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寫長篇讀書筆記頻率極低,常常是零散記錄者的角色,至年末愈發(fā)覺得還當找回一些寫長文的慣性和心性。上一篇論詞叢稿的筆記是按照詞的階段發(fā)展特定及每階段代表人物詞句舉例和風格賞析來寫的。遂本篇打算換個感性游走的風格,記錄下論述類感言背后的自我意識。
往年學習模板里只會被告知寫作的年代和背景,卻極少將詩格式演變連貫之予以分析?;仡櫾娭葑?,立足當下不可或缺,最好奇的點在于歷史與現(xiàn)今在怎樣巧合的瞬間會萌發(fā)新格體的靈感。我們要去探索新的創(chuàng)作方式,唯有清楚知悉過往種種才有孕育創(chuàng)新的土壤。
如果多讀幾本葉先生的書就會發(fā)覺感發(fā)這個詞的出現(xiàn)頻率之高,不管是分析詩句含義還是分析詩句的力量價值均有從這個角度入手。心與物何者因何而生,在探討賦比興概念時多被提及,然而這在感性界限里有時很難界定,西方批評學理論關于形象的使用模式雖有類似之處,但闕然不可亂加套用,東西方詩的淵源風格還是有較大差別,此處給知識點挖了個大習題衍生。
“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云之色。聲轉于物,玲玲如振玉,辭靡于耳,累累如貫珠矣。”文心雕龍的這段寫的真好。葉嘉瑩將詩歌內在的感動興發(fā)與形式的吟誦結合做了剖析,聲律的聯(lián)動,吟誦之于創(chuàng)造的互相作用。高聲吟誦和低語的默念結合恰好從不同途徑補足了對文本的理解互動,曾國藩之不假也。還有一點即是童年記憶里深刻的時候,念誦的文章故事詩歌多容易留下直觀的印象,回想下小時候背誦的確實是記憶尤深的,哪怕當年并沒有領悟個中含義,因此感性的直覺的教育當被重視。
看葉先生的言語間,充滿了對過去時間里,詩歌不管是寫作or吟誦的國民教育地位缺失的遺憾。過去了小三十年,有些要回來的終究會回來。外物與本心的融和感發(fā),是葆有生命熱愛的質素之一吧。雖然讀書和吟誦已然是極其極其無法成為社交話題的小眾,但生活不能總是活成完全實用主義和功利性樣子的。
其實這本書里的每一篇都可以當成是學術小論文來看,了解舊詩傳統(tǒng)、解讀困境和方法論參考是必讀之內容。舊詩特質分為語文和思想兩方面特質,前者偏重形式之美,忽略道理陳述,凝練有余,思辨不足,后者則是儒家托意言志,過分含蓄,道家直觀神悟,缺乏理論分析基礎,易被誤讀。
因而難怪解讀中會出現(xiàn)問題,一是句法結構字意解讀,二是情意結構傳達,三是用字用典分析,用字是純字面重合,而用典則需要了解典故背后,可惜合并用典的容易被遺漏,換典故內涵的容易被偏誤理解,四是多義解釋如何作判定,這種判定依賴于讀法的認定和意象解說,意象到底所指何物,何物到底又有何暗寓都是困難。不得不說詩詞的解讀太有主觀性了,且不得不參考歷史溯源,參考人物的政治歷史成長背景,糾正到細節(jié)。對此葉先生的意見參考包括熟讀吟誦、入門須正、參考前人評述三點。閱讀詩感還是很重要的,哪怕音律頓挫說不出來為何,但知道如何是好。以上困境也可解釋為何詩句解讀常常出現(xiàn)爭執(zhí)的偏誤,因為人人心里積攢的歷史典故是有差異的,詩句誦讀的感覺也是有差異的。
