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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伯樂聯(lián)合征文【品】之“暗敘事”與不一樣之【死亡】

一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余暉閎耳旁又響起楊爺爺唱起這首民歌的聲音，楊爺爺自己譜曲，每次唱的曲調(diào)皆不一樣，時而歡快、時而憂傷，此刻，唯有悲戚。極度疲憊的他恍惚又看到楊爺爺渾濁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絲光亮，氣若游絲的聲音在耳旁回響。

“你是黨項族的后裔，不要讓我們的民族、我們的文明在地球上永遠(yuǎn)消逝。把我的骨灰撒在戈壁灘上，撒在那棵千年胡楊前……就讓我的靈魂隨著你去尋找地下城池吧?！?

血紅色的落日灑在漫漫黃沙上，印在十五歲少年踏過的足跡上，望著茫茫沙漠，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暉閎不記得走了多久，依然不見楊爺爺說的那棵千年胡楊，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一次撫摸楊爺爺套在他左手腕的黑色手環(huán)，倏地嗅到樹的清潤，放眼望去，一棵巨樹的剪影在殘陽下如海市蜃樓，仿佛一直站在那里，等著他。

暉閎的腳步瞬間變得輕快，那不是幻影，是楊爺爺說的那棵巨樹，是那棵千年胡楊。暉閎撫摸著樹干，用唇舔著樹葉，淚水倏然涌出。他小心翼翼把包著楊爺爺骨灰的紅布包打開，一把一把將灰白的骨灰撒在胡楊前。

“楊爺爺，我把你的骨灰留在了戈壁灘，留在了胡楊前，就要帶著你的靈魂去尋找地下城池了，只能等到雨天才能出發(fā)嗎？”暉閎總算喝了點水，吃了干糧，倒在樹下睡著了。

樹葉在滴水，下雨了嗎？楊爺爺說只有雨天，黑色手環(huán)才能與樹上的機關(guān)對接，方能穿越到千年前的西夏。真是下雨了，須臾，狂風(fēng)呼嘯，大雨傾盆，突然，暉閎的黑色手環(huán)發(fā)出一道綠光，順著那道光，看見胡楊的龐大樹干有扇門打開了，颶風(fēng)瞬間將他卷了進去。四周黢黑，就像坐過山車一樣，眩暈感、恐懼感讓暉閎閉上眼睛，緊緊按住手環(huán)，等感到不再搖晃時，方睜開雙眼。

只見眼前聳立著連綿起伏的山脈，暉閎一望便知是賀蘭山，不見人煙，荒涼之極。楊爺爺說的地下城池難道在這里？暉閎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色手環(huán)，已無綠光，千年前的斜陽同樣印在荒漠上，將暉閎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就是西夏嗎？

賀蘭山下，暉閎看到累累白骨，難道這就是自己的祖先與蒙古軍交戰(zhàn)留下來的嗎？想到蒙古人，他不禁恨起來，蒙古人不僅滅了西夏，還把他們從歷史長河中抹去，史書上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兩百多年的歷史，就像他們從未存在過。楊爺爺說找到地下城池，讓世人知道我們這個民族不僅存在過，也輝煌過。然而，暉閎并沒有這樣宏大的想法，他只想找到地下城池，完成楊爺爺?shù)男脑?，也是為了找到多年前為尋找地下城池失蹤的親爺爺。

十五年的朝夕相處，暉閎一直把楊爺爺當(dāng)作自己的親爺爺。倘若不是楊爺爺?shù)碾x世，他又豈知楊爺爺原來不是自己的親爺爺，只知道自己是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是楊爺爺將他一手帶大。一個人孤孤單單來到世上，現(xiàn)在又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想到楊爺爺，暉閎的淚水又涌上，但愿能找到爺爺，但愿也像楊爺爺那樣對待自己。

望著荒蕪的賀蘭山，腳下雜草叢生，白骨累累，暉閎生出恐懼與懷疑，傳說中的地下城池果真在這里嗎？他正躊躇著，不知往哪走，一陣颶風(fēng)刮來，手環(huán)閃出紅光，尚未等暉閎反應(yīng)過來，他已被推到一望無際的荒漠中，卻見沙漠中有好幾個塔形大土堆，待走近，看到有石碑，碑上有字，顯然是西夏文字，這就是地下城池嗎？楊爺爺教過他西夏文，這些貌似漢字的文字，意思卻完全不一樣。這些大土堆就是那金碧輝煌的宮殿？它們不過是西夏帝王的陵墓，那些像佛塔一樣的大土堆不過是帝王們希望死后升天的寄托。他們哪里想到，死后的陪葬品被盜墓者搶光，連自己的尸骨也保不住?，F(xiàn)在，眾多的盜墓者還沒有出現(xiàn)，里面的大量陪葬品還在，難道這就是楊爺爺讓我找的地下城池？他不是說里面有美麗、光明與溫暖嗎？陵墓無論多么富麗堂皇，也不可能有光明與溫暖呀！

