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海洋館,隔一條街就是動物園,我沒進去過。去游樂場,拐個彎就是動物園,我還是沒進去過。
長這么大,特別想去一次動物園。交的幾任男朋友,帶我去了溜冰場,去了蠟像館,就是沒帶我去動物園。玩得好的幾個閨蜜,陪我去了水療館,去了購物城,就是沒陪我去動物園。
我真的很想去一趟動物園。真的很想有人帶我去一次動物園。但是陰差陽錯的,總是沒有去成動物園!你們一定會說,動物園這么普通的地方,那么想去自己買票去看嘛!不,事到如今,動物園在我心里很神圣,它就像民政局,是一定需要有人領著才能去的地方。
與我想去動物園的心情截然相反的是,我并不喜歡看動物,更不喜歡看籠子里的動物或是被關起來的動物。
我也不喜歡鳥類,小時候撿過一只受傷的小鳥,本準備像動畫片里一樣好好的呵護它。手指剛剛碰到它的肚子,它就驚嚇的撲騰了一下翅膀,很快就爪子一松,瞳孔一灰,死在了我的手掌心上!你們能想象一個7歲的小女孩,親手摸死一只小鳥的感覺嗎?我永遠都記得在掌心里那種溫熱的羽毛的觸感,以及傳感到我指腹上的羸弱的心跳,和撲騰了一下翅膀之后,突然歸于可怕的平靜的過程。那是我第一次深切的接觸到死亡,意識到死亡。從此對帶翅膀的一切生物都有陰影。
即便抱著這么大的一個心理魔障,我對自己此生沒有去過一次動物園,還是產(chǎn)生了執(zhí)拗的怨念!即便所有的動物我已經(jīng)陸續(xù)零散的在別處看遍,仍然遺憾的認為,我沒有去過動物園??!我沒有牽著大人的手,或是某一個人的手,從一個籠子和一個籠子間走過,聞著各種大糞的氣味,集中瀏覽那些五花八門的動物們的體驗。(介于我沒有去過動物園,并不知道動物們到底是不是都鎖在籠子里。)
沒有去過動物園這種事情為什么會讓我長久的耿耿于懷和產(chǎn)生重大的心理影響?是因為它給我一種感覺:人生沒有去過一次動物園,是不完整的!去動物園是一件這么普遍的事情,它就像婚姻一樣普遍,養(yǎng)兒育女一樣普遍!有些人甚至大概率的發(fā)生在小時候,大人們閑著沒事就領著小孩去動物園,它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而我卻沒有做過!或者在試圖實現(xiàn)它的過程中,遇到了太多了的困難,遭遇了太多的錯過,并且是三番五次,匪夷所思的錯過。這不得不叫我產(chǎn)生一種“鬼打墻”的挫敗感和“我連平凡都不如”的恥感。
幾年前認識一對夫妻,他們當時很年輕,在一次旅行中閃婚。本來制定了至少五年內(nèi)不要小孩,五年內(nèi)要游遍十個國家的宏圖偉志,生小孩當然是他們的阻礙,甚至為了自由,他們寧愿選擇做丁克一族,一輩子不要小孩。
然而婚后第二年,雙方家長就開始催生,女方媽媽認為結婚一年沒有懷孕,一律有生育障礙,于是強行拉著女兒去做檢查。沒有想到,一查果然查出問題,女方輸卵管閉塞,影響生育。
這下誰也沒有心情去旅游了。父母想的是,完蛋了,公婆想的是,要離婚,夫妻倆想的是,不管怎么樣,有病先治病吧!
醫(yī)生說這種病,短則三個月,長則三年。這對夫妻,剛好是“長則三年”的那個。三年內(nèi),女方每個月都要去打針,各種打針,男方負責驗收針后成果。每到月底,雙方家長都會派人來問:這個月怎么樣?有沒有成果?你們幾時同房?哎呀!肯定是同房的時機不對……
兩個決定做丁克一族的年輕人,誰也不喜歡孩子,二十來歲,還沒有享受生活,也沒有開始奮斗,甚至來不及好好的談一場戀愛,生活的龍卷風一下子把他們卷進了造人這一件事情里。曾經(jīng)那么高山仰止浪漫詩情的一對璧人,最終成了苦難多磨的現(xiàn)世夫妻。
無數(shù)個夜晚,男方說:“我們放棄吧!”
女方哭著罵人:“你知道這些年我經(jīng)歷了什么?你就放棄?你一句放棄,那些痛苦算誰的?你知道那些針扎進去的感覺是什么樣的嗎?!”
男方只好說:“好吧好吧,我們不放棄!”
女方更氣了:“你們一個個一句不要放棄,誰都撒手不管了,就我一人承受所有的痛苦!你知道那些針扎進去的感覺是怎么樣的嗎?……”
男方冷笑:“你現(xiàn)在的腦子都有病!”
多么典型而市井的吵架路數(shù),沒有體貼入微的丈夫,只有丟爛攤子的直男,沒有溫柔可人的妻子,只有怨天恨地的怨婦。
世俗不會放過任何人。它一方面很俗,將照著做的人打入平凡。另一方面把不能照著做的人,被剝奪照做權利的人,陷入糾結,最終讓他們覺得自己比平凡還低一層。
我們都是偽詩情。去動物園這件事情,對于并不喜歡看動物的我來說,純粹為了彌補世俗的缺失,滿足“別人去過,我也得去”的從眾心理。生孩子這件事情,自己不想生就是標新立異,愛自由;被命運剝奪了,庸俗的成見馬上復活,和大街上所有的老阿姨達成共識:“不能生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們總以為我們把高尚的追求,放置在世俗之上,我們以為我們那么做了,其實沒有!實際上,越是普遍發(fā)生的事情,越是世俗深處的東西,越被我們緊緊的揣在懷里。如果有人告訴我,我一輩子不能去悉尼歌劇院聽一場歌劇,我覺得無所謂,反正也不是很多人有機會,但是要是告訴我,我一輩子不能去動物園,那就有點欺負人了,別人都可以去,憑什么我不行?
十幾年前,“非主流”這三個字還沒有被黑成翔的時候,是一種挺酷的精神。當它被過度消費風靡盛行成了主流,當年那些很酷的小80后,想到了一個標語:“當非主流變成主流,我還是非主流?!?/p>
這句話在我心里,有一定的態(tài)度。它適用于所有被世俗的強風吹走刮爛的個人詩情。
在經(jīng)歷了痛苦求子的三年時間,那對夫妻的感情終于走向了末路。在辦離婚手續(xù)的前一個月,女的突然說:“我們忘了,我們曾經(jīng)想要過的生活!”
仿佛當頭一棒,男的掏出手機,訂了機票,刻不容緩的向公司請了假。他們要去旅行,哪里都行,就像他們當初相遇時那樣。
一個星期之后,女方給我發(fā)微信,說她懷孕了!沒有打針,沒有吃藥,就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意外懷孕!
我發(fā)了一句恭喜過去。
她卻滿腹牢騷的說:“剛剛體驗到了旅行的樂趣,這么快就步入帶娃時期!我寧愿一輩子不要小孩!”
我打了一排:哈哈哈哈……
雖然高山仰止,總是敵不過世俗。雖然我們最終都會被世俗收編,浸入世俗的喜樂,但是世俗的失敗在于,它最終勝利了,并沒有什么了不起。
你又成了這世間的千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