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冬天
一個紫色眼睛的孩子來到了巴別塔研究所
新的實驗體，他叫雷獅
「萬物崩離，浮屠終末」
隨著“巴別塔”計劃的逐步推進(jìn)，我們究竟是更接近神還是更遠(yuǎn)離神了呢？
00
? ? ? 1937年冬天，帝國邊境的小鎮(zhèn)。
? ? ? 高大鋼鐵建筑的金屬外殼在冬陽下反射著令人目眩的光，大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天色比深青要藍(lán)一些，卻又不是純藍(lán)色，非要說的話，那是種很難描述的色彩，似乎由遠(yuǎn)而近漸漸加深，有點兒讓雷獅想起江南霧一般的朦朧煙雨，是他家鄉(xiāng)的色彩。
? ? ? 雷獅的家鄉(xiāng)在南方的某個小城，四季如春，溫暖而愜意，南方是戰(zhàn)火很難觸及到的土地，人們也平和友善，在他不算很長的生命里，那個家鄉(xiāng)其實是讓他感受到了一點幸福的。但是那能不能算作家鄉(xiāng)，雷獅自己也不太清楚，因為他是孤兒，從小生活在那座小城的孤兒院里，連“家鄉(xiāng)”這個概念都只是從老院長那里聽來，自己沒有多少切實的體會。
? ? ? 與孤兒院的其他的孩子不一樣，雷獅很少思考為什么自己會成為孤兒這個問題，他對這一點不太在意，對自己的身世也不甚關(guān)心。雷獅見過很多雙親健在的孩子，在這些短暫的見面中，他認(rèn)識到即使有父母，也不能保證生活就比現(xiàn)在更好了，他對自己當(dāng)前的生活并不討厭，因此不對家與親人抱有艷羨期待。
? ? ? 寒風(fēng)中摻雜著秋天沒有落下的枯葉，斯洛卡倫納小鎮(zhèn)位于帝國北方邊境，與溫暖的南方不同，北方冬天的寒冷簡直是讓人無法忍受的，在街頭站一晚，第二天早上大概就只有冰雕了。雷獅衣服的布料很單薄，幾乎無法抵御這種刺骨的寒風(fēng)，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走路的腳步也減慢了一些。他感到非常饑餓，從出生開始還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他已經(jīng)一天多沒有吃東西了，一直在走，食物攝入不足帶來的是接連不斷的頭暈?zāi)垦?，體溫調(diào)節(jié)系統(tǒng)好像出了問題，他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忍不住又懷念起自己溫暖的故土來。
? ? ? 雷獅今年十二歲，這一年本該是在孤兒院度過的普通一年，可是前不久的某一天——那應(yīng)該會成為他今后的人生中無數(shù)次回想的一天，忽然到訪的神秘來客把他平靜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 ? ? 那一天，孤兒院里吵吵鬧鬧，所有孩子都爭著下樓，不知道要去看什么。雷獅不那么好奇，他只是順著樓梯走下去，想到廚房里找點食物，可是他一擰開門，就對上那個男人驚喜的目光。
? ? ? “你會成為人類的奇跡?！贝髦谏弊拥哪腥耸沁@么說的。
? ? ?
? ? ? 于是孤兒院放棄了撫養(yǎng)權(quán)，把他交給那個自稱效力于“浮屠”組織的男人。雷獅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他知道他的反抗是無效的，但是某種程度上，他也對“人類的奇跡”有種抑制不了的好奇。
? ? ? 他不知道這個簡單的詞究竟意味什么，他還很年輕，很多事情就是拼著一口氣，也許從來都沒有思考過背后的深意。
? ? ? 雷獅跟著那個男人一路北上，在路上匯合了許多其他來自全國各地的孩子，一共有五十個人，全部都是孤兒。
? ? ? 他們被領(lǐng)著來到帝國的邊陲小鎮(zhèn)斯洛卡倫納，據(jù)說目的地就是坐落于小鎮(zhèn)中心的研究所，孩子們成日唧唧喳喳，也許是興奮，也許是緊張，也許還有些隱秘的野心。
? ? ? 雷獅默默權(quán)衡著，努力加快腳步來跟上大部隊，身旁的黑帽男人想拉他一把，卻被他沉默地推開了。
? ? ? 不管怎么樣，事已至此，再也不能后悔了。
01
? ? ? 巴別塔研究所，頂層的所長辦公室。
? ? ? “……關(guān)于第一階段的實驗，我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完畢，隨時可以開始?！币晃淮┲咨珜嶒灧哪贻p人站在桌前匯報，白發(fā)蒼蒼的阿爾伯特所長坐在桌后耐心地聽著。
? ? ? 這是個有著淺棕色頭發(fā)與深碧色眼睛的年輕男性，大概二十歲上下，白色實驗服下是穿得一絲不茍的白襯衫。
? ? ? “孩子們很快就會來了?！卑柌厮L往椅背上一靠，從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根雪茄，拉開抽屜四處找著打火機。
? ? ? “是嗎……”年輕人明顯愣了一下，“那么……實驗很快就可以開始了？”
? ? ? “是啊，安迷修?！卑柌厮L用打火機點燃了雪茄，慈愛地看著他，“實驗終于可以開始了?！?/p>
? ? ? “為了這個實驗，我們整整準(zhǔn)備了兩年。”他吐出一口白煙，煙順著他的白胡子向下飄，霧蒙蒙的，“你也辛苦了，還這么年輕，十七歲就開始在研究所里工作，很辛苦吧?！?/p>
? ? ? “不……我倒不是很辛苦?！北环Q作安迷修的年輕人局促不安地回答，“我只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因為準(zhǔn)備了兩年，久而久之做準(zhǔn)備工作也成了習(xí)慣，實在沒想到實驗居然真的就要開始了。”
? ? ? 他露出一點猶豫的神色：“但是……我們要拿孩子們做實驗，雖然改造在13-14歲成功率最高，但是我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去傷害如此年輕的生命?！?/p>
? ? ? 阿爾伯特笑了一下，白胡子抖了抖：“我的孩子，你還不明白……我們的實驗，是以創(chuàng)造神為目的的，這不是傷害……”他停頓大約兩秒，“這必然會成為人類的奇跡?！?/p>
?
? ? ? 人類的奇跡……安迷修從剛開始接觸這項研究就時常聽到這個詞，作為技術(shù)開發(fā)者之一的他并不是不認(rèn)同，這與其說是人類奇跡，倒不如說是科學(xué)奇跡、生命奇跡，是整個大陸從未有人涉足的領(lǐng)域，是驚天動地足以載入史冊的新理論學(xué)說。實際上安迷修也是為自己開發(fā)的技術(shù)而驕傲的，可是事到臨頭他卻有些猶豫，把這種未知的技術(shù)用到孩子們身上，真的是正確的嗎？
? ? ? 阿爾伯特看出他的顧慮：“自信點，我的孩子，這是我們能開發(fā)出的最完美的改造技術(shù)了?！彼酒饋砝@到桌子前面，伸手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實驗會成功的，現(xiàn)在，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吧?！?/p>
02
? ? ? 雷獅始終無法忘記第一次見到安迷修，那是他最無能為力的時候，跟著未知的黑帽男人來到未知的研究所，孤獨、落魄，對前途茫然無知，他縮在實驗室的小角落，像受傷的幼獸。
? ? ? 安迷修朝他走過來的時候，他防備極了，惡狠狠地盯著對方，試圖把自己埋進(jìn)墻壁里去。
? ? ? 他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用手圈著膝蓋，眼神從頭發(fā)間隙里探出來，滿懷試探地在安迷修身上游走。
? ? ? 最初的印象是湖碧色的眼睛，然后是淺棕色的略顯雜亂的頭發(fā)，蒼白到刻板的實驗服，還有他的笑容，在他面前半跪下來，微笑著伸手撥開他過于長的劉海。
? ? ? 所長洪亮的聲音與孩子們唧唧喳喳的吵鬧聲在那一刻都淡去了，雷獅根本就無法聽見別的聲音，他呆呆地盯著安迷修的眼睛，把自己沉入全然碧色的天空，三萬尺高空中呼嘯而過的風(fēng)。
? ? ? 人在絕望的時候總要抓住點什么救命稻草，雖然雷獅并不絕望，但是他意識到自己必須抓住點什么，比如這一閃而過的碧色。
?