暉閎再仔細(xì)讀碑文，在碑文背面最下面有一排小字，寫著在西平郡遼闊的草原上有一處地下城池，建于1045年。暉閎知道青海就是西夏的西平郡。這一排字不易發(fā)現(xiàn)，更別說不認(rèn)識西夏文的人。難道，那是楊爺爺說的城池？西夏尚未滅亡時，有人去找過它嗎？千年來，有人去找過嗎？有多少人會相信西夏除了帝王陵墓之外還有一座地下之城，爺爺去找了嗎？抑或，他也以為是這個陵墓，暉閎驚出一身冷汗。碑文上說的那個地方在青海哪里？落日下金光閃閃的巨型陵墓，映著西夏盛世之光，卻終歸是黃土一堆。自己要找的是充滿光明與溫暖的地方，肯定不是這里，暉閎不由握緊手環(huán)，默默祈禱。

手環(huán)開始閃綠光。暉閎知道颶風(fēng)又要來了，他抱緊雙臂，閉上眼睛，等風(fēng)把他帶向楊爺爺說的地方。這一次，不再是往下墜落，暉閎感到像是被一個巨型之物托著飛翔，小心睜開眼睛，方發(fā)現(xiàn)自己伏在一只大鳥背上，周圍不再是一片黑暗，看見了山川、湖泊，大鳥終于在一片草原上停了下來。暉閎從大鳥的背上下來，但見那只長著白色羽毛的大鳥旋即飛走了。

落日映在無垠的草原上，閃著綠盈盈的光芒，微風(fēng)吹過，竟是青草的味道。暉閎確信建于1045年的地下城池就在這里，就在這片草原下。

二

楊爺爺走了快半年，過了暑假，暉閎就十五歲了。楊爺爺說十五歲也算成人了，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這個暑假，暉閎一定要作出決定：是去找親生父母，還是尋地下城池？他是楊爺爺帶大的，從未見過父母。

一年前，楊爺爺似乎知道自己不僅于人世，向暉閎說出了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暉閎小時候見別人都有爸爸媽媽，哭著問楊爺爺要。楊爺爺說：“你爸爸媽媽在很遠(yuǎn)的地方，他們以后會來看你，你長大后可以去找爸爸，也可以找媽媽。”起初，暉閎盼著快點長大，在腦海中一遍遍描摹父母的樣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還是不見父母來看他，漸漸也不想了。見到同學(xué)的父母，他把眼睛挪開；有同學(xué)罵他是沒有爸媽的野孩子，他開始不理，后來對罵，再后來用拳頭追著罵他的同學(xué)。漸漸地，同學(xué)、村里的孩子都有些怕他，幾乎沒人敢當(dāng)面罵他，還有一些男同學(xué)圍著他轉(zhuǎn)，一來他的成績總是在年級名列前茅；二來身體強壯，還不到十五歲，已長得跟大人差不多高了，關(guān)鍵是身上有江湖氣，最不能容忍那些欺負(fù)別人的同學(xué)，只要自己認(rèn)為是正確的事就要去做，就算老師也不能阻止，唯有對楊爺爺，他從不敢忤逆。

一年前，暉閎剛上初三。天氣轉(zhuǎn)涼后，楊爺爺?shù)南址噶?，冬至那天，暉閎在家照顧楊爺爺，連學(xué)校也未去。夜幕降臨時，楊爺爺讓暉閎坐在他身邊，望著暉閎猛然長高的個頭，褪去稚氣的臉龐，一雙比同齡人深邃的眼眸，幾絲欣慰襲上，眼淚不由自主流了下來。

望著楊爺爺?shù)臏I水流淌在布滿溝壑的臉上，暉閎仿佛看到村里的小河溝漲水了，他驚恐拉住楊爺爺?shù)氖?，似乎拉住就要落入水中的楊爺爺。良久，楊爺爺喘著氣，用嘶啞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說：“我不是你的親爺爺……你父親也不是我兒子，我養(yǎng)大了他，他離開了我，又把你交給了我……現(xiàn)在你也長大了，可以去找自己的父母，我不能再陪你了?！?

