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再回到那個長滿杏樹的小村子，我思緒萬千。
曾經(jīng)，媽媽騎自行車載著我，無數(shù)次穿梭在坑坑洼洼地黃土路上。
曾經(jīng)，我騎在姥爺脖子上叫嚷著摘杏樹上最黃最大的杏兒。
曾經(jīng)，我為了離開那里拼命的攢錢……
相隔12年，我懷著無以名狀的心情再次見到了姥爺，此時他坐在輪椅上，頭發(fā)花白，皺紋爬滿了臉。
我點頭，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嘴動動，“姥爺”兩個字終于出口。
姥爺激動地拉過我的手，不住地點頭。
02
記憶中，我5歲那年的一個清晨，母親被醉酒的父親打完之后，喝農(nóng)藥自殺了。
那時年幼的我，不懂什么是死亡，只聽父親罵罵咧咧地說母親坑苦了他，自從娶了母親，他倒霉事不斷，工作沒了，香火也斷了，臨了，母親還做了這種膈應(yīng)人的事。
聽著父親的謾罵，我遠遠地看著街坊鄰里把穿著怪異衣服的母親抬到一個長方形木桌上，蓋上了白布。
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意思，只是無所適從地杵在門口。
不久，姥爺和小姨都來了。
小姨撲到躺著母親的長桌上嚎啕大哭，姥爺則面目猙獰地沖到父親跟前，揮拳就打。
沒準備的父親，懵住了，鮮血從父親捂著嘴的指縫中流出來，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
父親歇斯底里地大吼著要向姥爺揮手，被爺爺狠命拽住了……
隨后，父親三步并兩步地沖過來，抓起我的脖領(lǐng)兒，拖拽著我，推搡到姥爺跟前，說讓我這個拖油瓶和他們一起滾。
姥爺雙眼猩紅，抱起我，轉(zhuǎn)身來到小姨面前，小姨接過我。
姥爺抹了把淚，哽咽地說了句，女兒，我?guī)慊丶遥S后彎腰，雙手抱起母親，大步出了門。
03
就這樣，母親和我都被姥爺用驢車帶回了家，母親被埋在了河岸邊一顆大杏樹旁，據(jù)說那是母親小時最喜歡玩兒的地方。
我則開始跟著姥爺和小姨生活。
起初，我整晚整晚的夢到母親不要我了，著急哭醒后，姥爺總是第一個沖過來抱著我。
有時他會給我講生動有趣的故事，有時他會教我數(shù)天上的星星，有時他還會帶我捉螢火蟲。
久而久之，我漸漸適應(yīng)了沒有母親的生活，整天在姥爺屁股后，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姥爺個子高，就因為這，我不是騎在他的脖子上去摘杏樹上又大又黃的杏兒，就是站在他的肩膀上唱歌。
姥爺?shù)氖忠埠莒`巧，他會用柳條編各式花籃，會用麥秸稈編各種小動物，還會用鐵絲編手槍和自行車。
我拿著姥爺給我編的各種小玩意兒，跟小朋友們炫耀，他們都夸，我有一個好姥爺。
我仰起頭，沾沾自喜。
04
后來，小姨嫁人，我也漸漸長大。
免不了的，從鄰居和同學嘴里我聽到了姥爺和母親的故事。
姥姥走的早，姥爺一個人邊種地，邊賣山貨，又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
母親是家中老大，乖巧懂事，又會持家照顧妹妹，幫姥爺頂著半邊天，姥爺很是疼愛。
也正是因為這份疼愛吧，姥爺不讓母親跟男孩子有過多的接觸。
但母親還是悄悄和隔壁大她一歲的二哥好了，姥爺知道后，去了二哥家?guī)状?，之后沒多久，二哥一家就悄不聲地搬走了。
因為這事，母親悶悶不樂了的過了一年。
第二年，在姥爺?shù)陌才畔?，母親嫁給了住在鎮(zhèn)上的父親，婚禮辦得轟轟烈烈。