? ? ? “你叫什么名字？”是那道碧色在說話，聲音很遙遠(yuǎn)。
? ? ? 雷獅猝然驚醒，他發(fā)現(xiàn)自己盯著對方看了很久，對方已經(jīng)露出了某種不好意思的表情。
? ? ?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問了一遍。
? ? ? “雷獅?！彼p聲回答，眼神卻不離開對方眼里的蒼翠碧色。
? ? ? “雷獅……”那個人站起來，背著光，雷獅的劉海又垂到額前，讓他看不清對方的臉。
? ? ? 他略微偏過身，好像要走。
? ? ? 雷獅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子沖動，他對著那人半偏過去的背影大聲喊道：“那你呢？”
? ? ? “你叫什么名字？”
? ? ? 那個人把頭轉(zhuǎn)過來，他居然又笑了。
? ? ? “你剛剛沒有聽我的自我介紹嗎？”
? ? ? “我是實驗的負(fù)責(zé)人。”
? ? ? “我叫安迷修。”
03
? ? ? 雷獅就是這樣開始他在研究所的生活。
? ? ? 生活很枯燥，每天的三餐幾乎是固定的，其余時間被適應(yīng)性訓(xùn)練與睡眠占滿。第一次來到實驗室之后，雷獅再也沒見到安迷修了，負(fù)責(zé)照顧孩子們的是仿生機器人，外表跟人倒是沒有什么兩樣，可是再怎么相像，雷獅也無法把它當(dāng)真正的人看待。
? ? ? 他與其他孩子也很少接觸，因此莫名其妙得到了個“不合群”的評價，不過合不合群這種評價在實驗中毫無用處，最多也就是讓他更加孤獨罷了。雷獅不怕孤獨，或者說他自認(rèn)為從來不是孤獨的，他還很年輕，腦子里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異想天開。
? ? ? 譬如安迷修，他經(jīng)?；貞浤莻€人美麗的湖碧色眼珠，進(jìn)而回憶自己家鄉(xiāng)江南煙雨般的朦朧，回憶能帶給人的很多，但是雷獅對靠回憶活著嗤之以鼻。他更喜歡某種直覺，近似于瘋狂，一個人在模擬作戰(zhàn)室里大汗淋漓地與機器人搏斗到深夜，或者刻意挑戰(zhàn)著實驗室守則，被趕來的實驗人員大罵，只有這樣他才覺得自己真正活著，而不是在研究所壓抑的氣氛里漸漸死去。
? ? ? 再一次見到安迷修，已經(jīng)是第一階段改造實驗進(jìn)行的那一天。
? ? ?
? ? ? 五十個孩子排成一長串，一個個走到安迷修面前去接受檢查，雷獅排在隊伍中間，不前也不后的位置。
? ? ? 他覺得時間過得慢極了，前面的人好像怎么檢查也查不完，安迷修拿著臺奇怪的儀器在他們身上比來比去，時不時轉(zhuǎn)身跟后面的實驗人員說話。雷獅煩躁地拿腳尖踢桌子，聲音沉悶，腳尖也傳來陣陣疼痛，可是他就是不想停下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安迷修，憑借肉眼丈量他身體每一部分的尺寸，精確到毫米，然后猜測他實驗服里的襯衫上有幾道褶皺，亂七八糟的頭發(fā)的RGB顏色值。
? ? ? 前面的隊伍越來越短了，雷獅實在不耐煩，直接越過幾個人，沖到安迷修面前。他沒在意身后幾個孩子刻意的議論聲，飛快地把自己的袖子挽上去：“安迷修，先查我?！?/p>
? ? ? 安迷修看見了這個孩子深紫色眼里異常的執(zhí)著，他沒有拒絕，只是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要按序號排好隊啊?！?/p>
? ? ? “不行，排隊可以查完了再說?！崩转{很堅持，“你查得太慢了，我等不及?！?/p>
? ? ?
? ? ? 安迷修又轉(zhuǎn)頭跟后面的助手說了點什么，然后認(rèn)輸似的握住了雷獅的手腕。孩子的體魄沒有完全發(fā)育起來，手腕也細(xì)的可憐，仿佛就只是一層薄薄的皮包裹著骨頭，握起來都嫌硌手。
? ? ? 然后他把那個奇怪的機器往雷獅手腕上按，青色的血管被擠壓得變形，雷獅還沒感覺出什么特別的，一列數(shù)據(jù)就飛快地跳到顯示屏上。
? ? ? 安迷修盯著那幾行數(shù)據(jù)看了幾眼：“在正常范圍，過去吧?！?/p>
? ? ? “為什么給我檢查那么快？”雷獅站在原地沒走。
? ? ? “可能是因為你的體質(zhì)比較適合吧?！卑裁孕拗噶酥戈犖榈牧硪活^，“你先到那邊實驗室去準(zhǔn)備一下。”
? ? ? 雷獅還是站著不肯走，他從側(cè)面觀察安迷修的臉，得出一個“很得他喜歡”的結(jié)論。
? ? ? “我可以在這里等到你查完嗎？”
? ? ? “……”安迷修沉默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要搗亂?！?/p>
? ? ? “我又不是小孩子。”雷獅著重強調(diào)著，然后跳到桌子上坐下來，兩條腿在半空一晃一晃。
? ? ? 安迷修也不再管他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孩子們的數(shù)值在正常范圍還好，如果不是正常范圍，就要根據(jù)各自的情況來給他們注射藥劑。雷獅很無聊地在一邊看，他不懂這些復(fù)雜的數(shù)據(jù)，也不明白什么情況用哪種藥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安迷修身上，分不出精力思考別的。雷獅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安迷修會如此吸引他，大概是被美麗的湖碧色沖昏了頭腦，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迫切地想得到什么。
? ? ?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時，五十個孩子已經(jīng)全部檢查完畢，安迷修放下那個儀器，讓他們排好隊。
? ? ? 他看見雷獅還坐在桌子上無動于衷，只好伸手把他拽下來：“去那邊?！?/p>
? ? ? 雷獅聳聳肩：“好吧?！?/p>
? ? ? 他慢慢走進(jìn)了孩子們的隊伍里，無視了周圍的竊竊私語。
? ? ? 之后的過程乏善可陳，仿生機器人將他們分別帶到五十個小實驗室，每個實驗室都有兩名實驗人員與膠囊艙，還有各種各樣的儀器與五顏六色的藥劑。
? ? ? 雷獅安靜地坐在自己的房間里，他的兩名實驗人員渾身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看不出長相。
? ? ? “現(xiàn)在就要開始嗎？”
? ? ? “不?！币粋€男聲回答他，“安迷修閣下會先下達(dá)指示?！?/p>
? ? ? 雷獅頓時有點興奮：“他會來嗎？”
? ? ? “不會?！崩浔碾娮幽新暬卮?。
? ? ? “哦?！崩转{的語氣也冷下去，“可以換他給我做改造實驗嗎？”
? ? ? “不可以，安迷修閣下需要做全局安排?！蹦新曊f完這句話，任憑雷獅怎么問，都不再出聲了。
? ? ? 雷獅得知安迷修不會給自己做改造，那點隱秘的期待也消退下去，他很難說自己是什么感覺，明明等待在前方的可能是死亡，雷獅也生不出多少害怕。也許是從心底里不相信自己會死吧，他還想多跟安迷修待一會兒，也許是太年輕了，對死亡就沒有多深刻的畏懼。
? ? ? 畢竟每個孩子都被告知過“可能會死”，可是每個人都選擇了參與改造，從孤兒院被帶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死的覺悟，“成為人類的奇跡”，這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雖然前路未卜。
? ? ? 后面的事情他自己也記不清，全身都被麻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感覺是睡了一覺，除卻肌肉的酸痛無力和麻醉過后的頭痛，醒來的第一眼看到安迷修，讓他幾乎瞬間忘記了一切痛苦。
? ? ? 他本來想說句什么，可是轉(zhuǎn)而眼神捕捉到的卻是安迷修飽含歉意與自責(zé)的目光。雷獅暗暗心驚，他在自責(zé)些什么??？有什么好自責(zé)的，他還好好活著呢。
? ? ? “我很抱歉……”他輕聲開口。
? ? ? ? 你在抱歉什么??？
? ? ? “第一階段的改造……加上你，總共只成功了十五個?！彼拖骂^，聲音里帶上微不可聞的哽咽。
? ? ? ? 沒有什么好道歉的……閉嘴！
? ? ? 安迷修用手捂住臉，沒有淚水從他臉龐上滑下來，但是雷獅覺得他一定是哭了。
? ? ? “我真的……很抱歉……”
? ? ? 至少別對我說抱歉啊。
? ? ? “我沒有怪你?！崩转{很冷靜地說，“是我自己要來的，沒有人逼我?！?/p>
? ? ? “大家都是這樣，死了也不關(guān)你的事，因為我們都是自愿的，為了成為「人類的奇跡」。”
? ? ? 安迷修把手從臉上拿開，他的眼角有點紅，湖碧色的眼睛沉默地盯著他看。
? ?