“我不去找他們，他們都不要我了，我只要你?！睍熼b早就聽村里的老人說他是楊爺爺撿來的孩子，他不信，楊爺爺是船夫，幾十年來，一直在村里通向鎮(zhèn)上的臨江河上擺渡。近年來，年紀(jì)大了，一到冬天就犯哮喘，才歇了下來。楊爺爺給自己吃的、穿的不比村里孩子差，甚至比他們還好，還讓自己到鎮(zhèn)中學(xué)讀書。

“傻孩子，你不去找他們，誰供你上學(xué)呀！你成績好，將來還要上大學(xué)呀！”

“我不要他們供，我可以打工掙錢，你不是說我長大了嘛?！?

“你是長大了，可必須上學(xué)呀！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你父親高中畢業(yè)時，我告訴了他，他不相信，更不愿意去，大學(xué)畢業(yè)后去了大城市，后來把你抱了回來。我如果現(xiàn)在不告訴你，恐怕那個地方再也沒有人知道，真的要從世上消逝了。”楊爺爺沉思著。

“爺爺，什么事？他不去我去?！?

楊爺爺又是點頭又是搖頭，久久望著暉閎，半晌方道：“我是黨項族后裔，你父親是，你也是。西夏有一個地下城池，人們都以為它消逝了，其實，它一直都在?？煲磺炅?，不知有沒有人進去過。我?guī)煾傅淖嫔鲜堑叵鲁浅氐目醋o人，師父希望我和你爺爺能找到地下城池。要進入地下城池，一定要認(rèn)識西夏文字，用文字完成一個九宮格的拼圖，才能打開城池的門。我只認(rèn)識一點西夏文字，你爸爸不愿學(xué)，你想學(xué)嗎？”

“爺爺，地下城池里有什么？”

“美麗、光明、溫暖。”

“爺爺，我要學(xué)好西夏文，帶你走進地下城池?！?

“你要學(xué)，太好了，現(xiàn)在幾乎沒人認(rèn)識西夏文了。趁我還活著，可教教你，主要還是你自己悟，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暉閎見楊爺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想到楊爺爺辛苦把自己養(yǎng)大，沒有楊爺爺就沒有他，盡管對那個地下城池沒多大興趣，只因做這件事，楊爺爺會高興。

從那之后，暉閎就跟著楊爺爺學(xué)西夏文。起初，暉閎覺得西夏文跟漢字長得差不多，應(yīng)該好學(xué)，真學(xué)起來，方知并不容易。好在悟性好，不久，暉閎就找到規(guī)律、訣竅，楊爺爺已教不了他，自己查資料，通過反復(fù)書寫，認(rèn)識了不少西夏文字。原本是為了讓楊爺爺高興才學(xué)，沒想到還真喜歡上了那些筆法繁復(fù)的文字。

祖孫倆朝夕相處這么多年，暉閎從未想過楊爺爺有一天會離開他。那一年，兩人似乎把過去、未來都濃縮在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一分鐘一分鐘里。天又涼了下來，冷風(fēng)中，躺在床上喘氣的楊爺爺緊緊握住暉閎的手，把戴在自己手腕上的黑色手環(huán)取下來戴在暉閎的左手腕上，嘶啞的聲音透著堅定，暉閎也感到最后的時刻快到了，望著楊爺爺油干燈盡的臉，不禁抽泣。

“暉閎，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懂得西夏文了，你爺爺如果知道了不知有多高興呀?！?

“你就是我爺爺！”

楊爺爺搖了搖頭，指著戴在暉閎左手腕上的手環(huán)說：“這個手環(huán)，你千萬不要丟，它可以幫你找到地下城池，找到你的親爺爺。我和你爺爺是同門師兄，他是我?guī)煹?，一起跟著師父學(xué)武藝、學(xué)西夏文。師弟比我聰明，學(xué)得快，但沒有耐心。師父臨終前告訴我們地下城池的秘密，給了我這個黑色的手環(huán)，你爺爺是紅色的，師父說我們一起去，就可以找到地下城池。”

“你們一起去了嗎？我爺爺現(xiàn)在在哪？”

“你爺爺去找了，我沒去。”一陣劇烈的喘息讓楊爺爺漲紅了臉。良久，楊爺爺嘆息道：“我和你爺爺都喜歡上了師父的女兒阿瑩，師父沒說要把阿瑩許配給誰就病逝了。阿瑩說我們誰先找到地下城池就嫁給誰，我們都在為去地下城池做準(zhǔn)備，等時機。就在這時，阿瑩懷孕了，她哭著說讓你爺爺趕快去找地下城池，找到了，回來就嫁給他，你爺爺戴著紅色手環(huán)走了。我灰了心，想一走了之，離開滿是黃土的大西北，離開他們?！?