小時候一直知道文心雕龍,可惜我爸念叨了二十多年,我也沒看完一個字兒,就慚愧。而《詩品》我倒是連聽都沒有聽過,葉先生借由《詩品》這本評詩專著剖析了論詩標準,一是心物感應,真性情是也;二是詩歌的表達方式,注重比興與賦兼用,風力與丹彩并重,丹彩即外表的辭藻,風力則是心靈感發(fā)而來的力量。印象比較深刻的第一是總結的抽象概念名詞+形容詞的結合術語細節(jié),譬如骨氣奇高、仗氣愛奇;第二是對氣骨風三個字的解釋,精神氣質+內容結構+外物感化;第三是古人的意象式的評語比喻,氛圍感絕美,評語都值得背誦小作文?!捌┆q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也”、“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輕便宛轉如流風回雪,點綴映媚似落花依草”。輸入法聯(lián)想在敲冷門詩句的時候終于丟失了它的技能,而此刻才覺得人類的思維依然還沒有被冰冷的智能鎖桎梏。
每每覺得表達匱乏的時候,隨手翻翻詩詞,就又找到了有趣的比喻或者靈魂的寫照,還是讀書太少外加網絡用語的侵蝕。
???"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外物與本心的交互一直是詩詞靈感的源頭和呈現(xiàn)的方式,花的親切又保留美化幻想的特質使得它時常作為詩的感人之物。葉先生分別挑選了三個階段的詩,來闡述詩在內容演進和技巧表達上的變化,前者從單純直率的感受到反省直覺的思致再到精微的感覺和情思,后者則從比興手法簡單運用到情物完整化的托喻再到理想化意象的融和。
忍不住感慨講解的是真細致連感情抒發(fā)都娓娓道來,印象比較深刻的幾點,一是莊子所云“人之生也,與憂俱生”,難得的喜樂與常備的憂苦;二是思考生命的價值與理想的追求,死亡對每個人的悲喜劇成分的差異;三是王國維的“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無人賞而自芳的境界于普通人來說難能;四是關于撫慰塵世痛苦的世間之愛,卻經常如蛛網一樣,理性所以凄悲。有細致的體會才有入微的描繪,卻也伴隨著矛盾的苦悲。
如果將現(xiàn)代的目光投注于中國舊詩,又會有怎樣異樣的顏色。將西方文學評論中的內容意象與章法語句標準應用在古詩的分析上,是取自何種類型的意象又是以何種思索將之安排于語句中,表現(xiàn)出何種源頭的情感是我們認知區(qū)分不同類型詩人風格的關鍵。從意象看,陶淵明所取的是可有之物,以心托物,杜甫是實有之物,以情入物,義山是無有之物,緣情造物;從章法看,淵明或層次井然之平敘或心念流轉之跳接,杜甫是感情理性兼濟,而義山是意象綜雜并舉,首尾有所呼應理性;從句法看,淵明多用平鋪直敘,杜甫掌握感性之重點輔之以句法技巧比如顛倒?jié)饪s,義山是以理性之局來組合非理性之詞匯。
多讀一些就有點明白為何年少至今我是這么偏好義山的句子,偏愛意象的疊加,多半是非理性的物像更能表現(xiàn)內心細致縹緲卻又不可捉摸的情愫。從無意識的心與外物的互動至有思索的理性安排,內容亦或是技法都是演進。唯有用心感受這世間的滂沱才能體會到滄海的美感,若是能寫出一點,便是萬幸。
雜七雜八還看完了古詩十九首的考證過程,原來萬物溯源追尋都嚴謹又復雜。被科普了北斗七星和節(jié)氣方位的常識,還挺難記。被劃分為易懂而難解的好詩,類似的諸如天上人間流水落花,字面了然卻富含意蘊。一是于萬千情感之中探索喜怒哀樂的最底色而非局限的個人情感,二是不追求標準范式的解釋,有時候語法的模棱是獨留的豐韻。乍看都有了解但細看解析卻有細微的遺漏,譬如重疊字,別與離的差異,忽然亂入的景致描寫所起到的承轉作用,積極情感的收尾。即便現(xiàn)在看這樣的文字依然有內心的感發(fā)。