? ? ? “追逐力量，因為自己太弱而承受不起，就算死了也是活該?！崩转{繼續(xù)下結(jié)論。
? ? ? “你還是人嗎？”安迷修把他的話打斷，然后又像意識到什么似的，露出了更為糾結(jié)痛苦的神色。
? ? ? “我不是了啊?！崩转{反常地沖他笑，“經(jīng)過了第一階段的改造，我當(dāng)然已經(jīng)不是人了?！?/p>
? ? ? 巴別塔的初代實驗“通天塔”，其目的一開始創(chuàng)造出“神”。
? ? ? 是不同于人的，力量與性靈都凌駕人類之上的“神”。
? ? ? 安迷修很慢地轉(zhuǎn)過身去，他走出狹窄的房間，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色黃昏里。
04
? ? ? 第二階段的改造來得很快，幾乎沒給雷獅什么恢復(fù)時間。
? ? ? 在第一階段改造中，三十五個孩子由于不適反應(yīng)與其他各種因素死去，十五個留下的孩子接受著更為嚴(yán)格的訓(xùn)練，以便于適應(yīng)接下來的實驗。
? ? ? 1939年6月6日，“通天塔”第二階段改造實驗開始進(jìn)行。
? ? ? 雷獅的傷已經(jīng)好得七七八八，他與其他十四個孩子排成隊，接受著與上一次差不多的檢查。
? ? ? 負(fù)責(zé)檢查的依然是安迷修，這一次的儀器比上次復(fù)雜很多，甚至需要全身掃描，雷獅發(fā)現(xiàn)準(zhǔn)備的藥劑也多了許多，猜測這一次比上一次對身體各項指標(biāo)有更高要求。
? ? ? 這種檢查在第二階段需要持續(xù)三天，以保證數(shù)據(jù)穩(wěn)定，把實驗中可能出現(xiàn)的意外降到最低。
? ? ? “躺下去。”安迷修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顧及輪到哪個孩子，看到面前有個人影就條件反射地讓他躺下。
? ? ? 雷獅沉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沒聽到這句話。
? ? ? 安迷修在手忙腳亂地尋找藥劑，余光掃過去覺得有些不對勁：“快點，躺到那臺機器上?！?/p>
? ? ? “如果我數(shù)據(jù)不對就要注射嗎？”雷獅還是沒照做。
? ? ? 安迷修總算回過頭來了，他認(rèn)出雷獅，頓時覺得很頭大：“看情況吧，總之你先躺?！?/p>
? ? ? 雷獅只好乖乖地躺下去，覺得儀器實在是不人性化，背部硌得慌，四面八方的射線掃過來，他眼睛被刺得有點疼。
? ? ? 顯示屏上飛快地閃過一行行數(shù)據(jù)，細(xì)小而格式化的字符發(fā)出綠瑩瑩的光，瀑布一般傾瀉下去，數(shù)據(jù)流的閃動速度快得叫人眼花繚亂。
? ? ? 安迷修似乎很熟悉查看這種數(shù)據(jù)，他眼睛反射出同樣綠瑩瑩的光，雷獅從他眼里看到了另一條飛流直下的瀑布、鋪天蓋地的流星。
? ? ? 他近乎癡迷地捕捉那些偶爾閃動的綠光，安迷修在全神貫注地查看數(shù)據(jù)，而他在肆無忌憚地看安迷修，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他盡量讓劉海遮住眼睛，這樣誰也不會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究竟投射到什么地方，這種陰暗而隱秘的情感，不適合放到陽光底下暴曬。
? ? ? “好了。”仿佛過了有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安迷修才終于開口，“你沒什么大問題，好好休息，保持體力?！?/p>
? ? ? 雷獅站起來，他又走到安迷修的側(cè)面，與之前同樣的位置：“我可以站在這兒嗎？”
? ? ? 安迷修忙得根本沒空管他，只能敷衍著回了句當(dāng)然可以。
? ? ? 于是雷獅就安靜地站在那里，他人小，也不礙事。實驗人員進(jìn)進(jìn)出出，安迷修一直很忙碌，孩子們吵吵嚷嚷，只有雷獅是安靜的，一動不動站在正中間，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始終追逐安迷修，從第一次見到那雙湖碧色的眼睛開始就再也沒法忘記了，雷獅也不能準(zhǔn)確定義自己對安迷修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但是現(xiàn)在他只想死死盯著對方看，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宣誓主權(quán)，迫切地渴望對方只屬于他一個人。
? ? ? 孩子的占有欲總是很強烈，就像不肯與別人分享同一個玩偶，雷獅也不肯讓安迷修對別人笑，一想到他就嫉妒得發(fā)瘋。
? ? ? 但是他有什么資格來嫉妒呢？他連自己對安迷修的感覺是什么都搞不太清楚，并且寄人籬下，作為研究所的實驗品連被稱為“人”的資格也沒有，時時刻刻擔(dān)心自己的性命，活得比牲畜還卑微。
? ? ? 但這些他都不在乎，他此刻只想把安迷修據(jù)為己有。
? ? ? “喂，安迷修。”他毫無征兆地出聲。
? ? ? “怎么了？”安迷修專注地調(diào)整著儀器，“最好別喊我全名吧……感覺怪怪的?！?/p>
? ? ? 雷獅忽略掉后半句，他向前走了幾步，近到剛好能讓安迷修聽見他小聲說話。
?
