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公去世已經(jīng)很多年了，我既不知道他生于何時，也忘記他在哪一年去世，可是這有什么要緊呢？對我來說，他和他給我講的那些故事，曾經(jīng)給我的生活帶來過許多樂趣，而永久地定格在我心里，成為我記憶中的重要“內(nèi)存”。

　　說來慚愧，我與外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我記得的他的事情也不多。我只知道他是個木匠，到我能記事的時候，他已經(jīng)呆在家里“吃老米”而不再出外做這門手藝活了。每次去外婆家，他都是與外婆分開住、分開吃的，原因是他們性格不合，即使都一大把年紀(jì)了，兩個人還針尖對麥芒地互不相讓，不肯低頭。他們也從不聽兒女的規(guī)勸，始終沒有和好，直到外公去世。

　　年老時的外公是個聾子，要讓他聽到，必須大聲喊叫。他個頭比較高，背有些駝。我一去外婆家，基本上跟他睡一張床，這正是我喜歡的，因?yàn)槲铱梢月犓v“古”（故事）。他講起“古”來唾沫橫飛，神采飛揚(yáng)，能讓聽的人一下子就進(jìn)入故事的情境中。有時他睡意很濃的時候也會推脫，但經(jīng)不住我的煩與纏，就妥協(xié)著講一兩個。

　　我到現(xiàn)在也弄不明白，他腦子里那么多的“古”是從哪里來的？他目不識丁，怎么講起來就能那樣栩栩如生，生動傳神，仿佛像是發(fā)生在眼前的一般？可以說，看過很多書的我，現(xiàn)在如果說還能有板有眼地講幾個故事，那一定就是他講給我聽的幾個。而我講出來的，與外公相比已大為遜色。

　　他給我講的那些“古”，內(nèi)容主要有四個方面：一是懶鬼的故事，二是強(qiáng)盜的故事，三是鬼怪的故事，四是歷史故事。故事雖有不少看起來顯得不怎么正兒八經(jīng)，卻多含有勸人改惡從善、好人好報的深意。

　　比如他給我講過一個雖然很懶，心地卻好的懶鬼的故事。一年冬天的一天，懶鬼去山上打柴，竟意外地?fù)斓揭粭l凍僵了的黃鼠狼。他回家燒了一鍋開水，正準(zhǔn)備把它投到鍋里的時候，黃鼠狼卻醒了過來，可能是因?yàn)榛鸬臒崃⒎旁诨鸲雅缘乃嫘蚜?。懶鬼不忍心把眼淚汪汪看著自己的黃鼠狼變成盤中餐，就把它放走了。當(dāng)天夜里，黃鼠狼就敲響了他的門，說：“恩公，我給你帶了幾斤麋肉，還有一袋米，你開開門?！睉泄砗軕?，說：“天太冷，我不愿起來，你就從狗洞里塞進(jìn)來吧?！弊源艘院螅瑧泄沓缘拇┑挠玫?，基本上就有了保障。一年春暖花開，黃鼠狼邀他去它所在的山里玩耍，懶鬼一個人也不愿意洗衣做飯，便答應(yīng)了。黃鼠狼讓他趴在它背上，叮囑他不管有什么情況，只要閉上眼睛就行，懶鬼按著要求做了，只聽得耳邊風(fēng)聲呼呼，人也飄了起來。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黃鼠狼說，到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懶鬼一看，這里繁花似錦，樹木蔥蘢，山巒起伏，溪流潺潺。真是太美了！懶鬼自此在黃鼠狼家住了下來，天天山珍海味吃著，又被服侍得舒舒服服，自然樂不思蜀?？旎畹娜兆涌偸沁^得特別快的，一轉(zhuǎn)眼，冬天就來了。為了讓懶鬼精神上不空虛，黃鼠狼總是不斷地變著法子讓他開心。一天，黃鼠狼說某州某府正在做大戲，想帶他去看戲散散心，懶鬼起先不樂意，但經(jīng)不住再三再四地勸。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早早吃了晚飯，黃鼠狼讓他趴在自己背上，不一會兒就到了。頭兩天懶鬼看得還興致勃勃，到了第三天就興致大減，窩在一處高臺上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卻在了一個香閨里。會隱身術(shù)的黃鼠狼附耳告訴他，你隨身穿的夾衣是件寶貝，你看得到別人，別人看不到你，你千萬不能離身。這個秘密，就是剛剛與你成了親的富家千金也不能告訴。但是懶鬼人很老實(shí)，過了一些日子，就忘記黃鼠狼的叮嚀，結(jié)果被女方家去了法術(shù)，將他打爛在地。還是黃鼠狼變成大雕將他叼回，將養(yǎng)了好幾個月才好。后來，懶鬼與千金小姐生的兒子千里尋親，最后夫妻父子團(tuán)圓。