初看陶淵明的分析不過是在走過場,畢竟年少時候確實是對淵明的文字沒有偏好,然聽葉先生多次提及的文風,慢慢有點感受到他在詩詞世界中獨一的地位了。一如他的文風表現(xiàn)真淳,用并不復雜的字句組合成有意蘊的空間,又能擺脫形式的桎梏觀照留白的本色,此所謂任真。固窮則是對其隱居生活的小結,其實想來也不是都能看淡俗世的,有時是想為而不可為吧,只不過怎么才能不活在漫長的糾結矛盾里才是無解難題,否則又如何能感知平凡日子的樂趣。古人的文筆中日常探索的出入世顯達貧困話題,和如今的我們又有何區(qū)別。最痛苦的不過是追求A狀態(tài)無果,又要自詡自己是不想要A狀態(tài),卻又在B狀態(tài)中矛盾糾結。
對于葉先生將謝靈運和柳宗元的對比實在是了解深深少,簡單做個小筆記,偏好使用生僻字、用典、用錯綜的句式變化是謝詩的寫作特點,相較來看柳詩讀之更流暢舒適。自景延伸到情的抒發(fā)上,謝更喜好搬用哲理句子典故或者化用,但柳詩更代入真切感發(fā)。作品與人是分開看亦或者是合并解讀是歷代評論的日常討論,但語言表達的一切不就是人性復雜的外顯嘛,也是當時歷史政治背景和作者本身經歷的濃縮??嗲楸瘎嵢灰渍T發(fā)創(chuàng)作靈感,但小我的寂寞心依舊不敵有大愛的呀。
至于李杜的天才與寂寞與友誼似乎并不再需要太多筆墨濃著,忍不住摘錄原詩,足以記錄波瀾曲折然而卻從未為外物壓抑過濃烈才華的他和他的一生。“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在恰好相遇過的時間寫作,醞釀了他們足夠的成熟飽和的情誼,捕捉了李白天才的神貌。天生之才足以光照千古,卻不足以成就任何現(xiàn)實之功業(yè),葉先生語。非常認同書中對人與人之間情誼的劃分,一是出于理性的責任,二是出于情感的感動,三是出于心靈的吸引,最難能可貴不過是其三。心靈的相吸引與千萬種遇見之中都難尋可能的蹤跡,如何才會“”世人皆欲殺,吾意讀憐才“呢,“如有知音見采,不辭遍唱陽春”。
最后的最后給義山留了三篇文章的空間,真開心我的心頭好也是作者的,不過畢竟也看完了單本書的美玉生煙,只不過每多讀一遍賞析便愈加感慨他思索的深入,感情的透徹,感覺的敏銳,觀察的細致以及筆調用詞句法的瑰麗旖旎,好像普通的形容詞都不夠表達喜愛。
只不過有時候想來他的曲折含蓄的心思可能多是建立在他終其一生不可得的夙愿,復雜的人際,丟失的靈魂陪伴,和苦痛交集的經歷上,不由感慨文章的底色可能多是生命底色的映照吧。多難才能走出普通人心態(tài)的固有執(zhí)念呢。
如夢如幻,如影隨行。依然是舊話重提,人首先要是生活的經歷者,才是生活的記錄者。生之體驗力量與技巧表達二者缺一不可。我們要去逐一細品默念抑或誦讀,才會發(fā)現(xiàn)點滴用詞造句引典的絕妙之處,才會發(fā)現(xiàn)詩句凝聚的詩人的感情所在。其實并非所有的物象都有特定所指,有時純粹是為了營造某種意境氛圍以此表達烘托特定情感,注解無非過度解讀,更莫要給每一意識流畫像增添政治歷史意義甚至憑添價值塑造。
想到了無數(shù)年前的作文題,留白。詩是如此,人生何嘗不是。
2021.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