? ? ? “我喜歡你?！?/p>
? ? ? 安迷修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把頭轉(zhuǎn)過來，嘴唇輕微地動了動，最終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 ? ? 他與雷獅四目相對，湖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森林山色被打碎了再重新拼接，一切平靜的表象都碎得一干二凈，雷獅的話猶如投入水中的炸彈，把他本來就很亂的腦子炸得一團(tuán)糟。
? ? ? 他定睛往雷獅眼里看，那里面除了純粹的深紫色就沒有別的東西了，從里到外都燃燒著火，熱切、執(zhí)著，仿佛能燒盡一切。
? ? ? 安迷修沒有回答，他當(dāng)時不知道為什么，后來再次想起的時候卻隱隱約約有些明白了。
? ? ? 也許當(dāng)時的自己，是有些懼怕那個孩子眼里燃燒著的火的，就好像如果拒絕他，他就會立刻燒成灰燼。
? ? ? 但是當(dāng)時的他什么也不懂，他與雷獅對視很久，最后說出口的居然是：“先讓我檢查完，等會再跟你說?！?/p>
? ? ? 雷獅哦了一聲就站到一旁去了，可是安迷修在接下來的檢查中卻明顯不在狀態(tài)，那句“我喜歡你”一次又一次在他腦海里炸響，讓他沒法好好做手頭上的事情。
? ? ? 他在人類社會中被冠以“天才科學(xué)家”的稱謂，在研究生物科學(xué)這方面確實算是天賦異稟了，十七歲就成為巴別塔計劃的一員，甚至擔(dān)任“通天塔”的負(fù)責(zé)人?？墒菍τ谄胀ㄈ说母星?，他懂得永遠(yuǎn)不比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更多。
? ? ? 雷獅說出“我喜歡你”的那一刻，他并不是不驚訝，明明自己跟這個孩子才見了三面，為什么就能讓對方說出“喜歡”這樣的話了呢？說到底，他喜歡的究竟是自己，還是一個理想中的幻影？
? ? ? 安迷修的心思很亂，一方面要勉力把實驗進(jìn)行下去，另一方面，年輕的科學(xué)家被突如其來的表白強烈地困擾了，他其實不太明白喜歡這樣的感情，從少年時代開始，他的生活中只有實驗與研究所，所長能教給他關(guān)于學(xué)術(shù)與科研的一切，卻不可能關(guān)心他的感情生活。
? ? ? 心不在焉地結(jié)束了第一天的任務(wù)，安迷修正準(zhǔn)備把儀器再好好檢查一遍，他剛要去調(diào)試掃描儀，雷獅就冷不丁從身后拉住他的衣服。
? ? ? “你說好檢查完就跟我說的?！?/p>
? ? ? 安迷修認(rèn)命地轉(zhuǎn)過來，他低頭只能看到雷獅頭頂?shù)陌l(fā)旋：“那好吧……你想說什么？”
? ? ? “我已經(jīng)說過了。”雷獅費力地仰著脖子，試圖把臉正對著安迷修，“我喜歡你?！?/p>
? ? ? 安迷修嘆了口氣，半跪下來與雷獅平齊，好讓他不那么費力：“孩子……雷獅，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歡嗎？”
? ? ? 雷獅的目光中含著不解。
? ? ? “聽著……我們才見了三次面，為什么你會喜歡我呢？”
? ? ? “我也不知道?！崩转{低下頭煩躁地用腳尖踢一旁的桌子，他好像很喜歡這么做，“但是我覺得我喜歡你?！?/p>
? ? ? “也許不是喜歡呢？”安迷修的聲音傳過來，雷獅覺得這話怎么聽怎么刺耳。
? ? ? “不給我一個答復(fù)嗎？”他低著頭問，眼神盯著自己的鼻尖，在心里已經(jīng)做好了被拒絕的準(zhǔn)備。
? ? ? 安迷修輕聲笑了，雷獅聽到這笑聲抬起頭，直面迎上安迷修的目光，他的笑容是溫柔的。
? ? ? “等你考慮清楚了，我再給你答復(fù)吧?！?/p>
05
? ? ? 接下來的兩天，負(fù)責(zé)身體檢查的依然是安迷修，可是雷獅卻沒再做出什么出格舉動，按部就班地接受著檢查，沒有再提出要“站在那邊等結(jié)束”這樣的要求。
? ? ? 雷獅一直在考慮他對安迷修究竟是什么感情，他擅自定義為“喜歡”，那么理由是什么？只是因為對方異常美麗的湖碧色眼睛。無論自問多少遍，答案始終只有蒼白的這一個。因為這樣就喜歡上一個人，無疑是沒有說服力的，可是雷獅堅持這一點，他確信這必然是喜歡。
? ? ? 直到被送進(jìn)實驗室，他還在想要如何與安迷修明說。
? ? ? 第二階段的改造實驗比第一階段復(fù)雜很多，更加漫長，也更加痛苦，讓人難以承受。雷獅不記得太多，他失去意識前腦海中最后浮現(xiàn)的是安迷修的臉，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也是他。安迷修在他記憶里占據(jù)得太多也太清晰，相比之下實驗過程中難耐的疼痛反而顯得很模糊。
? ? ? 雷獅感覺全身都動不了，稍微活動一下就有撕裂般的疼痛，鮮血濡濕繃帶，柔軟的內(nèi)臟失去支架似的四處流動，斷骨摩擦皮肉，鈍痛與時隱時現(xiàn)的刺痛夾雜在一起。
? ? ? 他勉力睜開眼睛，轉(zhuǎn)動眼珠尋找安迷修的身影，上一次安迷修就在一旁等著他醒過來，這一次也一樣。他身上還是雪白的實驗服，沒有沾染多少塵埃，褶皺也不明顯，可是他卻看上去失魂落魄，神情中透露著說不出的狼狽。
? ? ? 雷獅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只能發(fā)出嘶啞的、不成語調(diào)的嗚咽。
? ? ? 他嗚嗚了幾聲，纏著厚厚繃帶的手臂小幅度擺動，淡紅從內(nèi)而外透出來，與被子的布料摩擦發(fā)出細(xì)小聲音，試圖引起安迷修的注意。
? ? ? 安迷修果然聽到了，他急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病床前，對著雷獅床頭柜上的各種儀器看了好一會兒，每一臺儀器都從雷獅身上連出數(shù)據(jù)線，讓他看起來像個深陷網(wǎng)中的獵物。
? ? ? “你感覺還好嗎？”
? ? ? 雷獅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 ? ? 安迷修趕緊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雷獅，讓他好受些。
? ? ? 水的溫度是溫和適宜的，從雷獅干裂的喉嚨口里流淌下去，如久旱的大地迎來早春第一場雨，可是他無暇顧及。他死死地盯著安迷修，喉嚨口傳來的刺痛變得極微不足道，雷獅覺得只要在安迷修身邊，他就有無限勇氣。
? ? ? 安迷修被他的目光刺得不自在，但還是維持著給他喂水的姿勢，淺棕色的發(fā)絲凌亂地晃蕩在半空，阻礙雷獅的視線。
? ? ? “安迷修……”雷獅嘗試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可以說話了，只是聲音非常微弱，嘶啞得可怕。
? ? ? “怎么了？”安迷修沒錯過這么一點點的微弱聲響。
? ? ? “給我個……答復(fù)吧?！?/p>
? ? ? “你怎么還在想這個？”安迷修明顯有點生氣，“現(xiàn)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應(yīng)該多關(guān)心自己的身體！”
? ? ? “不行……我已經(jīng)想明白了。”雷獅艱難地吐出一個又一個音節(jié)，他很執(zhí)著，又充滿侵略感地重復(fù)著，“我喜歡你?！?/p>
? ? ? 安迷修沉默下去，拿勺子的手有輕微的顫抖，他不明白這個孩子為什么會對只見過幾次面的他說出“喜歡”，甚至是在他讓他“好好考慮”之后。雷獅在后兩天的身體檢查中沒有再與他說話，安迷修以為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只是一時沖動，他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居然感到有些許落寞，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喜歡”這樣的表白，他很遺憾不是位美麗的小姐，可是轉(zhuǎn)念一想，假如真的是位美麗的小姐而不是雷獅這樣的孩子，他大概會更加頭疼。
? ? ? 也許他是無法愛上什么人的，與此同時也不敢接受愛，他刻意逃避著過于熱烈的感情，把它歸咎于雷獅的無知，自己卻止步不前。安迷修是帝國的天才科學(xué)家，他早就宣誓把生命獻(xiàn)給科研事業(yè)，年紀(jì)輕輕就進(jìn)入巴別塔這種級別的研究所，成為一號實驗“通天塔”的負(fù)責(zé)人。他從心底里愛著這份事業(yè)，可是孩子們接二連三的死亡，讓他開始懷疑自己做這項研究的正確性。
? ? ? 第一階段的實驗后，五十個孩子了剩下十五個。
? ? ? 第二階段的實驗后，只有四個孩子幸存。
?