“可是，你沒有走啊?！?

“是呀！我沒有走，那是因為阿瑩，就是你的奶奶。她一個女孩子，懷著孩子，關(guān)鍵是你爺爺又走了。其實，你爺爺是不想走的，但阿瑩一定要他去。如果我再走了，阿瑩怎么辦？再說阿瑩也不想讓我走，我得留下來照顧她，等你爺爺回來?！?

“我爺爺怎么沒有回來？”

“不知道呀，你爺爺去了之后再也沒回來。阿瑩的肚子越來越大，我們天天盼著他回來，等到阿瑩快生產(chǎn)了，他也沒回來?！?

“我奶奶，現(xiàn)在在哪？”

“她……”楊爺爺又喘起來，半晌說不出話，暉閎輕輕拍著楊爺爺?shù)谋?，卻見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他的心直往下沉，給楊爺爺遞去水杯的手也在顫抖。

“她……死了?！?

“奶奶怎么死的？”

“生你爸爸難產(chǎn)死的。她就看了一眼你爸爸，把他托付給我，等不到你爺爺回來就走了?！庇质且魂嚰贝俚拇⒙?。

“后來，你就帶大了我爸爸，又把我養(yǎng)大，你這輩子太苦了！”暉閎握著楊爺爺?shù)氖制怀陕暋?

“孩子，別哭，我不苦，同你奶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很幸福，看著你爸爸長大，又看著你長大，我歡喜呀?！?

“可是我爸爸離開了你。”

“孩子長大總是要離開父母，你愿意去找地下城池，我太高興了。孩子，你跟你爺爺一樣聰明，你還有智慧，相信你一定會找到的，找到回來后再來尋你爹媽。”楊爺爺撫摸著暉閎的頭，眼睛望向遠(yuǎn)方，仿佛看到暉閎從地下城池回來，披著西夏的陽光，帶著落日的余暉，走出村莊、走出西北，走向遠(yuǎn)方……

三

暉閎躺在西平郡草原上，美美睡了一覺。自從楊爺爺走后，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陽光帶走連日來的陰霾、疲憊。夢見楊爺爺騎著一只白色羽毛的大鳥微笑著望著他，卻又不像是楊爺爺，暉閎趕忙追去，大鳥卻帶著老人飛走了，夢中哭醒，手環(huán)又發(fā)出綠光。

落日余暉尚未散去，天邊依然燦爛，手環(huán)的綠光一直閃爍，暉閎不知這次是颶風(fēng)還是大鳥，靜靜望著金綠草原，聞著青草芳香，但見遠(yuǎn)處有一片白色的東西在晃動，星星點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一陣風(fēng)過，方看清原來是一群綿羊，卻比一般的綿羊大許多。領(lǐng)頭那只羊居然有小馬駒那么大，只見它蹲了下來，手環(huán)的綠光照到它的眸子里，暉閎從那眸子中看見一條河，映著黃燦燦的落日。突然，那頭羊大叫了一聲，暉閎尚未反應(yīng)過來，已到了羊背上。旋即，那頭羊已帶他來到河邊。

河流湍急，望不到頭，難道地下城池在河的那一邊？暉閎正想著怎樣過河，羊會帶他過去嗎？那頭羊已把他放下，一溜煙跑了。望著滔滔河水，暉閎沒有先前在賀蘭山下，帝王陵墓前的恐懼、無助，知道楊爺爺會在冥冥之中幫助他，手環(huán)會指引他。

太陽下山了，夜幕降臨，唯有汩汩河水流淌著，手環(huán)尚未發(fā)出綠光。暉閎見河邊有一絲光亮，便順著那點點光亮走去，是一間孤零零坐落在河邊的茅草屋。暉閎敲響房門，良久，門開，見一老者，白發(fā)白眉，見到暉閎并不吃驚，只一句：“來了?！睍熼b一驚，好像知道他要來似的。

“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我送你過河。”老人的小屋很簡陋，昏黃的小油燈讓暉閎感到許久沒有的溫暖。

“老伯，你怎么知道我要過河?！?

“不過河怎么找地下城池呀！”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地下城池？”

“來這里的人不都是為了找地下城池嗎？”

暉閎望著老人，不禁想到楊爺爺，陌生的親切感讓他立即就睡著了。朦朦朧朧中，看見老人撫摸著他的左手腕，他掙扎著要把手抽回，卻聽老人說：“你怎么會有這個手環(huán)？楊泰昌是你什么人？”

暉閎用力睜開疲憊的雙眼，看見老人抓住他的黑色手環(huán)，他使勁擺脫道：“你怎么知道楊爺爺?shù)拿?？?