　　于是我很希望能像懶鬼一樣有一番奇遇。聽得最刺激的還是強(qiáng)盜與鬼的故事。強(qiáng)盜搶的多是不義之財，魔鬼害的多是壞心之人。正像外公老講的，“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北M管這樣，我們在深夜里聽了，還是會感到毛骨悚然。晚上不敢一個人進(jìn)房間睡覺，當(dāng)然更不敢出門了。后來出門在外，有時不得不走夜路，總疑心前面的樹影是鬼影，后面隱約有異樣的聲音。我是唯物主義者，但是這“心造的幻影”，還是會嚇得自己毛孔豎起。

　　讓我記得最牢固的故事，是鬼谷先生難斷生死命。直到現(xiàn)在，我還能夠把所有的情節(jié)以及細(xì)節(jié)完整地回憶出來。故事較長，有一定的教育意義。它與其它的故事一起，成為我童年生活的重要內(nèi)容，使我的精神世界不再單調(diào)乏味，同時也給了我自身環(huán)境與認(rèn)知世界以外的廣大天地。我想象的世界仿佛被打開了一扇窗，明朗，透亮；心好似長了翅膀，渴望飛翔。

　　小時候我特別喜歡去外公家，除了可以聽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以外，還可以看到大舅和小舅留下的很多圖書。大舅讀的是林業(yè)大學(xué)，小舅讀的是農(nóng)業(yè)中專。外公家閣樓上有很多沾滿了灰塵的舊書，每次去我都要架了樓梯光顧一番，并順手牽羊把書帶到家里，看完了就拿回去換。最初的動機(jī)是想從書上找到外公講的故事，到了后來則越來越變成想更多地了解一些我所未知的世界。書漸漸對我產(chǎn)生了很大的吸引力，我知道這是外公無心插柳的結(jié)果。我現(xiàn)在得以養(yǎng)成愛看書的好習(xí)慣，甚至愛書成癖，很大程度上與外公故事的點(diǎn)燃有關(guān)。

　　外公口頭拋給我的磚，雖引不來金鑲之玉，敲不開富貴之門，卻讓我多擁有了一種適合自己性格的生活方式。雖然讀書最后也許還是不能讓我“腹有詩書氣自華”，但是書能給我?guī)硪惠呑拥目鞓放c寄托，讓我的生命有了書香氣息，使我能樂觀地面對人生的許多困難與挫折，可謂終身受益。

　　外公到我家做客的次數(shù)是比較多的，我們也最喜歡他來。小時我家很窮，這點(diǎn)最能在飯桌上表現(xiàn)出來，但是外公來了，我們家的伙食就有一個大的改善，每餐至少有一個“下飯”的葷菜。更重要的還是因?yàn)樗瑫r能給我們帶來精神食糧。

　　他一來，我們家晚上就特別熱鬧。為了聽外公講“古”，好多的鄰居及其小孩，都會聚到我家。那些故事和傳奇外公張口就來，什么薛仁貴征東征西，什么薛剛反唐，什么羅通掃北，什么穆桂英掛帥，都是在那時就耳熟能詳了的。當(dāng)然，我們小孩子特別喜歡聽他講的，還是強(qiáng)盜與鬼怪的故事，又害怕又刺激，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外公一回，我就會有一段時間感到很大的失落，需要幾天才能緩過勁來。包括弟弟還有其他伙伴，都會去問我母親外公什么時候會再來?，F(xiàn)在想想，他給我們精神上的慰籍與補(bǔ)充實(shí)在是很大的。

　　外公去世的時候，埋葬他的地方要經(jīng)過一條河，夏天只要在外公家，他就一定帶我來這河里洗澡?？墒菑慕裢螅夤?，您再也不會牽著我到壩上的深水里學(xué)劃水與比閉水了，也再不會給我講我百聽不厭的故事了。我不由地悲從中來，眼淚奪眶而出。

　　我曾經(jīng)有過一個心愿，就是把外公講過的所有故事整理出來，作為對他的紀(jì)念?？僧?dāng)我問起許多聽過外公故事的親朋，包括大舅和母親，他們與我一樣，也都已經(jīng)不能夠講明白了。這是我最感深深遺憾的。

　　外公，您在另一個世界可也講“古”，給人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