? ? ? 接下來還有最為關(guān)鍵的第三階段，走過這一階段，才能算作實驗成功了。
? ? ? 真的可以成功嗎？安迷修第一次質(zhì)疑自己的研究，如果這五十個孩子全部死于非命，這將是他的罪，他一輩子都會活在害死孩子們的痛苦自責(zé)中……不，即使有人成功了，死去的孩子也不會活過來。他們是死在他手中的，只是因為那個可笑的“人類的奇跡”。安迷修對研究所的冷酷感到心驚，他隱隱約約知道研究所在暗地里進(jìn)行人體實驗，他們對人命的不屑一顧、還有對于永生力量的貪婪追求，在這一刻全部在安迷修腦海里爆發(fā)，他從來沒有哪一刻這么想要離開研究所，留在這里讓他痛苦得想死。
? ? ? 還有雷獅，他真的可以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走向死亡嗎？
? ? ? “你想離開嗎？”是雷獅的聲音，帶著魔鬼般的誘惑力。
? ? ? 安迷修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替雷獅蓋好被子，把水杯與勺子放在床頭柜上。
? ? ? 雷獅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眼睛里彌漫著濃郁得要溢出來的深紫色，如同漆黑夜幕籠罩，不見天日。他隱約微笑了一下，讓安迷修想起懸崖邊的巨石，充滿搖搖欲墜的危險感。
? ? ? 安迷修很難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在那一刻最隱秘的心思被雷獅準(zhǔn)確地指出，他感覺像是背叛了什么人似的。在研究所待了這么久，他幾乎要忘記自己也是個孤兒，是阿爾伯特所長把他一手帶大，教給他身為科研人員與騎士的精神，他不可能離開，因為那樣背信棄義，連自己都不齒。
? ? ? 如果沒有聽見這句話，也許他一輩子都會在研究所里做各種各樣的實驗，“離開”這兩個字偶爾閃過腦海，然后就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雷獅沒有問出這句話，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把這樣的想法擺到明面上來，只在心里懷疑著自己的研究是否正確，困囿于鋼筋牢籠，從來都不試著突破。
? ? ? 他有預(yù)感，雷獅的到來，會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變數(shù)，他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抉擇，所以只能放任自流。
? ? ? “安迷修，我說，你想離開嗎？”雷獅用嘶啞的聲音重復(fù)了一遍，明明只是個孩子，他的眼神卻讓安迷修喘不過氣來。
? ? ? 回答啊，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可以帶你走。
? ? ? 可是雷獅最終都沒有等到答案，安迷修與他對視了很久，直到最后他撐不住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房間已經(jīng)空空如也。
06
? ? ? 安迷修站在阿爾伯特所長辦公室的門前，曲起手臂，在猶豫是否要敲下去。
? ? ? 他思緒亂成一團(tuán)麻，雷獅的話無疑在他心里激起巨大波瀾。他承認(rèn)自己畏懼著那個孩子眼里的火焰，不愿再與他交談，他的話有種奇異的蠱惑，把一個新的可能性攤開在安迷修面前，而且是一個或許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安迷修不知道照做會怎么樣。就像既定不可逆轉(zhuǎn)的命運，改變是毫無作用的，但是不去嘗試改變，就一定會后悔。
? ? ? 他此時就處于這種心態(tài)，明知逃離巴別塔不可能成功，他還是想要試一試，停止“通天塔”的所有研究工作，銷毀資料與研究成果，結(jié)束一切。
? ? ? 他終于下定決心去敲響了門，指節(jié)與堅硬門板相撞，一下子用力過猛，稍微有點兒疼。沒過一秒，里面所長的聲音就緊接著響起來。
? ? ? “請進(jìn)?！?/p>
? ? ? 安迷修推開門，正面對上老所長慈愛的眼神，他忽然覺得說不出話，在這位撫養(yǎng)他長大的老人面前，他簡直無地自容。
? ? ? 阿爾伯特老所長面前放著一本厚厚的書，他戴著單片眼鏡，仿佛沒有注意到安迷修的窘迫，他大概是剛剛正在讀書，被安迷修的敲門聲打斷了，此時又重新開始出聲地念書中的句子，語調(diào)和緩。
? ? ? “……他們在擊敗了強大的帝國，掠奪了帝國的財富之后，自然會想到，有一個比他們更偉大的國王，為全人類制定規(guī)則和法律，是世界上的萬王之王……凱撒就是萬王之王中的一個，所以他們對凱撒這個稱號充滿崇敬，但也心懷嫉妒。他們把凱撒的稱號冠于自己的稱號之上。從這個時期開始，歐洲國家的歷史可以說是國王們自立為凱撒的歷史……”
? ? ? 他讀完了整段，抬起頭來注視安迷修，伸手摘下單片眼鏡放在桌子上，用溫和沉靜的眼神鼓勵他開口，就像之前的無數(shù)次一樣。
? ? ? “先生……我……”他試探著，可是還沒說出完整的句子就被阿爾伯特打斷。
? ? ? “我的孩子，你有時間真該讀讀這本書?！彼^書頁，封面上印著“全球通史”四個字，“這是我從年少時代開始最喜愛的書，《全球通史》，每一次讀都能讓我看到一點新的東西，雖然是已經(jīng)成為定局的歷史，但是歷史永遠(yuǎn)不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 ? ? “歷史是君王們自立為萬王之王的歷史?！彼匝宰哉Z似的說，“也是人自封為神的歷史?！?/p>
? ? ? 安迷修直覺地認(rèn)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也模糊地感覺到那絕不會讓自己贊同。
? ? ? “成為神是人類永恒的追求……不，與其這么說，不如說永恒才是人類永恒的追求。”老所長以這樣一句話開始，他用眼神阻止安迷修打斷他說下去，聲音低得像耳語，像無望的喟嘆。
? ? ? “君王們的歷史是自立為凱撒的歷史，而人類的歷史是不斷由人成神的歷史。如果是三千年前，誰也不會想到我們?nèi)缃竦目萍季尤荒苓_(dá)到這種地步，這在當(dāng)時的人們眼中是比「神跡」還要「神跡」的存在了?！彼槌鲂乜诘陌咨z絨輕輕擦拭自己的單片眼鏡，“但是事實就是這樣發(fā)生了，無論你承不承認(rèn)，如今的我們在三千年前的人眼中，確實成為了「神」?！?/p>
? ? ? “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 ? ? 安迷修不太明白他這番話用意何在，他猶豫著措辭，可是阿爾伯特老所長卻根本沒有要等他的意思，自顧自接著講了下去。
? ? ? “這是一種必然的趨勢，是歷史的趨勢，我們所有人生活的現(xiàn)在，都是一種「歷史」，而歷史的進(jìn)程是由人向神的進(jìn)程，你不可能改變?！?/p>
? ? ? 安迷修覺得他稍微有點懂了：“可是這是違背人倫的！雖然是趨勢，但趨勢也并非無法改變吧？”他徒勞地解釋，用語言根本無法準(zhǔn)確表述他的所思所想，他看見老所長投來的目光，帶著無可奈何的悲傷，如同知曉了既定命運的同時，也明白無法改變，只能順著原軌一路走向不可逆轉(zhuǎn)的結(jié)局。
? ? ? 這是命運所具有的慣性，也是歷史所具有的慣性。所謂慣性，就是不可試圖改變，你做了一件事情想要改變未來，世界就會做一萬件事情來阻止，最終把未來拉回原軌，未來永遠(yuǎn)是你看到的那個未來。歷史在塌縮下滑，它處于一個非慣性參考系，永遠(yuǎn)不能用簡單的因果觀去討論。
? ? ? “孩子，你還記得我教給你的東西嗎？”老所長問，“在你進(jìn)入研究所的第一天。”
? ? ? 安迷修愣住了，話題轉(zhuǎn)變之快讓他的思維轉(zhuǎn)不過彎，但是他幾乎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為科研事業(yè)獻(xiàn)出生命?！?/p>
? ? ? “是的，為科學(xué)、為人類獻(xiàn)身?！卑柌乩纤L還在擦拭眼鏡片，好像永遠(yuǎn)都擦不干凈，“你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情放棄研究，憑你一己之力無法改變歷史進(jìn)程，你要記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歷史的一部分?！?/p>
? ? ? 安迷修沉默了，短短的一瞬間被拉長到無限，在這一刻里，他想起了很多，但卻都是些不相干的東西。
? ? ? 有他剛剛被老所長收養(yǎng)的時候，那時候還不太衰老的阿爾伯特笑著遞給他一根棒棒糖，說“你會拯救全人類”，孩子們總是幻想自己是超級英雄，所以當(dāng)時的他笑得很開心，卻不明白這種“拯救”需要付出良知作為代價。
? ? ? 有他還在國立學(xué)院讀書的時候，他們生物科學(xué)院與隔壁醫(yī)學(xué)院中間有一塊殘破石碑，上面刻滿無數(shù)遺體捐贈者的名字，他們被尊稱為“無名師者”，碑前擺滿鮮花。安迷修還記得隔壁醫(yī)學(xué)院的學(xué)生時不時就在草坪上放下花束來為做實驗時死去的動物哀悼，他們進(jìn)入學(xué)院的第一課，就是去祭拜那個殘破的墓碑。
? ? ? 那是每一個科學(xué)工作者都需要學(xué)習(xí)的第一課，尊敬生命。
? ? ? 安迷修不可能看著孩子們?nèi)ニ?，他現(xiàn)在最后悔的就是參與了這項研究……從“人”走到“神”，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也不過是貪婪的、對力量永不滿足的人類的欲念罷了。
? ? ? 第一個孩子咽氣時，他于心不忍，老所長告訴他這是正常情況，他也本該明白，可是理性跟感性從來不是一回事。他知道死亡率不可避免，但還是決定開啟實驗計劃，既然如此就必須接受孩子們的死亡，沒有兩全的辦法。
? ? ? 理性里明白這個改造實驗必然存在極高致死率，可是對于科學(xué)研究的執(zhí)著與對造成孩子們死亡的負(fù)罪感快要把他撕碎了，安迷修從來沒經(jīng)歷過這種舉步維艱的境地，怎么選都是錯，怎么選都違背自己的原則。
? ? ?