“孩子……”老人猛然抱住暉閎，淚水流在暉閎的臉上，暉閎欲掙脫又不舍，似乎變成了小時候被楊爺爺抱在懷里，這一刻，他想久點、再久點。終于，老人松開了手，撩開左手腕袖子，暉閎看到了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紅色手環(huán)。

“爺爺……”暉閎露出自己的黑色手環(huán)，兩個手環(huán)碰到一起，閃出一道紅黑相間奇異的光芒，點亮小屋，穿過屋門，點亮草原。

祖孫倆望著被那道神奇光芒照亮的草原、河流，甚至河對岸也影影綽綽。

“孩子，我現(xiàn)在才知道這一黑一紅兩個手環(huán)必須在一起才能找到地下城池。盼著有一天你會來，我等你楊爺爺，等你爸爸，等你，我靠著這個信念，為別人擺渡過了這么多年，總算把你等來了?！?

“爺爺，你為什么不回去？”

老人沉思著，良久，望著河岸那邊說：“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爺爺，等找到地下城池，我們一起回去。”

老人搖搖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喃喃道：“我……對不起你楊爺爺……”

“楊爺爺去世了，我現(xiàn)在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不要我嗎？”

“孩子，你是我們余家的后代，沒有你楊爺爺就沒有你，我們余家今生今世都欠他的呀的。當(dāng)初，師父把黑色手環(huán)給了師兄，就是你楊爺爺，把紅色手環(huán)給了我，讓我們一起去找地下城池?？墒牵倚约薄隽藢Σ黄鹚麄兊氖??！崩先诉煅手v不下去。

暉閎看到爺爺淚流滿面的臉，想到楊爺爺給他講的事，隱隱有些不安，夜晚草原的寒氣讓他感到冷，“爺爺，我們回屋說吧?！?

小屋依然被那道奇異的光籠罩著，老人撫摸著暉閎的頭說：“孩子，你能聽楊爺爺?shù)脑捜フ业叵鲁浅靥昧?。?dāng)年，師父告訴我們地下城池的事，我不理解為什么要去找，不想去，直到師傅過世，直到在你奶奶逼迫下。你奶奶說誰先找到地下城池就嫁給誰，我和你楊爺爺都愛上了你奶奶，就是師父的女兒阿瑩。我只想帶阿瑩離開那個地方，遠(yuǎn)走高飛，到別處去生活?！崩先擞种v不下去，沉默良久，方道：“阿瑩不愿意走，我看出她是喜歡楊爺爺?shù)?，就做了那件……對不起他們的事，想著生米煮成熟飯，阿瑩就只能跟我走?！墒?，阿瑩鐵了心不走，讓我去找地下城池，找到了回來才嫁給我，一點也不顧自己已懷了我的孩子……”

“奶奶生爸爸時死了?！?

“啊……”老人揪著自己的頭發(fā)，跪在地上向著天空哭訴：“師父，我……不是人，我害了他們……辜負(fù)了你?，F(xiàn)在我才知道，你是要讓我們兩個人去找呀！求你保佑重孫余暉閎找到地下城池?！?

“爺爺，你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找下去？”

“孩子，爺爺沒有你的智慧呀！我是一步錯，步步錯，差點命都丟在帝王陵墓了。當(dāng)年，在手環(huán)指引下，到了帝王陵墓，以為就是地下城池了，其實，手環(huán)發(fā)出紅光警示，但我不知道呀，走到陵墓里面去了。那里面完全不是外面看到的大土堆，真是金碧輝煌！一層樓又一層樓、一道門又一道門，到處都是機關(guān)，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在好多地方看到尸骨，肯定有不少人進來卻沒能走出去?！?

“你不害怕嗎？”

“能不害怕嗎，可當(dāng)我闖過一道道機關(guān)時，還以為自己聰明，就想往高處走、往里走。越往里走看到的陪葬品越多，尸骨也越來越多。那些陪葬品隨便拿幾件出去賣了就可過上好日子，可當(dāng)我去拿那些東西時，手環(huán)就閃紅光，那時我就應(yīng)該出去，已感到那個地方不像師傅說的地下城池，可我還是往里走，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寶貝，好拿出去就回到阿瑩身邊，遠(yuǎn)走他鄉(xiāng)過好日子。誰知，我還是碰到了機關(guān)，一團黑色濃煙向我襲來，等醒來已在陵墓外面，手環(huán)還在閃紅光，冥冥中是師傅救了我，差點死于自己的貪欲。”

“爺爺，你沒看到陵墓前石碑后面的字嗎？”

