了一陣,但最后也沒有等到孩子的下一句話。她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捧著杯子站起身,再次往廚房走去。
“媽媽。”
身后傳來女兒的呼喚。媽媽滿懷期許地轉(zhuǎn)過頭去,她仍舊坐在原地,只是抬起了頭,久久地凝視著媽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久到媽媽的期待已經(jīng)隨著時間消失殆盡,她才終于開口了。
“今晚我來做飯吧?!?/p>
心里期盼的氣球突然漏了氣。媽媽布滿皺紋的臉上,那一點淡淡的笑意消失不見了。她訥訥地點點頭,解下圍裙放在椅子上,一言不發(fā)地回屋去了。
只留下她還坐在原地。桌子上的橘子皮散發(fā)出細微的香氣,她聳了聳鼻子,眼淚又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
“王姐,回來啦?”
熙熙攘攘的菜場里,正低頭挑著新進的茄子的媽媽,被熟悉的聲音從背后叫住了。她應(yīng)聲轉(zhuǎn)頭,看見曾住鄰居家的劉姨正用驚喜的目光上下掃視她。
“是啊,回來了?!彼c點頭。
“跟你女兒住在一起呢?”劉姨熱絡(luò)地攬住她的肩膀,“要我說,還是和孩子住在一起安心。他們畢竟年輕,咱們要有什么事,他們都能幫襯一點?!?/p>
“嗯,是啊。”
“對吧?——我現(xiàn)在也和兒子住在一塊呢,這樣才好!我們這個年紀啊,含辛茹苦把孩子養(yǎng)了這么大,如今是該……”
“惠芬?!?/p>
媽媽打斷了劉姨。
“你知道……我不在的這段日子,我家丫頭她……過得好嗎?”
劉姨愣了愣。
“挺好的啊。她每天出門買東西,我都能碰到她。長大了,漂亮了,把自己的生活也過得很好。有這樣的姑娘,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媽媽又沉默了。她手里拿著剛挑的茄子,是女兒小時候最愛的一道菜??蛇@會兒,她又不知道怎么回家去面對孩子,怎么把這道菜端上桌,跟孩子說出那句“嘗嘗吧”。
劉姨還在喋喋不休,“孩子大了,難免會有自己的想法,但不管長多大,咱們做父母的終歸還是做父母的。有父母陪在身邊,孩子肯定也安心?!?/p>
“惠芬,你家的兒子,會總是跟你說他需要你,他愛你嗎?”媽媽的目光忽然又熱切起來。
劉姨“嗐”地嘆一聲,搖了頭。
“哪能?。∷L這么大了,早就過了那個年紀了。不過話說回來,孩子就算不好意思跟咱們說,心里頭一定還是在意咱們的……”
氣球重新打滿了氣。媽媽又隨意寒暄兩句,就提著滿滿兩袋蔬果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她的步伐都是輕快的。
……
她躲在小小的房間里,耳朵默默地聽著外面的聲音。媽媽還沒有回來,房子里安安靜靜的,給了她很大的空間用來回顧和媽媽度過的所有時間。
那些時間里有快樂,但更多的是作為孩子,永遠的期待和永遠的落空。
媽媽的世界里充滿了匆匆忙忙,甚至沒有時間停下來看看自己永遠在等待著的孩子。她的童年不是陪伴與鼓勵,是長久的孤獨和渴望。
因此,當她長成了一個大姑娘,面對這個她既愛又恨的女人,她實在是說不出什么親切的話,做不出一件“母女應(yīng)該做的”事。
孩子對媽媽的愛毋庸置疑。變化的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和時間一點點的消磨中,再熾熱的愛也變得硬邦邦的,堵在喉嚨口,最后能說出來的也就只有“今晚我來做飯吧”而已。
雙眼傳來微弱的刺痛,她的眼淚再一次盈滿眼眶。
恰好在這時,手機傳來消息的提示聲。她拿起看看,是媽媽發(fā)來的,一段長長的語音,她沒聽,轉(zhuǎn)成文字看,大概在說買完了菜,馬上回家,今晚要做一頓大餐給她吃。
她扯扯嘴角,看上去好像笑了。在聊天框里打出幾句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去了。最后,她只發(fā)了淡淡的兩個字。
“收到?!?/p>
……
媽媽睡得很早,起得也早。往往是女兒還在燈火通明的房間里忙碌,媽媽就已經(jīng)沉入夢鄉(xiāng)??蛇@天,她卻罕見失眠,在漆黑一片的房間里思考著白天從好友口中聽見的話。
做媽媽的,到了這個年紀,唯一的渴望,大概就是親耳聽見女兒的感恩。
但孩子終究還是什么都沒有說。
她又在等待和猶豫什么呢?面對媽媽說出那句“愛”,果真是那么艱難的事嗎?她不愿將一段本應(yīng)最親近的感情變成最熟悉的陌生,因此,她在沉思中下了床,走向女兒的房間。
女兒的房間里有細碎的響聲。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站在門口朝黑暗的室內(nèi)觀望。她沒有看見什么,卻只聽見隱隱的交雜著啜泣的夢囈聲。
她屏住呼吸,側(cè)耳去聽。
丫頭的夢囈斷斷續(xù)續(xù),因為哽咽而難以辨認??伤┥碚驹陂T口,仍然聽見了孩子話中最清晰的字眼。
“媽媽……”
心臟被猝然擊中。她渾濁的雙眼閃爍出驚喜的光芒,幾乎是下一秒,就邁開步子想要走進去。
——可最后,她在門口猶豫了。
她這時才隱隱意識到,她與孩子之間隔著的,不止童年時的埋怨,不止長大后的疏遠,寥寥幾步的距離,她與她的丫頭之間隔著的,是一整個世界。
“媽……媽……”
夢囈聲越來越小,最終歸于沉寂。丫頭的呼吸平穩(wěn)而均勻,她想,在小姑娘的夢里,一定遇見了那個溫柔而完美的媽媽,愿意在百忙之中給她一個擁抱,讓她能在多年之后,依舊說出那句“我愛你”。
她最終沒有走進去。她默默地轉(zhuǎn)過身,小心翼翼地關(guān)上門,將丫頭與丫頭的美夢保存在另一個世界里。
她慢慢地,佝僂著身子,重新回到那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