? ? ? “實驗還有最后一步，你愿意讓你兩年的努力功虧一簣嗎？”老所長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說他。
? ? ? “可是我實在不能讓他們?nèi)ニ退?！”安迷修大聲說道，“之前我們計算的死亡率明明在5%以下！”
? ? ? “預(yù)期永遠(yuǎn)只是預(yù)期，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卑柌氐恼Z氣冷得可怕，他始終低頭擦拭自己的鏡片，聲音從窄窄的書頁里鉆出來，“現(xiàn)在的事實也許是死亡率超過90%，但是你不可以停止實驗，這是違背科研本質(zhì)的。”
? ? ? “你不能因為對一個小孩子的憐憫就毀掉一個「人類奇跡」出現(xiàn)的可能性，因為你在做的事情是事關(guān)全人類的，你永遠(yuǎn)都要記住自己身處在「歷史」中，歷史不會記得半途而廢的懦夫?！?/p>
? ? ? 安迷修緊咬牙關(guān)，他想起雷獅，那個孩子眼里燃燒熊熊烈火，有無盡對未來的期望，安迷修無法親手把他送上死路。
? ? ? “已經(jīng)進(jìn)行到這一步了，如果你堅持要停止，我只能找別人頂替你的工作。”阿爾伯特的語氣里有濃濃的失望，“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有很多時候科學(xué)與倫理不能兩全，而一個真正的科學(xué)家會選擇什么，你一定知道?！?/p>
? ? ? “我不知道?！卑裁孕抟灿猛瑯永淇岬穆曇艋卮穑囊暰€穿透阿爾伯特指向他身后的某個虛空。
? ? ? “抱歉，先生?！彼皖^鞠躬，“我認(rèn)為一個真正的科學(xué)家必然尊敬生命，我們不能拿人命開玩笑。”
? ? ? “……”阿爾伯特的回答過了很久才響起，安迷修一直保持鞠躬姿勢沒有直起身，“成為「人類的奇跡」，那是千萬中挑一的可能性啊，如果只犧牲這么幾個孩子就能換來全人類的永生不滅，這才是真正的尊敬生命?！?/p>
?
? ? ? “可是我還是無法接受?！卑裁孕掭p聲回答，他知道阿爾伯特說的是對的，可是一旦他想起接下去的實驗，雷獅磷火似的紫色眼睛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幽靈一般如影隨形。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愿意雷獅有死的可能性的，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一開始雷獅就沒有來到研究所，像一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無論怎樣，都比現(xiàn)在要好一千一萬倍。
? ? ? “別再說了……”阿爾伯特合上書，他嘆息似的說道，“去準(zhǔn)備第三階段吧，這是我，以你監(jiān)護(hù)人的身份，對你最后的請求。”
? ? ? 安迷修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卻發(fā)現(xiàn)阿爾伯特手上的單片眼鏡被打濕了，那無疑是老所長的淚水。
? ? ? “是的，那么這也是我為這項研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卑裁孕拊俅尉瞎^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
? ? ? 厚重的木質(zhì)大門隨之關(guān)閉，掩蓋了老所長壓抑的悲泣，他透過淚水看見安迷修逐漸模糊的背影，又重新開始擦拭被打濕的單片眼鏡。
? ? ? “……癡兒啊?！?/p>
07
? ? ? 當(dāng)安迷修再次回到雷獅的病房，那孩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看見他進(jìn)來，紫色的眼睛陡然閃起耀目的光。
? ? ? “你去哪兒了？”他的語氣像是抱怨。
? ? ? “有事離開了一下?！?/p>
? ? ? “什么事？”
? ? ? “……是我的私事?！?/p>
? ? ? “哦……”雷獅長長地哦了一聲，“我可以聽聽嗎？”
? ? ? 安迷修語塞了一下：“都說了是私事啊……別問了?！?/p>
? ? ? 雷獅似乎也不想追問，安迷修正松了口氣，他的聲音就緊接著響起：“你還沒給我答復(fù)?！?/p>
? ? ? 安迷修頓時覺得他還是繼續(xù)追問下去比較好。
? ? ? “快回答。”雷獅很不耐煩地用纏滿繃帶的手臂碰他，一碰就一陣疼，他疼得渾身發(fā)抖，看安迷修的眼神也惡狠狠的。
? ? ? 安迷修覺得逃不過這個問題了，他收拾好剛剛在阿爾伯特老所長那里被搞得很糟的心情，盡可能溫和地問：“那你弄清楚你對我是什么感覺了嗎？”
? ? ? “我喜歡你。”雷獅很快就接上，眼睛里有磷火似的光。
? ? ? “真的是喜歡嗎？”安迷修很頭疼，雷獅十三歲，是改造實驗的最佳年齡，卻不是能明白“喜歡”的最佳年齡，“也許你只是覺得自己不完滿，需要什么來補足?！?/p>
? ? ? 雷獅好像不太懂，他飽含困惑與責(zé)備地試圖捕捉安迷修的視線。
? ? ? “但是這樣是不可能的。”安迷修沒讓他太費勁，森然碧色的眼睛接住雷獅投來的目光，“因為你是你，我是我，是不可能互相補足的。萬事萬物都趨向于圓滿，你也許只是在向往一個更加完滿的自己，而我只是讓你看見了理想的幻影?！?/p>
? ? ? “可是不是啊?！崩转{把安迷修費盡心思想出來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我就是喜歡你?！?/p>
? ? ? 安迷修愣了一下：“為什么？”
? ? ? “沒有為什么?！崩转{用手緊緊攥住被子，好像快要爆發(fā)了，“該死的，不是所有事都有一個「為什么」！我喜歡你，就是沒有「為什么」的！”
? ? ? 安迷修徹底說不出話了，他又想起這個孩子眼里的火焰，他承認(rèn)他是有些畏懼的。
? ? ? 畏懼面對這種情感，也拒絕直視自己。他的人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只有研究與科學(xué)，錯過了享受愛情最美最好的時光，他遺憾過許多次，最終也沒能明白什么是愛。
? ? ? “好好休息……第三階段的實驗很快就會開始了?！卑裁孕蘅桃庖_話題，“你該休息了?！?/p>
? ? ? 他沒等雷獅有什么回復(fù)，就像什么也感覺不到一樣離開了，雷獅看他的背影，莫名想起“行尸走肉”這個詞。
? ? ? 他已經(jīng)太過疲憊，身為科研工作者對研究的執(zhí)著與他本身的道德觀念狠狠相撞，兒時拯救世界的夢想真正成為了幻夢，他進(jìn)退維谷、舉棋不定，安迷修始終有種悲劇的浪漫主義英雄色彩，一方面想要成為人類的英雄，一方面又希望將道德貫徹始終。
? ? ? 但那是不可能的啊。
08
? ? ? 第三階段的改造是幾乎超出人的極限的，安迷修制定出實驗方案的時候，只有這一階段存在死亡率?？墒乾F(xiàn)實永遠(yuǎn)比理論要戲劇，理論中不應(yīng)該存在死亡率的一二階段，在真正的實驗中死亡率居然高達(dá)百分之九十二，那么理論中就有百分之五死亡率的第三階段，誰也不知道它真正的致死率能達(dá)到多少。
? ? ? 他們只剩下四個孩子了，已經(jīng)沒有多大的底氣去挑戰(zhàn)這個致死率。
? ? ? 可是沒有辦法，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了，再艱難也要走下去。
? ? ? 1940年5月17日，“通天塔”第三階段改造開始。
? ? ? 這一次負(fù)責(zé)實驗的是安迷修，最后的階段也是最艱難的階段，安迷修自己來才能降低一點因?qū)嶒炇д`帶來的失敗率。
? ? ?