老人撫摸著暉閎的頭說：“爺爺傻呀，總想著快點找到，快點回去，出了陵墓才發(fā)現(xiàn)石碑后面的字，寫得清清楚楚，說得明明白白，當(dāng)時卻看不見。孩子，當(dāng)你的黑色手環(huán)發(fā)出紅光時，我這個手環(huán)也有感應(yīng)，卻不知是怎么回事。像你這樣一開始就不會找錯的人，恐怕不多，有多少人相信除了輝煌的地宮，還有一座地下城池？”

“我開始也以為是，幸好看到了碑文背后的字，才找到這來。可是爺爺，你都來到河邊，為什么又不找了呢？”

“哎……當(dāng)年，也是一頭羊把我馱到河邊就跑了，沒有擺渡的人，望著湍流河水，手環(huán)也不再閃光，急得我一夜頭發(fā)都白了。第二天，我就往回走，邊走邊想怎么回去跟阿瑩交代，卻在大草原迷了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到了河邊，知道這是天意。于是找來材料，做成船，過了河。河那邊果真有地下城池，可是我找不到山門機關(guān)，進不去，只能又回到河邊，卻見有人讓我載他過河，說是去找地下城池。我載他過去，后來又有人讓我載他們過河。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載著那些找地下城池的人過河，手環(huán)不再閃光，回來的都是沒找到的，卻從未見找到的人回來。也許，這也是天意，讓我專門為找地下城池的人擺渡?！?

“爺爺，明天天一亮，我們就過河去找，肯定能找到?！?

“孩子，我把手環(huán)給你，紅色戴在右手腕，兩只手環(huán)在一起，憑你的智慧，一定能找到。”

“爺爺，你不去嗎？”

“我要擺渡呀，希望更多的人能找到地下城池。我就在這里等你，等你回來。”老人把戴在自己手腕的紅色手環(huán)取下來戴在暉閎的右手腕上。

四

翌日清早，太陽剛露臉，祖孫倆就到了河對岸。望著走在朝陽下不斷回頭的少年，爺爺用力揮手，他相信少年肯定會回來。

暉閎眼前聳立著兩座大山，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小溪中有一葉小舟，暉閎沒有猶豫就跳了上去，紅黑兩個手環(huán)旋即發(fā)出藍(lán)光。小舟在藍(lán)光中沖向前方、沖向懸崖。

藍(lán)光中，暉閎看到有山、有水，一群像蝙蝠一樣奇怪的鳥不斷撲向他，他只得雙手抱住腦袋，紅黑手環(huán)發(fā)出紫色的光將鳥擊退。沒走幾步，山上的石頭不斷下落，紅黑手環(huán)發(fā)出黃色的光色把石頭推了回去。再往前走，暉閎感到有一群身著鎧甲的人在追趕自己，他轉(zhuǎn)身舉起雙手，紅黑手環(huán)發(fā)出藍(lán)紫色的光讓那些人不能靠近。但見前面有一個長翅膀的小精靈對暉閎說：“跟我來?！睍熼b便跟著小精靈來到一座大山前，一扇巨大的山門阻攔了去路。

小精靈飛到暉閎的前面說：“這就是地下城池了，我只能把你帶到門口，能不能打開城門就看你了，兩個小時后我來接你，如果沒打開就帶你出山；如果不見你，那就是你找到機關(guān)進去了?！?

只見山門是一扇由一個個巨大的西夏文字組成的九宮格，每一個字皆可移動，暉閎聽爺爺說，每一個字必須放在正確的位置才能打開城門。這些西夏文字，暉閎都認(rèn)識，卻不知怎樣排列組合。想到只有兩個小時，起初，他著急地將這些字隨意排列組合，根本行不通，又將兩個手環(huán)對準(zhǔn)那扇門，手環(huán)卻沒有發(fā)出一絲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暉閎知道小精靈說得對，只能靠自己了，冷靜下來后，開始找規(guī)律。反復(fù)實驗，他突然想到會不會是一句詩？一次又一次排列組合，快到一個小時了，當(dāng)他拼出“長河落日圓”時，一聲巨響，山門開了，暉閎趕緊跑了進去。

里面又是一條河，河上有竹筏，暉閎坐上去，順?biāo)?，不知漂了多久，竹筏停下，上岸沒走多久便看到一道緊閉的城門。待走近，又是九宮格，只是上面不是一個個獨立的西夏文字，而是筆畫，暉閎想著肯定是用這些筆畫拼成一個字，起初，受漢字筆畫干擾，拼了無數(shù)個字，怎么也打不開，思維完全進入西夏文后，一遍又一遍嘗試，當(dāng)拼出“愛”這個字時，城門大開。

