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過年回天津，看妹夫妹妹那幾天加班，我就去他們家陪他們?nèi)龤q的兒子玩會，也就是我的小外甥。
傍晚當我想離開要跟朋友出去吃飯時，小外甥鬧著要跟我一起出去。但他奶奶不同意，覺得小家伙瘋玩一天，已經(jīng)累壞，需要休息。
我左右為難，他奶奶示意我快走吧，別遲到了。
我也不好多說什么，也知道他奶奶不好勸，勸不好可能會讓小外甥受更多控制，我就對小外甥說幾句告別的話，直接往外走了。
沒想到小外甥反應極快，竟跟著我跑出了大門，又一口氣跑出了單元樓。他家住一樓，跑出去也快。
奶奶趕緊追出去，一把抱緊他，任憑他蹬腿哭鬧，也毫不心軟地把他抱了回去。
進家門，奶奶把他放在地上，卻不松手，只見小家伙突然又使出了洪荒之力，居然又掙脫了奶奶。
奶奶反應也快，又抓住了他的衣服。小家伙沒能跑成，被奶奶一拽，跪倒在地，只見他跪在地上，艱難地一步一步向前爬起來，盡力從奶奶的拖拽中掙脫出來，同時他使出渾身氣力哀嚎：“我要去！我要去……”
樣子異常凄慘。
爬出幾步后，奶奶又把他抱住，但小家伙仍不放棄，繼續(xù)向門外奮力掙扎著，只見他用力蹬腿，眼淚橫飛，更大聲哀嚎：“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場面很慘烈，但奶奶始終不放手，就這樣把她孫子給降住了。
02
這個場面讓我悲傷大半天。悲傷的點有很多，比起看到小外甥與奶奶抗爭的無力感帶給我的傷感，更讓我哀傷的是，那一刻的小外甥使出了畢生之力，他沒有尊嚴地在地上爬，他扯著嗓子哀嚎……
而所有的一切，那么激烈，長大后的小外甥很可能全然不記得。
隨著人的成長，會不斷經(jīng)歷新的事，過往的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模糊，尤其是幼年的記憶，能留在大腦中的，微乎其微。
就算記得，也只是非常模糊的一個畫面，模糊得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
很多人回憶童年往事，也多是四五歲以后的事，而一個孩子三歲前又經(jīng)歷了多少故事？卻幾乎都不記得……
或者說，對于一個新生嬰兒來說，每一天都是新鮮驚奇的，每一天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刻骨銘心的，但將來這所有的一切，他都會遺忘！
還有比這更悲哀的么？
我陷入這個問題的悲情思考，但好在我本質(zhì)是一個樂觀的人，悲到一個點時，總能轉(zhuǎn)念產(chǎn)生更積極意義的想法。
不一會，我就發(fā)覺，作為一位心理咨詢師，自己竟把注意力都放在大腦意識層面的記憶，實在太對不起弗洛伊德老爺子了。
顯然，潛意識層面的記憶一直都在的，以及封存于身體的記憶也一直在的。
什么是潛意識？其中有一種說法是，那些發(fā)生過，又被我們遺忘的事情變成了我們的潛意識，或者說無意識。
我們莫名其妙地會哀傷，莫名其妙地會生氣，莫名其妙地會很有力量……這些都是我們身體的記憶。
無論大腦意識層面遺忘了什么，身體經(jīng)歷的事情，都會記得，只是因為被封存于深處，而不易被人覺察。
03
回廣州后，我接觸了來訪者藍，她的故事，更加讓我確定這一點。
藍一直被自己不自信，且過于喜歡討好別人的性格所困擾，她說她很羨慕那些可以自私的人，而她沒有自私的能力，她討厭自己總是順從討好別人，但她也沒有力量拒絕。
她講了自己的成長經(jīng)歷，兩歲多父親意外去世，母親因遭受沉重打擊而患了抑郁癥，她不得不被送到爺爺奶奶家，偶爾去見見母親。
我問她：“你對你爸爸有印象么？”
她不以為然地說：“沒有，完全沒有，我感覺都沒見過他，就算見過，我也完全沒有印象了，我才兩歲多。而且，我家人從來不跟我提起他，可能是因為我媽不愿意，我媽那時候都得抑郁癥了?！?/p>
我又問：“你覺得你爸爸愛你么？”
她露出被我問得莫名其妙地表情，說：“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肯定不愛吧，怎么愛？我一出生，他就不在了?！?/p>
藍的話一下子讓我聯(lián)想到小外甥掙扎場景帶給我的思考，對與藍的咨訪工作，我一下子有了靈感。
藍兩歲多的時候，父親才離開，但在她的語言描述里，說成自己一出生，父親就不在了。
我想，她不認為自己兩歲多的生命里存在記憶，因為沒有記憶，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不值得被記入她的成長史。
我問她：“你觀察過嬰兒沒有？嬰兒的每一天都會遇到很多新鮮事，每件事對嬰兒來說，都充滿意義，但是將來嬰兒大腦意識層面會忘記早期所經(jīng)歷的一切，意識層面忘記了，你認為嬰兒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會被橡皮擦涂抹掉么？會完全沒有痕跡么？”
藍覺得我講得有些道理，她說：“其實，我家里有一些錄像帶，是爸爸還在的時候錄的，當時是打算記錄我的成長史吧。聽說爸爸離開后，媽媽就沒再錄過。我從來沒想過去看那個錄像帶，媽媽也從沒提過讓我去看，媽媽自己也從來不看，沒有人想看。我都快忘了這件事，也許我該去看看，爸爸在里面?！?/p>
