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2日星期三 ?21點56分
? ? ? ?“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蘇夫子的浪漫和閑適，作為一個凡夫蘇子，我似乎永遠也無法體味。
? ? ? ?但我至今還記得，我出生的鄉(xiāng)野，就是如此，到處都是臥牛大的石頭，它們盤踞在貧瘠的荒野之中，儼然孤傲的霸王，目空一切，卻無法生產(chǎn)出讓鄉(xiāng)親們賴以存活的糧食。
那方土地，我終究是陌生的，因為我尚無記憶，只是日后偶爾路過時，看過幾眼。
雖然陌生，但我一直對那方土地心懷感激，那里給我的父親提供了暫時的避難所，讓他可以在最困難的歲月，僥幸生存下來。
我的父親很小的時候，我的爺爺就去世了。那時，估計我的父親還沒有什么記憶，日后他很少和我說起，只是一再告訴我爺爺?shù)拿郑挛覀兺浟恕?/p>
我的奶奶，據(jù)和她同期的老人講，出現(xiàn)了類似糖尿病的癥狀。
“你奶奶，睡覺時，總是把水桶放在屋里，一夜不知幾遍地喝水?！备赣H和我說起這番話時，常常淚流滿面。
我的奶奶很快也走了，毫無交代地，留下了我的爹。
他一個人，野人似地，東家走，西家走，吃過了百家飯。
老人們都同情我的爹，在最艱難的歲月，給他一口吃的。
父親后來到了青島紡紗廠，算是有了個落腳的地方。但好景不長，遭逢運動。
父親看看，不如走吧，到東北求個生存的路徑。
那個時候，國家整治流竄的問題，我的爹就被送到盲流站，上百號人關(guān)在一個屋子里，等待合適的時間，送回原籍。
“跑吧，我知道一個通道?！币粋€比父親稍大些的年輕人偷偷地合計我的爹。
“怎么走？”我的父親感到困惑不解，到處都是戒備森嚴，想離開恐怕不容易。
“我知道個地方，你跟著我走就行。”那個人胸有成竹。
果然，他們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從臨時搭建的簡易廁所底側(cè)脫離了監(jiān)管。
口袋了沒有錢，他們登上不同方向的火車，自此，天各一方，永不再相見。
我的爹，多次逃避了檢查，踏上了東北的大地，到達臨江。
我的爹當時的目標是明確的，要到八道溝投奔我的遠方大爺。
他走了好長時間，穿著一雙單鞋，凍得幾乎抖成一團。
一輛車緩緩駛來，速度不快，滿載的，格外小心。
我的爹一看機會來了，趁它上坡時，噌噌幾下，就藏到了苫布下。
“你上車的時候，沒有人發(fā)現(xiàn)嗎？”聽父親講這一段歷史的時候，我瞪著眼睛，十分困惑地問。
“哪有？天冷到能凍死人?！备赣H搓搓手，似乎又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車子到了八道溝，父親悄悄地下了車，滿眼都是積雪，皚皚的，哪里有溫暖？
我的爹打聽清楚了我本家大爺?shù)淖√?，但想到那里還有老人，他一無所有，空著手去拜訪是不妥當?shù)摹?/p>
“往回走，不能空著手去?！备赣H年齡雖然小，但想法還不少。
拿定主意，我的爹果斷地走了回頭路。
我的爹走到大楊樹，再也走不動了，他幾乎一整天沒吃東西，強撐著走到路邊的人家。
那戶人家看我的爹可憐，就讓他進了屋，拿出僅有的吃的，讓父親填飽了肚子。
聽說我的爹從山東一路趕來，又沒有了老人，他們趕緊和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dǎo)說了。
“看看，這個小王怪可憐的老人都走了，我們把他留下吧?！鄙屏嫉泥l(xiāng)親領(lǐng)著父親去哀求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dǎo)。
該當父親走到此，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dǎo)一看，也就同意讓我的爹留下來。
因為沒有住處，父親投靠了一家鄭姓老人。據(jù)我的爹事后回憶，這家沒有子女，他們對父親也很好，后來希望收我的爹當干兒子，也算了了一樁心思。
“小王，你就做我們的干兒子吧，把姓一改，我們也算有后了?！狈磸?fù)思量之后，鄭姓老人發(fā)話了。
我的爹想想我的爺爺奶奶只生了他一個，雖然流落到此，但堅決不能因此改了姓氏。
“大叔，大嬸，不合適，我的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這是不行的?！备赣H當即就拒絕了。
為了避免尷尬，父親合計了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dǎo)，到村部住，看著牛。
父親要結(jié)婚前，生產(chǎn)隊發(fā)動了社員，砍了木料，拉來了黃泥，很快就蓋起了一棟小房。
父親的脾氣暴烈，不知因為什么原因，要和父親結(jié)婚的阿姨不知怎么招惹了我的爹，他們吵了一通。我的爹一怒之下，愣是把女方做的行李撇了出去，宣布解除婚約。
我的姥姥知道父親的底細，所謂底細就是能干，又沒有什么負擔，于是做主，執(zhí)意讓我的娘嫁過去，等著日后享福。
“你就跟著小王過日子吧，他勤快，日子一定差不了?！蔽业睦牙押苡邪盐盏貏裎业哪赣H。
我的母親似乎也有中意的人，但抗拒不了我姥姥的意見，只能同意嫁給我的爹。
在那棟房子里，父母的第一個孩子撂了，得了疾病，醫(yī)治無效。
父親很是傷心，萎靡了很長時間。
我出生后，不及一生日，我整天嚎啕大哭，無論采取什么措施，都無濟于事。
父親一看不好，趕緊換地方吧!
“我看了幾個地方，到虎洞溝畜牧場住吧?！备赣H事先出去踩了點。
于是我們扎根到畜牧場，一住就是幾十年。
而今，母親完成了人生使命，揮揮手，告別了我們，留下我的爹，天天糊里糊涂地，他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畜牧場，怎么辦呢？”父親常常夢囈般地追問我和小弟，我們回答過之后，他馬上又會追問。
從畜牧場那里啟程，我慢慢地走向了遠方，卻不曾離開鄉(xiāng)野，不曾離開土地，不曾忘記出身。
作為一個農(nóng)民的兒子，我一直清醒著，并懷著感激的心里，我常常告誡自己：唯有踏實地行動，我才能無愧于鄉(xiāng)野的養(yǎng)育之恩。
這夜里，我又看到了裊裊的炊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