暉閎滿臉通紅，像長跑運動員終于跑到終點，拿到了獎杯。他小心翼翼走進去，分明看到藍(lán)天白云，沐浴著陽光，這不是地下城池嗎？怎么會有天空、太陽？他又望望上面，天高高的，陽光照在身上舒服極了。沒有高樓大廈，房屋低矮，頂多兩層樓，用黃土和黃沙為原料夯土筑的墻，路上種著花草樹木，還能聞到泥土的清潤，花的芳香。暉閎有些口渴，便走進一間看著像店鋪的屋子，里面果真有水罐，還有不少吃的東西擺在桌上，卻不見人，抬頭一看，店里有標(biāo)語，上面用西夏文寫著：“歡迎遠(yuǎn)方的客人，成為我們的家人?！彼亲觿偤靡拆I了，便坐下來喊：“有人嗎？”靜靜地，只有自己的聲音，想到口袋里沒有西夏貨幣，他們也不認(rèn)識現(xiàn)在的貨幣呀，但還是留下了一些錢放在桌上。

用完餐，暉閎往城里走，天還是那么藍(lán)，太陽還是那么溫暖，看到有人在田里勞動，穿著短衣，小口長褲，與現(xiàn)在完全不一樣，他們看見他并不吃驚，就像他從來就在這里。走到城里，見有商鋪、學(xué)堂、診所，商鋪里的東西琳瑯滿目，卻不見有人賣，只見有人拿，也不付錢，吃的、用的、穿的都一樣，也不見有人多拿。更讓他吃驚的是城里穿什么服裝的人都有，有穿西夏服裝的，穿蒙古服裝的，也有穿明、清服裝的，甚至還有穿民國服裝的，像暉閎這樣穿現(xiàn)代服裝的只他一人，只是滿街都是西夏文字，大家都講西夏話。暉閎原本好好學(xué)過西夏文，不僅能看懂西夏文也能聽懂。

暉閎逛累了，走進一家客棧，只見一位中年男人剛打掃完衛(wèi)生，把暉閎帶進一間屋里，屋內(nèi)雖說簡陋卻很干凈、整潔。男人說：“歡迎你，遠(yuǎn)方的客人?！睍熼b忙從口袋里掏出鈔票給他。那人搖搖頭說：“不要這些，你只管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在我們這個城里逛逛。逛好了，如果想留下，看看自己可做什么工作，想讀書也可以，我們有老師。”

暉閎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醒來后，客棧已不見剛才那個中年男人。便走到街上。

街道很窄，全是沙土，卻不臟鞋。暉閎經(jīng)過一個鐵匠鋪，看到一個老人在打鐵，想到楊爺爺，他馬上走過去，要幫老人打鐵，盡管他不會，卻不忍心看這么大年紀(jì)的老人還在工作。

“孩子，不用幫我，沒人讓我做，我也能吃飽穿暖，我們這里人人都在工作，大家都做著自己喜歡的事！”

“老伯，城里的東西怎么都可以隨便拿，不要錢呀！你們靠什么生活？”

老人摸著暉閎的頭，笑著說：“我們自給自足呀！大家都沒有錢，錢在我們這里是沒用的東西，人人都愿意學(xué)習(xí)、工作，為自己也為別人?！?

“老伯，城里怎么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這不是地下城嗎？怎么會有藍(lán)天白云，還有太陽？”

“孩子，我從沒見過穿你這樣衣服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剛來的。我是這座城池的看護人，從走進這里就開始了，也不知外面是哪朝哪代了，也不知現(xiàn)在多少歲了，后面進來的人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你看到有天空和太陽吧，其實，我們這個地方不是在地下，而是在一片與外面不同的天空。當(dāng)年，我們西夏人被遼軍追打，首領(lǐng)帶我們逃到山里，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傳說中的地下城池，有智慧的人打開了山門機關(guān)，我們進來后，山搖地動，一陣巨響，所有人全部被埋在地下，卻有人在地下發(fā)現(xiàn)有一條小溪，大家都去喝了溪水，全部沉沉睡去，醒來后，就看到現(xiàn)在這個地方，天特別亮，太陽特別暖，沒有月亮，沒有晚上，也沒有一年四季，天天都是春天，天天都是艷陽天，我們永遠(yuǎn)都是剛進來時的樣子，不會老也不會死。到這里來的人都是為尋找地下城池，能進來的人很少，有些人進了山門進不了城門，像你這樣走進我們城里的人就更少了，凡是進來的人都去喝了溪水，沒人想走了。我也可以帶你去?！?

