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當(dāng)李侑子站在自家大敞四開的門外,望著屋內(nèi)那一片慘不忍睹的狼藉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沖進屋里,而是沖下樓。
她打開手機撥號鍵盤,慌亂的輸下一長串號碼,撥了幾次都是空號,又調(diào)出電話本找到標(biāo)注星標(biāo)的“許樹”。
但撥了幾遍都直接被掛斷,嘟嘟嘟嘟嘟……響了一聲又一聲就是沒人接。
李侑子的手不住顫抖,只好撥給閨蜜歡歡,那頭響了一聲就接起來了,歡歡在那頭一驚一乍的:“侑子,咋啦?”
李侑子哇的一下子哭出了聲:“歡歡……我家里遭賊了”。
(2)
在歡歡左手持菜刀,右手拎磚頭的掩護下,李侑子和歡歡輕手輕腳的靠近自家房門,小心謹(jǐn)慎的樣子反倒像是做賊。歡歡在門口猛咳一陣,也沒有人從屋里沖出或者從窗戶……哦17樓跳下去會死。
侑子坐在沙發(fā)上,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手機上有十多個未接電話全是許樹打來的。
侑子不接,扔掉吸足淚水的一大團紙,抽泣著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這是她和許樹結(jié)婚的第100天,原本今天李侑子該在外地出差的,但她提前打了飛的回來,去花店買了一大捧玫瑰,還買了兩塊牛排,家里的酒櫥里有一瓶質(zhì)地甘醇的紅酒。李侑子早在半個月前就開始秘密籌劃今天的“燭光晚餐”。想給許樹一個驚喜,誰料卻先受到了一場驚嚇。
歡歡在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自己這個閨蜜,是個感情觀不大著調(diào)的女文青。侑子和許樹通過相親相識,通過啃骨頭相知,在許樹給她讀了一本王海桑的詩集后相愛了。倆人互相看著對眼,也消停了繼續(xù)觀望的活絡(luò)心思。于是在一個陰雨纏綿的早晨,頭腦一熱揣上戶口本直奔民政局,登記扯了個結(jié)婚證。
民政局的大姐一上午凈看怨偶了,離老遠見著許樹和李侑子倆人親親密密的同打一把大彩虹傘就進來了。等倆人坐下時,大姐發(fā)現(xiàn)侑子身上干干爽爽的,倒是許樹的半個肩頭都濕透了。
大姐結(jié)婚老多年,孩子都讀高中了,早就過了為愛癡狂的年齡,那天卻是心頭一熱,當(dāng)即拍板,“你倆的證錢我出了,祝你倆感情甜蜜,天長地久”。
李侑子想起那本結(jié)婚證,起身走到臥室,藏在枕套里的存折都給翻走了,但結(jié)婚證還在,不過侑子現(xiàn)在倒希望結(jié)婚證不在了。
客廳里傳來許樹的聲音,他步履匆忙見到侑子臉上焦急化作欣喜:“呀,老婆回來啦”。
侑子矯情涌上心頭,想起自己最驚慌失措的時候沒撥通的那幾個電話,她大嚷:“我回來了怎么的,賊比我先來一步啊!許樹,我這是沒在家,如果正好趕上點了,是不是你現(xiàn)在就看見個死人了”。
許樹一摸侑子的腦袋,比他剛從急救室里救回來那個重大車禍的病人完整,他說:“瞎說,什么死人,你這叫運氣好”。
李侑子發(fā)現(xiàn)自己的化骨掌都像是打到了棉花上,她把結(jié)婚證往地上一摔:“別說了!離婚”。
(3)
李侑子并不是一時沖動,許樹這個外科醫(yī)生,每個月差不多有15天需要值夜班,如果遇到緊急情況,還需要24小時待命隨時去醫(yī)院。
但李侑子所預(yù)想的婚姻不是這樣的,她希望自己每個夜晚都能枕在丈夫的臂彎,聽他讀一首自己喜歡的詩。兩個人能夠在互道一聲“晚安”后,睜開眼后再說一句“早安”。
但顯然許樹做不到。
許樹站在那里聽李侑子脫口而出的那兩個字,先是震驚之后也有些惱火:“李侑子,咱倆相親那次你就知道我是干嘛的嗎?登記那天,大姐問你我的職業(yè)時,你不也回答的是醫(yī)生嗎?你反射弧不會這么長,現(xiàn)在才反應(yīng)過來吧”。
侑子的閨蜜歡歡站在兩人中間,是勸也不是,幫著吵更不是。憋了半天問了句:“你……你倆不先看看丟了什么東西嗎?”