藍說完這句話，居然哭了，她的身體起了反應。
04
我建議她除了看錄像帶外，可以每天靜心觀想一下，閉目專注于自己的身體，覺察一下自己身體哪里不舒服，覺察自己身體的情緒。同時，嘗試一下在觀想時，感受一下爸爸，如果可以，可以在心里喊一下爸爸，看看能否與爸爸建立鏈接。
她真的這樣觀想了，堅持了一周，再見到我時，她哭著對我說：“其實我還沒看錄像帶，我以前不看，是以為早把錄像帶的事忘記了。如今我才發(fā)現(xiàn)，是自己根本沒有勇氣看，但是這段時間堅持觀想，我居然真的感受到了爸爸。感受到的一瞬間，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我感受到自己這么愛爸爸，開始我一專注自己的身體，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胸口特別特別堵，甚至會疼，當感受到爸爸跟我在一起后，我的胸口居然不太堵了。”
再后來，藍總算鼓起勇氣看了家里封存的錄像帶。她顫抖著把錄像帶打開，哭著看完，看錄像的過程中，她的某些記憶似乎也跟著浮現(xiàn)了。
她看到爸爸總是那么溫暖地抱著她，充滿愛意與力量；看到爸爸經(jīng)常把她舉高高，她笑得像個小天使；看到爸爸常常給她唱歌講故事，她常常調(diào)皮地去抓爸爸的臉……
錄像看完后，她跪在地上放聲痛哭，她的身體瘋狂顫抖。
不斷顫抖的身體告訴她，爸爸離開的時候，兩歲多的她，是多么恐懼無助，那是一種撕裂憤恨的痛，是失去至親的絕望，也是被拋棄感的恐懼。
她以為，她早忘記這一切，原來，身體都記得。
05
大哭一場后，由于情緒過于激動，她病了兩天，但當她病好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胸口不堵了，緊繃的身體柔軟了許多。
在藍父親離開22年后，她那個“自己一出生，爸爸就不在了”的信念總算被敲碎，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有爸爸的，爸爸一直在，一直在陪伴她。
與父親鏈接后，藍的困擾好了一大半，她像找到了自己的根基一樣，整個人自信了很多，也開始有力量拒絕別人。
藍說，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突然有了很多力量，因為她接收到了來自爸爸的力量，爸爸的愛仿佛有無限的能量。這種感覺很奇妙，過于神奇，但又非常真實。
在上次的咨詢中，藍又告訴我：“上個周末我看爸爸了，我在他的墓碑前跪了很久，我不斷與他對話。我的心聽到爸爸對我說，不要生媽媽的氣，她突然失去丈夫，又患上抑郁癥，已經(jīng)很苦了。她也想好好照顧你，但她實在沒有力量了。無論如何，媽媽是愛你的，始終愛你的?！?/p>
我說：“看來，你爸爸也希望你也可以與媽媽鏈接。這樣你們一家三口，心就在一起了?！?/p>
藍的眼中又涌出一片淚花，她說：“對，這像一種團聚。我總算感受到爸爸媽媽都站在我身后，他們始終在支持我，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有這么多力量?！?/p>
我不假思索地笑著說：“因為身體有記憶。”
06
藍的成長，真的給了我很多感動。
很多人像我小外甥一樣，會經(jīng)歷很多頗具刺激性的小事；也有人像藍一樣，幼年經(jīng)歷了威懾力極強的大事件。
縱然我們的大腦意識層面會遺忘這些經(jīng)歷，但身體也會把所有的一切都記住。
藍的眼淚，藍的顫抖，甚至藍的生病都在告訴她，她一直記得爸爸，而且愛著爸爸。
也許小外甥成大后，會莫名其妙憤怒，亦或是莫名其妙哀傷，這也是身體在提醒他，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一些創(chuàng)傷需要去處理，去療愈。
對于很多問題，身體真的知道答案。
就像那句冥想詞：看看自己的身體，感受一下，哪里不舒服，哪里有痛，看看為什么。
很多時候，創(chuàng)傷會給人帶來反彈力，療愈創(chuàng)傷后，會激發(fā)出一個人很多力量。這就是創(chuàng)傷背后有禮物的意義。
也許有朋友會有疑問，身體記住那么多不開心的事，真的好么？
說實話，我也自問過這個問題，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間覺得，最好所有傷心的事，都被徹徹底底地遺忘。
但是轉(zhuǎn)念一想，這就是人與動物的區(qū)別啊。
開心的，不開心的，我們都記得。正因為此，我們比動物有更豐富的精神世界，我們得以從種種創(chuàng)傷體驗中拿到禮物與經(jīng)驗，我們?nèi)祟惖奈拿鞑派幌ⅰ?/p>
還是那句話，創(chuàng)傷背后有禮物。感受自己的身體，勇敢地讓潛意識浮出身體，去拿到那份禮物。
作者簡介：清心，二級心理咨詢師，心理講師，心理系自由撰稿人，簡書心理專題推薦作者，簡書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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