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文】

上善如水。水善利萬物而有靜，居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淵，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白話】

至上的善人，如同水一樣。水普惠萬物，其性好靜，甘心處于眾人討厭的卑污之處，所以它是接近于道的東西。處身以謙遜低下為善，心靈以寧靜深沉為善，給予以遵循天道為善；說話以誠實(shí)信用為善，政治以理順為善，事情以做好為善，行動以合時宜為善。因?yàn)椴粻?，所以沒有過失。

【講論】

此章內(nèi)容大家應(yīng)該比較熟悉，講水近乎道。

現(xiàn)在“上善若水”這四個字到處被寫。今本為“上善若水”，帛書甲本為“上善似水”，“似”誤作“治”，乙本為“上善如水”。若、似、如，意思一樣。上善，上是上等的、上好的；善，美好之義。上善是上等的善人或行為，在老子眼里，善人是合于道的人?！吧仙迫羲?，至上的善人或行為如同水一樣。當(dāng)然，他這是從二者的德性來說的，往下就講水之性。

“水善利萬物而有靜”，水是生命之源，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離不了，整個大自然不可或缺。地球大多數(shù)面積被水覆蓋著。“有靜”，今本作“不爭”。我認(rèn)為以“有靜”為佳。水無所謂爭不爭?！坝徐o”，“有”即求之義。水在有外力的作用下才流動，它的本性是趨向于靜的。

“居眾人之所惡”，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人所討厭的低洼污濁之地，水卻往那里流。善利萬物、有靜，居下，這是水的三德。

“故幾于道矣”，“幾”，近也。水有上面說的三個方面的德，和道差不多了。之所以說“幾”，說差不多，還是有一點(diǎn)區(qū)別的。道是無形的，虛的；水是有形的，實(shí)的。

說完水的“三德”，下面講上善的“七善”，這“七善”，我們可以結(jié)合著水的“三德”來理解。

“居善地”，有的人把這句理解為水或上善之人善于選擇位置。我認(rèn)為不是這樣的。在這里，把善作善于講，不如作以什么為善來理解更符合老子的意思?！暗亍?，在這里是下的意思。“居善地”，是說上善之人以居處低下為善，這一善對應(yīng)著“居眾人之所惡”。

“心善淵”，“淵”，在這里代表著深沉安靜。上善之人的心境，以深沉安靜為善。這對應(yīng)著“有靜”。

“予善天”，帛書甲木此處脫字，乙本作“予善天”，今本為“與善人”或“與善仁”。高明對此有論證，他說“經(jīng)文所謂‘予善天’，猶言水施惠萬物而功遂身退好如天。且經(jīng)文多韻讀，‘心善淵，予善天，言善信’，‘淵’、‘天’、‘信’皆真部字，諧韻。今本作‘與善仁’者，‘仁’乃‘天’字之誤，或?yàn)楹笕怂摹！备呙鞯恼撟C有其道理。做“與善人”或“與善仁”可以相通，與做“予善天”有很大不同。如果做“人”或“仁”，是否與老子所說的“絕仁棄義”相矛盾？在三十八章中，老子說“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似乎也不是完全反對仁。從更早的竹簡本更看不出對仁義的反對。如果做“與善人”或“與善仁”，正對應(yīng)著前面說的“善利萬物”，似乎也可從。我們姑且從帛書乙本?！坝枭铺臁保o予以遵循天道為善?！疤熘溃缓?。”《廣雅》：“予，與也?！?/p>

“言善信”，說話以誠實(shí)信用為善。

“政善治”，“政”指為政?！爸巍北玖x是治水，古人訓(xùn)為“理”?！墩f文》：“理，治玉也。順玉之文而剖析之?！奔庸び褚樦竦募y理而剖析，為政治民也要遵循著道而行。所以為政以理順為善。

“事善能”，事情以做好為善?！澳堋?，善、勝任?！稌ご笥碇儭贰叭晡┎获妫煜履c汝?duì)幠??！?/p>

“動善時”，行動以適時合宜為善。

自“予善天”到“動善時”這“五善”，都是有關(guān)行動的，對應(yīng)著“善利萬物”。

水之“三德”，關(guān)鍵是“有靜”；人之“七善”，關(guān)鍵在“不爭”。因?yàn)椴粻?，所以沒有什么過失。這是從“七善”的反面對“上善”再次肯定贊美?！坝取保^失。

水有靜，人不爭，近乎道。這是老子之所見。同樣是水，孟子看到人性之善。

東漢光武帝手下將軍馮異，為人謙虛退讓，不輕易和他人發(fā)生沖突。出行時遇見其他將領(lǐng)，他都會主動讓自己的馬車走在一旁。諸將在一起夸耀自己的功勞時，馮異經(jīng)常獨(dú)自坐在樹下，因此軍中都稱呼他為“大樹將軍”?？芍^“上善如水”之“不爭”了。

馬一浮《老子注》，會通佛老，對本章有這樣的發(fā)揮：

上善，猶言菩薩行也。上來言圣人是佛境界，今言上善，以示菩薩人道勝行，不出悲智二者。取喻于水，利物不爭，是知幻離相，智也；處眾所惡，是入俗同塵，悲也。菩提是道，回向是幾。水以無心應(yīng)理，菩薩以忘緣合覺?！熬由频亍闭撸茌d物故；“心善淵”者，能靜鑒故；“與善仁”者，普潤澤故；“言善信”者，行有孚故；“正善治”者，平以準(zhǔn)故；“事善能”者，堪忍力故；（能即耐字）“動善時”者，不失常故。七善，一三六是悲相，二四五是智相，七是悲智合言。結(jié)歸不爭，明七者同是無緣之知。如鳥飛空，不遺其跡，離諸過患，故無尤矣。

這是馬一浮的“老子”。

有今人講《老子》，對帛書甲本的“上善治水”大加發(fā)揮，郢書燕說，也收獲粉絲眾多。

怎么讀《老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

《荀子·宥坐》里記載了孔子的一個故事：

孔子觀于東流之水。

子貢問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遍與諸生而無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其洸洸乎不淈盡，似道。若有決行之，其應(yīng)佚若聲響，其赴百仞之谷不懼，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dá)，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鮮絜，似善化。其萬折也必東，似志。是故見大水必觀焉?！?/p>

這可以說是孔子的“水論”，大家和《老子》這一章比較、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