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秋了,今年的中秋節(jié)似乎來的特別早,涼熱交替,仿佛夏天和秋天還在你推我搡的相持抗衡。一場雨,倒是把前幾日的熱氣消退了許多,雨后的天空,清澈的如水洗一般,盼望著中秋夜有一輪圓圓的滿月。

過了五十多個中秋節(jié),八月十五的月亮,也見了五十多次,當然它有時候是躲在濃云之后,有時候卻是被風雨搶了風頭。我知道,它一直在,東邊不亮西邊亮,留在腦海里的,除了月亮,當然最重要的月下我身邊的人。
小時候,在老家,只知道農歷八月十五可以吃到月餅,還有平日里可望不可及的水果,倒也沒有覺得有什么特別。
大多數的年份,中秋節(jié)正是秋收最忙的時節(jié)。白天我們在地里挖玉米桿,掰玉米棒,又忙又累。吃過晚飯,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剝玉米殼,玉米棒裹著或厚或薄、或綠或白的幾層殼,剝開后,露出金黃色的玉米粒,葉殼留三四片,向后捋起,如帶纓的蘿卜,剝好的玉米棒先摞成一座小山,父親在旁邊用浸透水的麥秸把那幾片葉殼一縛,一束壓一束,玉米棒就辮成一長串。
夜幕降臨,屋檐下吊著一盞昏黃的電燈,院子里朦朦朧朧,讓人只想打瞌睡。忽然,小院里一下亮堂起來,原來月亮已爬上墻外高高的樹梢了,銀色的月光照亮了夜空,鳥雀興奮的喳喳飛過,蛐蛐在角落里得意的鳴叫。母親停下手里的活,站起來,抖抖身上粘著的玉米須,進了屋,忙活一會。出來時,端著盤,里面有幾個碟子,分別盛著幾個月餅、蘋果、核桃 、棗、梨。我好奇,白天怎么沒看見,準是藏在籠子里,那年頭,水果還是很稀罕的,難得吃到。

母親把盤子擺在院子當中的一個方凳上,在月光下,顯得既莊重,又有點神秘。我從小就知道,這叫“獻月”,是先做月亮的供品,然后再進我們的口??晌也恢赖綍r是哪位神仙享用?父母也不知道,祖輩傳下來的。
我們手中的活暫時還不能停,但還是會偷偷的瞥一眼那誘人的食品,心里盤算著。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吧,母親說,可以吃了。我和姐、妹噌的起身,趕緊洗手,跑過去,一人一份,開始細細品味這一年一度的中秋大餐。月光如水,月兒靜靜的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喜滋滋的吃,甜甜的笑,它也應該樂了,父母也樂了,他們也吃了一點。
盤子里的食物很快的空了,我們咂咂嘴,雖然不盡興,但也知足了。又回到自己的崗位,夜深了,露水降臨,寒意襲來,我們搖搖頭,努力把瞌睡趕跑,加把勁,終于把院里玉米棒剝完了,父親也把它們辮成一米長的串,母親幫著把一串串的玉米掛上架,仿佛一條條倒掛的金龍。我們清理玉米殼,一背簍一背簍背到院外的空地上,院里明天又要拉回另一片地里的玉米棒。這時候,月亮開始疲倦了,我們也困的眨不開眼了。

并不是所有的中秋之夜都是花好月圓,也有陰云蔽月,或者陰雨綿綿的時候,但照舊要虔誠的“獻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有遺憾,但更有希望,祖祖輩輩還不是在希望中生活著!
慢慢長大了,上學了,離開家,中秋節(jié)開始在外面過了。最難忘的是大學里那幾年,中秋之夜,宿舍里的弟兄們就會帶點吃的,或在校園里,或在校外的曠野里,賞月。還記得有一夜,渭河岸,涼風習習,皎潔的月光映照著千年的河水,我們席地而坐,來一場別開生面的夜談會。二十歲左右,正是意氣風發(fā)的年華。我們談古人,評今人,說政治,道歷史,論文藝,數學系的理科生,偏偏不愛聊數理化,閑來談論的多是文人墨客,政治人物,藝術家的逸聞趣事。當然也會小心翼翼說起自己的心事,說起心中哪些蠢蠢欲動的夢想,只是很多甜蜜的念頭只能在酒后說說而已。八個人,出身不同,秉性各異,但我們都真誠,善良,傳統(tǒng)。三十年過去了,各自經歷了不同的命運,有喜有悲,有起有落,這一切,我們在哪一夜,是不會想到的。一別之后,再也沒有完全聚在一起過,更別說共度中秋了,有時候,一個轉身便是一生。今夜應該月圓,我卻只能祝遠方的兄弟各自安好。

工作了,身在異鄉(xiāng),卻不再是異客。成了家,有了孩子,中秋之夜,只能遙祝遠方的父母健康平安 。學校里會發(fā)月餅,自己也會買一些,一到晚上,大家常常在樓下的空地上閑坐,一邊閑聊,一邊分享著彼此月餅,一邊等著月亮升起來。印象中那時的月亮特別大,特別圓,也特別亮。孩子們在樓下歡跳嬉鬧,我們也會在操場里溜圈散步,或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擺龍門陣。那時候大家真能諞,熱火朝天,幾個小時都不累,夜深了還有人在月下下棋打牌,怡然自樂,真的是歲月靜好,只可惜時光不再,現在見個面都不容易。

五十多個中秋之夜,曾經和父母聚過,和同學朋友聚過,和同事聚過,沐浴著月光的清輝,許下過美好的心愿。哪些曾經覺得平淡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是那樣的彌足珍貴!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人卻不是那個人了,但心愿千古都一樣吧,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