“老伯，喝了溪水還能回去嗎？我爺爺還等著我呢?！睍熼b想到楊爺爺給他講的故事，難道他就是楊爺爺師父的祖上？

“喝了那條小溪的水就不能走，離開這里，那水也不管用了。孩子，你不想長生不老，永遠(yuǎn)年輕嗎？”

“爺爺只讓我來找地下城池，沒說讓我不回去。我已去世的楊爺爺說我是黨項族的后裔，不要讓我們的民族、我們的文明在地球上永遠(yuǎn)消逝。我不回去，又有誰知道西夏民族曾經(jīng)的輝煌?！睍熼b把楊爺爺給他講的故事告訴了老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楊爺爺說的那個人，我來這里之前也有孩子，不知死了多少代了，可我還活著，還要一直活下去。你在這里看到的也不是我們西夏民族曾經(jīng)的輝煌，那只能在帝王陵墓里，但是我們這里有帝王陵墓沒有的東西，你也看到了，帝王也沒有我們快樂。難道你不想在這里生活嗎？你出去后就再也進不來了，只能像普通人那樣經(jīng)歷老、病、死”，孩子，你好好想想吧，你留下來后，就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孩子。沒有一個人愿意從這里走出去。”

陽光落在暉閎肩上，老人正微笑著望著他，暉閎驚奇發(fā)現(xiàn)老人竟然跟楊爺爺很像，連說話口氣都像。他記得楊爺爺說地下城池里有美麗、光明、溫暖，他現(xiàn)在都看到了，是楊爺爺和爺爺想的那樣嗎？這里沒有楊爺爺和爺爺，每一個人似乎都可以像楊爺爺那樣對他。如果自己留下來，永遠(yuǎn)都是十五歲，永遠(yuǎn)不會老，不會死，永遠(yuǎn)在白天、永遠(yuǎn)在春天、永遠(yuǎn)有陽光、永遠(yuǎn)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然而，會永遠(yuǎn)快樂、幸福嗎？

暉閎想到爺爺還在河邊等他，還在為那些找地下城池的人擺渡，又倏然想到自己的父母，父親根本不相信有地下城池，他去了大城市，拼命工作賺錢，有了自己的公司，娶了漂亮的舞蹈演員，就是自己的母親。當(dāng)他還在母親肚子里時，母親怕影響身材，影響自己喜愛的舞蹈事業(yè)，不想要他，父親忙著掙錢也不想要他，只有楊爺爺求他們生下他，保證自己會帶大他，不給他們添一點麻煩，然而，他們還是離婚了。這樣的父母，暉閎根本不想去找，楊爺爺卻說，找到地下城池后一定要去找父母，當(dāng)年，他們也有自己的難處。他恨他們，腦海中卻總會出現(xiàn)他們的幻影，甚至還會夢見他們，有時醒來，眼里都是淚。倘若留在這里，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不見他們又怎樣？他們不是也沒來找過我嗎？可是，爺爺怎么辦？爺爺會老、會死，擺渡讓那些人來找地下城池有意義嗎？留在這座不老城有意義嗎？自己才十五歲，就永遠(yuǎn)不會長大，永遠(yuǎn)是這張稚氣的臉，活上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有意義嗎？不，這樣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楊爺爺也沒說讓我留下呀！

“孩子，想好了嗎？想好了我就帶你去溪邊。”老人拍了拍暉閎的肩膀。

“老伯，我還是想回去，想見爺爺，還要去找爸爸媽媽。”

“好吧，孩子，你是第一個走出去的人，我會送你出去，但不是你來時的路，出去后千萬不要對外人說來過這里。”老人望著暉閎，神色凝重。

暉閎慎重地點點頭。老人把他送出城門，那是一扇小門，也是九宮格筆畫設(shè)置的機關(guān)。老人說：“你自己開吧，既然能進來也能出去?！?/p>

暉閎迅速拼出西夏文“愛”，門旋即開了。暉閎轉(zhuǎn)身與老人告別，已不見蹤影，那座城池也消失殆盡，自己已在河邊。

他向河對岸的爺爺揮手，要告訴爺爺，沒有地下城池，從來就沒有過。他要帶爺爺回去，要去找爸爸媽媽，還要對天上的楊爺爺說，西夏的輝煌在帝王陵墓，西夏從來就沒有消逝，他已找到了帝王陵墓沒有的東西，看到了美麗、光明、溫暖。

落日映在河水上，映在暉閎的身上，天邊的落日與水中的落日分開又重疊，重疊又分開，虛虛實實、如影如幻，遠(yuǎn)遠(yuǎn)看見爺爺撐著船在落日映照下劃開水中落日緩緩向他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