那時村里人都說，姥爺有眼光，找了個長得好的工人女婿，姥爺笑得合不攏嘴。
可婚后的母親并沒有過上人們所說的幸福生活，那些衣服、圍巾、帽子下不經(jīng)意露出的淤青，讓看到的人為之嘆息。
據(jù)說姥爺找過父親幾次，但收效甚微。
05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出生后才知道母親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父親嗜酒，喝完酒后就揮手打我和母親，母親一直抱著我忍著。
后來，父親因為醉酒誤了工，被工廠開除，他變得變本加厲，不高興時，拿起什么東西就掄向我和母親。
母親怕我出事，只要看見父親臉色變了，就騎上自行車載我去姥爺家。
母親一次一次地跟姥爺哭訴，姥爺一邊罵父親禽獸，一邊勸母親，再忍忍，等我長大了，就好了。
可能是母親看不到希望了吧！還沒等我長大，她就走了。
怪誰呢？
06
隨著我越來越大，我開始把所有的不滿和仇恨轉(zhuǎn)向姥爺。
若不是他非要讓母親嫁給父親，母親怎么會死，我又怎么會成為沒媽的孩子！
也許當初他順了母親的意，讓她和二哥結(jié)婚，現(xiàn)在母親還快樂的活著，我也有一個幸福的家。
想到那些，我心里就冒起熊熊烈火，恨不得再也不見他。
慢慢的，我放學就躲進我的小屋，不再和姥爺說話，也不再跟他一起吃飯，任憑他拿什么來討好我，我也置之不理。
一段時間后，姥爺關(guān)心地來問我怎么了，我只甩出一句話，說母親的死都是他的錯。
那之后，姥爺開始躲著我，他把錢定期放在我門外的一個糖盒里，做好的飯放到門口的椅子上，陰天下雨的把傘放到鞋柜旁……
07
這樣的日子直到我上高中住校才算結(jié)束。
那三年，我沒回一次家看望姥爺，姥爺托小姨送來的生活費，我一分沒收。
我一邊學習，一邊在學校圖書館勤工助學，寒暑假呢，我就在外刷盤子，超市做小時工賺錢。
如愿，我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學，回家收拾東西時，我把錄取通知書放到了茶幾上。
在我的小屋，順著門縫，我偷偷看見姥爺悄悄走到茶幾前，顫顫巍巍的雙手不停地撫摸錄取通知書。
后來，他蹣跚著走到我的門前，良久，又離開了。
我走了，帶著悲傷和恨意走了。
一晃12年，每月定期我把攢的錢轉(zhuǎn)給小姨，確沒給姥爺打過一次電話。
08
今年，我生下了兒子，突然對姥爺?shù)暮藓湍赣H的死釋然了。
過去的一切不能重來，死去的親人無法復(fù)活，活著的人為什么還要揪著誰對誰錯互相折磨呢！
難道當下的日子不值得好好過嗎？
時光飛逝，歲月不長，要是在恨意和不安中過余生，多可惜??！
恍然間，我想白了。
我把兒子交給了婆婆和老公，獨自一人坐上了遠行的列車。
憑著記憶，我找到了姥爺家，那個熟悉的小房子依舊原樣未動。
穿過院子，我輕輕推門，姥爺坐在輪椅上，看著電視睡著了。
窗外透進來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像是鋪上了一層金光。
09
剛跟姥爺簡單聊了幾句，他就說讓我去看看我母親。
我推著姥爺，潔白的杏花像雪片一樣隨風而舞，風停，杏花紛紛掉落在我和姥爺?shù)纳砩希⑽⒌南銡鈸鋪怼?/p>
不久，就到了母親的墳前。
母親的墳被杏花覆蓋的一層又一層，姥爺說，母親喜歡杏花的香氣，所以每到杏花開放的季節(jié)，他都會用小籃子去村里收集杏樹掉在地上杏花，然后灑在母親墳上。
我俯身緊緊抱住姥爺，眼淚流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