? ? ? 雷獅被帶進(jìn)來了，他看見安迷修的一瞬間眼睛就閃閃發(fā)亮，可是安迷修的心臟卻陡然刺痛。
? ? ? 他握住手術(shù)刀，從未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是自己要把這個孩子推入死亡的深淵。他內(nèi)心難受地想哭，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他說如果雷獅死了他一定會后悔，可是實驗必須進(jìn)行，他不能在對不起雷獅的同時背叛老所長，那是背信棄義。
? ? ? 雷獅安安靜靜地讓人打了麻藥，他躺在安迷修面前的手術(shù)臺上，瘦小的身體還不能占滿臺子的一半。他睜著眼睛看安迷修，深紫色的眼里閃動起磷火般的光，含著一股子奇異的獨占欲。
? ? ? 很快麻醉起效，雷獅閉上眼睛，毫無知覺。最脆弱的部分全部暴露出來。安迷修的手終于停止了顫抖，他舉起手術(shù)刀，在雷獅側(cè)頸劃下第一道。
09
? ? ? “成功了，成功了！”老所長發(fā)瘋似的喊著，他一點也不像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健步如飛，精神矍鑠。
? ? ? “是「通天塔」，有一個活下來了！”他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越說聲音越響亮，到最后已經(jīng)接近吶喊。
? ? ? 最后的四個孩子里，在實驗中三個死去了，只留下唯一一個，他幾乎是完美的，可是這種“完美”是否屬實還需要進(jìn)一步的觀察。
? ? ? 盡管如此，活下來就是最偉大的奇跡了，這一刻足以被載入人類史冊。
? ? ?
? ? ? 安迷修合上實驗室的門走出來，他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悲慟，如果是高興，又該是為什么感到高興呢？是因為他的研究沒有白費，還只是單純因為雷獅活下來了？
? ? ? 雷獅活下來了，對于實驗來說是最大的成功，但是對他自己就未必。安迷修多少知道一點，“通天塔”在造神之外，同時也是軍方重點關(guān)注的項目，現(xiàn)在兩國形勢危急，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打起來了，如果戰(zhàn)爭真的打響，雷獅無疑會作為戰(zhàn)爭利器被送往前線，這樣對他來說是好還是不好呢？
? ? ? 安迷修不知道，他只覺得悲傷，就算實驗成功了也沒用，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是自己害死了除了雷獅外的49個孩子。他為他們在研究所后邊的空地上豎起了小小的石碑，就像他在國立學(xué)院時的那塊一樣，他有時悄悄地去放上一束鮮花，為他們禱告。
? ? ? 死了的人永遠(yuǎn)不會回來了，活著的人也沒有好到哪里去。雷獅的實驗剛結(jié)束，他就被放入膠囊艙，里面注滿維生液體，還有無數(shù)粗粗細(xì)細(xì)的數(shù)據(jù)線和管道連出接通外面的儀器。
? ? ? 安迷修靜立于膠囊艙前，雷獅與他隔著厚厚的玻璃，臉色蒼白猶如死去多時。他還有生命體征——外面的儀器顯示出這一點，可是當(dāng)他醒過來，他還會是雷獅嗎？已經(jīng)被改造為神的他，還會是作為“人”的雷獅嗎？安迷修感到巨大的恐慌，他回憶起那個孩子，他磷火似的眼睛與不斷說出的愛語，這一切灼燒了他的記憶，安迷修能準(zhǔn)確回憶出每一分每一秒，而這所有回憶都在告訴他：他也同時，深刻而熱烈地愛著雷獅。
? ? ? 好想告訴他，雖然安迷修自己也不太明白什么是愛。
? ? ? 他伸手捂住臉龐。
? ? ? 但是不行。
? ? ? 什么也無法說出口。
10
? ? ? 安迷修開始刻意回避著雷獅，從其他實驗人員那里聽到他醒來，他的改造如何成功，還有他因為日益衰減的視力被稱為“初代殘次品”這些消息。安迷修覺得這樣就夠了，醒過來的雷獅沒有再要求找他，或許是真的看開了吧，明白了自己其實根本不喜歡他，所追求的不過是個理想中更加光輝燦爛的自己。
? ? ? 而現(xiàn)在他確實更加光輝燦爛，神的力量耀眼到太陽都黯然失色，他自身成為最強大的光源，因此也就看不見安迷修微弱的光了。也許他閑下來的時候還會想，怎么會喜歡上安迷修這樣普通的人呢？雷獅一定會覺得自己腦子被門夾了吧。
? ? ? 安迷修苦笑著，他相信絕不會有毫無理由的喜歡，正因為毫無理由，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明白雷獅喜歡自己是假的?？墒羌词怪朗羌俚?，他還是不自覺地越陷越深。
? ? ? 一切的開始是什么？是從他見到那雙美麗的帶刺的深紫色眼睛開始，還是對方第一次脫口而出的“我喜歡你”？安迷修不想深究，他只想一個人冷靜一段時間，想清楚自己的感情是如何。
? ? ? 可惜軍部沒給他太多時間，沒過多久，戰(zhàn)爭打響，研究所所在的小鎮(zhèn)成為前線，他們必須集體撤退，而雷獅即將被作為戰(zhàn)爭利器投入戰(zhàn)場，很快就會有人來帶他走。
? ? ? 知道這些事，已經(jīng)是雷獅要被帶走的那天早晨。安迷修浪費了三天三夜在實驗室里，一出來聽聞這個消息，頭腦一瞬間空白，他幾乎想也沒想，穿著充滿藥水味兒的實驗服一路沖到了雷獅的日常起居室。
? ? ? 他幾乎是摔進(jìn)門里面的，然后看見雷獅就站在正前方，漠然地俯視狼狽不堪的他。
? ? ? “你終于來找我了?！彼_口，是冰冷的陳述句。
? ? ? “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他自管自地說下去，神情布滿壓抑的怒火，“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 ? ? “抱歉……”安迷修只能說出這么一句話，他非常悲傷，又非常自責(zé)地想去與雷獅對視，卻被他避開了視線。
? ? ?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試圖解釋，卻發(fā)現(xiàn)怎么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 ? ?
? ? ?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崩转{回答，他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下去。
? ? ? 雷獅的目光一直放在虛空中的一點，總有些失焦的感覺，安迷修聽說他的視力已經(jīng)不太樂觀了，應(yīng)該是實驗的后遺癥。
? ? ? 他很心疼，生理與心理上都是，看著這個孩子，他覺得喘不過起來，總有想要哭的沖動。
? ? ? 最后打破沉寂的還是雷獅，他聽見來帶他走的人的腳步聲，于是抓緊這一點時間問：“安迷修，你是屬于我的嗎？”
? ? ? 安迷修很想回答是，可是不行，他只能回答：“不是，我屬于人類。”
? ? ? 雷獅像是嗤笑了一聲，然后安迷修聽見他很輕很輕的補充：“可是我覺得……我是屬于你的?！?/p>
? ? ? “不，你不屬于我，你不屬于任何別的什么……你只屬于你自己。”安迷修回答。
? ? ? 你必然要是永遠(yuǎn)自由的。他在心里說。
? ? ? 軍部的人腳步聲已近在咫尺，他們就快要敲開房門，雷獅早已知曉。
? ? ? “想要離開嗎？”
? ? ? 那個孩子再一次問出這個問題，他的神情仿佛是惡魔要蠱惑人下地獄。他很期待地看著安迷修，又像是會滿足人一切愿望的神靈。
? ? ? “只要你說一句，我就可以帶你走。”
? ? ? 所以，請快回答吧。
? ? ? “咔噠”的門鎖開啟聲自安迷修身后傳來，他轉(zhuǎn)過身，幾個穿軍裝的士兵樣的人走進(jìn)來。
? ? ? “雷獅閣下，跟我們走吧?！睘槭椎哪且粋€說，他直視前方，沒有在看任何一個人。
? ? ? 安迷修歉意地望著雷獅，很抱歉，他最終沒能說出“想走”，也沒能告訴雷獅他的感情。
? ? ? 雷獅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通過安迷修身側(cè)，走到那幾個士兵中央，一眼都沒有看他。
? ? ? 士兵們列隊整齊，把雷獅擁在最中間準(zhǔn)備離去，他們的背影是冷硬無情的，層層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最中間是個頭明顯矮上一截的雷獅，穿著不同讓他更加顯眼。
? ? ? 安迷修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真實，難道雷獅今后也會與他們一樣嗎？混雜在人群里，他都認(rèn)不出來。
? ? ? “雷獅！”他不受控制地喊出對方的名字，雷獅轉(zhuǎn)過頭來，半偏著眼睛看他。
? ? ? “我真的很抱歉！”安迷修喉頭哽塞，他從來不知道說話可以這么困難。
? ? ? “你錯在哪兒了？”雷獅站在那邊問，語氣冷然又諷刺。
? ? ? 安迷修覺得心臟要被撕裂了，他用手攥緊胸口的衣服布料，靠在墻邊大口喘氣。
? ? ? “對不起……”他最終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 ? ? “讓你在最無能為力的時候，遇見了最糟糕的我。”
11
? ? ? 戰(zhàn)爭持續(xù)了五年，雷獅也在戰(zhàn)場上活躍了五年。
? ? ? 人們對他從最初的不屑一顧，到對他力量的敬仰崇拜，最后全都演變?yōu)榭謶?。不管是帝國軍隊還是敵方軍隊，所有人都畏懼著他過于強大的力量，沒有人敢與他交談，他也不屑于與他們?yōu)槲椤?/p>
? ? ? 他在戰(zhàn)場上殺人如麻，到最后對殺戮都沒有了感覺，他開始對生死麻木，只考慮怎樣以最高的效率去殺死一個人，不斷地重復(fù)毫無意義的單方面屠殺，然后等待著某一天被人殺死。
? ? ? 敵方的軍隊開始驚恐地稱他為“人形兵器”，后來帝國的軍隊也開始這么叫。雷獅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兵器，是沒有自己思想的，只懂得殺戮的戰(zhàn)爭利器。
? ? ?
? ? ? 這五年，全部都是靠他對安迷修的回憶撐下來的。分別了五年，有些記憶沒有因此變得模糊，反而在日復(fù)一日的回想中永遠(yuǎn)新鮮如初，絲毫沒有褪色。實在是太清晰了，從見到他第一面起，那盈滿森林與湖水的碧綠色就在他腦海中深深扎根，雷獅永遠(yuǎn)也不可能忘記。
? ? ? 因為這樣的五年，都只是靠這么一點記憶才能撐下去的，如果沒有安迷修，他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 ? ? 五年過去，戰(zhàn)爭結(jié)束了，雷獅被冠以“英雄”的稱號，人們稱他拯救了全人類。雷獅覺得啼笑皆非，明明安迷修才是，把他改造成這樣的安迷修才應(yīng)該是那個“英雄”，他充其量只不過是個兵器，而安迷修是揮舞兵器的人。
? ? ? 說起安迷修，雷獅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研究所舊址已經(jīng)報廢，也許他去了新的巴別塔研究所，也許他已經(jīng)離開了。雷獅想要去找他，就是從那一天起，人類的英雄失去了蹤跡。
? ? ? 雷獅把自己混在人群里，那些曾經(jīng)對他瞻仰匍匐的如今對他視而不見，就在暫時忘卻自己的身份時，他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 ? ? 有安迷修曾經(jīng)說過的國立學(xué)院里的小石碑，他那個江南煙雨般的家鄉(xiāng)，他參加了孤兒院老院長的葬禮，獻(xiàn)上最純潔美麗的花。雷獅走過了很多很多地方，在巴別塔與戰(zhàn)爭中度過的那六年仿佛真的成為了一個夢，在整個夢里，只有安迷修的臉，永遠(yuǎn)都那么清晰。
? ? ? 他知道他想離開研究所，從他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那種渴望。
? ? ? 所以雷獅問他是否要離開，只要當(dāng)時的安迷修回答了一句“是”，雷獅就可以不顧一切帶他走。
? ? ? 但是沒有，他什么也沒有說。
? ? ? 雷獅覺得恥辱，也覺得煩躁，他不知道為什么安迷修那么固執(zhí)，但是時隔五年的現(xiàn)在再想，答案卻無比簡單。
? ? ? 是的，如果他不肯說要走，那就把研究所整個摧毀，強行帶他走。
? ? ? 原來答案從來都如此簡單。
12
? ? ? 巴別塔研究所。
?
? ? ? 安迷修留在了新的巴別塔研究所，他不肯再繼續(xù)進(jìn)行“巴別塔”計劃的二號實驗研究，因此就只能做藥劑配置的工作，所幸這也是他擅長的了。
? ? ? 雷獅被帶走后已經(jīng)過了五年，他無數(shù)次想起那個孩子，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能獨當(dāng)一面的年輕人了，據(jù)說還被稱為人類的英雄。這是安迷修小時候的愿望，可是他自己卻沒能實現(xiàn)，不過由雷獅實現(xiàn)了，他還是從心底里感到高興。
? ? ? 有時候回憶過去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孩子送入實驗室，一次又一次無視他們驚懼的目光，他犯下了很大的過錯，也許一輩子都無法補償了。
? ? ? 他也很對不起阿爾伯特老所長，他最終辜負(fù)了他的期待，在科學(xué)研究與自己的道德之間，他選擇了道德，但是他從不后悔。
? ? ? 他想起雷獅，自己曾經(jīng)那么真摯地喜愛過這個孩子，卻一次又一次拒絕他的告白，一次又一次讓他傷心。
? ? ? 雷獅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孩子了，隔過了無數(shù)生與死，安迷修是連做實驗殺死動物都要哀悼的科研者，而雷獅是戰(zhàn)場上殺人不眨眼的人性兵器。
? ? ? 他已經(jīng)無法補償雷獅了。即使能再次見面，彼此之間也相距太多生死離別，已然是萬丈鴻溝，不可跨越了。
? ? ? 可是還是很想他，即使知道沒有可能，還是想見到他。
? ? ? 安迷修這樣想著，把試管一根根收進(jìn)柜子。
? ? ? 這一刻，大地忽然開始震動，安迷修手中試管一個沒拿穩(wěn)，全都摔碎了，玻璃渣子四下飛濺。地面開始搖晃，頭頂上的燈泡也時亮?xí)r暗，安迷修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只能扶著墻壁避免摔倒。
? ? ? 他隱約聽見轟隆隆的倒坍聲，新建的研究所開始一點點分離崩毀，鋼筋與水泥柱從天而降，砸到大理石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四分五裂。
? ? ? 天花板開始坍塌，碎成千萬塊向下掉，價值不可估量的文獻(xiàn)資料燃燒起熊熊烈火，化為灰燼。塵埃鋪天蓋地，讓安迷修睜不開眼。
? ? ? 忽然之間，銀白色的狂雷閃電擊穿一切陰霾，研究所的墻體破開一個大口，天光從天而降，雷獅站在那個斷口上，白色頭巾隨風(fēng)飄揚。
? ? ? 他站在高處背光、俯視，底下的安迷修被耀眼的光照得眼睛刺痛，但他還是勉力仰望。
? ? ? 恢宏壯麗的巴別塔研究所在一夕之間化為焦土，研究人員死的死傷的傷，已經(jīng)無法統(tǒng)計，重要的資料全部都埋葬在一場雷電引發(fā)的大火里，巴別塔計劃終止了，一切都沉入歷史，只是人們再也找不到那個初代的神靈。
? ? ? “要跟著我離開嗎？”
? ? ? “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可以帶你走?！?/p>
? ? ? “但是即使你什么也不說，我也一定會帶你走。”
13
? ? ? 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靠著自己的力量去得到，可是那怎么可能？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