侑子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她蹲在地上痛哭流涕,她把最重要的——當(dāng)初的那種感覺丟掉了。
(4)
后來三個人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歡歡走后,許樹和侑子疲憊的躺在沙發(fā)上。許樹在搶救室站了十幾個小時,本來打算出來后找個空床先睡一會兒, 結(jié)果出來發(fā)現(xiàn)李侑子撥了那么多通電話,再撥不通,他就慌了以為出了什么事,緊忙往家里趕,連白大褂都忘了換。
而李侑子過了剛才那股子沖動的勁兒,在憤怒魔鬼被理智打壓下去后也開始后悔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兩個字。
“誒……”兩個人異口同聲,四目相對時,侑子還不自然的錯開了目光, 有些不好意思,還有點羞澀。
許樹說:“侑子,要不咱倆養(yǎng)條狗吧,大狗,高大威猛的那種。跟門神似的往門口一蹲,賊敢伸腳就給他咬掉,怎么樣”。
許樹已經(jīng)鋪好了臺階,侑子自然是樂得下臺。倆人把牛排煎好,玫瑰花也從垃圾桶里撿了回來,在結(jié)婚得第100天,倆人打算養(yǎng)條狗,大狗,高大威猛的那種。
(5)
“就是這個……”帶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獸醫(yī)透過鏡片看著面前躺著的“病人”。
他拿手量了量那狗的身長,一巴掌短,兩巴掌長,瘦的皮包骨頭,四條小短腿瘦的好像麻桿。身上的皮毛花色斑駁,一看就是多國混血——沒混好的那種。小小的一個身體,側(cè)躺在臺子上,一口氣兒出好半天才有下一口氣兒入,全身上下唯獨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些活氣兒,還倍兒憂郁。
這是許樹和李侑子去寵物商店的路上撿的,家里遭賊的第二天,許樹和同事?lián)Q了班,和侑子打算買條大狗,高大威猛,一蹲像個門神的那種。
倆人一路興高采烈的討論著,是買條大蘇牧,還是買條薩摩?薩摩不行看誰都笑呵呵的,那哈士奇呢?一提哈士奇,倆人笑得肚子疼,不行太二了,都說狗隨主子,容易暴露咱倆智商。
李侑子笑得時候回頭,余光發(fā)現(xiàn)一條小花狗跟著他倆一路。她用手拐了下許樹,他停小狗停,他走小狗走。
侑子看著小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跟許樹說:“你看它好憂郁啊”。
于是……高大威猛的狗沒買到,倒是撿了條八國混血的小臟狗。
但既然撿了他就要對他負(fù)責(zé),倆人給小狗送去寵物醫(yī)院打了半個月的點滴,又去辦了個狗證。給狗起名的時候,倆人起了爭執(zhí)。
(6)
按侑子的說法是,這狗長得都這么“殺馬特”了,咱們也別給他起的太“非主流”。還是樸素低調(diào)一點比較好。
而許樹則認(rèn)為,入了許家門,就是許家人。名字不能含糊,一定要高端、大氣、上檔次。
倆人扒拉辭海和古詩大全、知音、故事會一周,也沒能想出個名字。倆人決定通過抓鬮來起名,一切聽天由命。
最后狗證上寫的名字成功與全國3億的狗重名,站在馬路上大喊一聲,十條狗得有七條回頭,另外三條及他們的主人會親切的說出三個字“神經(jīng)病”。
沒錯,就是你猜到的那個。
【汪汪】
(7)
汪汪剛進許家的時候, 膽子特別小,侑子給他準(zhǔn)備了食盆和小窩,汪汪總是躲在一邊等侑子把狗糧倒好了再離開,才肯出來把食盆拽到一旁敞開吃,邊吃還邊用眼神瞄著侑子。
李侑子被看多了就吼過去:“瞅啥瞅!再瞅我削你!我還能跟你搶狗糧吃啊”。
通常這時候許樹都會翹著二郎腿,嗑著小瓜子跟侑子說:“大概是你眼神中無意中流露出渴望,讓它覺得你有這個心,沒這膽兒”。
汪汪好像能聽懂話,歡脫的搖著尾巴,叫自己名字“汪汪汪”。
接著一人一狗,全被侑子掃地出門。
(8)
入秋的時候,侑子聞什么味兒都惡心。許大夫發(fā)揮其專業(yè)的醫(yī)學(xué)素養(yǎng),給侑子買了根試孕棒。
兩道杠,侑子要當(dāng)媽媽了。
這個消息好像一個重磅彩蛋在兩家炸開,侑子媽媽隔三差五就來小兩口家送點營養(yǎng)品,送了幾次就想到了家里還有一條狗。
侑子媽媽在朋友圈里看到同事轉(zhuǎn)發(fā)的,懷孕期間最好不要在家里養(yǎng)小動物,不然它們身上的寄生蟲和疾病會影響胎兒的生長。
侑子媽媽說:“這個汪汪啊……要不就送去寵物收留中心吧”。
侑子一挑眉:“不可能,我和許樹既然收養(yǎng)了它,就不會拋棄它。我跟你說,你們那消息都是老一套,人家國外的人都養(yǎng)狗,比我養(yǎng)的還多呢,也沒事兒啊”。
侑子媽氣的橫眉豎眼:“什么都和人外國人比,人家大冬天光腿穿小短裙,你能成嗎?不照樣穿秋褲”。
侑子干脆閉嘴不吱聲,橫了心不可能送汪汪走。
(9)
許樹問了不少人,只要定期給寵物做打蟲和清潔,對孕婦并不會造成多大影響。他和侑子說這事兒的時候,汪汪開始總是叼著一塊狗咬骨不放,或者原地攆著自己尾巴跑,但只要一聽到他倆提到自己名字,就會漸漸地安靜下來。
垂頭喪氣的耷拉著腦袋放在地板上。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原本煥然出的光彩也一點點黯淡下來。
侑子媽決心將汪汪抱走,她絕對不允許任何外在的不確定因素,影響自己的外孫兒或是外孫女。
許樹和侑子媽解釋胎兒健康與寵物之間并無直利害關(guān)系,說的口干舌燥,侑子媽固執(zhí)一詞:“你就給媽一句話,養(yǎng)狗丁點兒都不會影響孩子”。
許樹沉默了,侑子媽說:“拿這狗,我還得抱走”。
侑子媽拎著籠子來裝汪汪的那天,侑子氣的在臥室里不肯出來,許樹給汪汪收拾食盆,汪汪就蹲在他身邊。
一年前,家里遭了賊,許樹和侑子商量著買一條大狗,高大威猛,蹲在門口像門神的那種。結(jié)果在路上撿到了汪汪這條,八國混血的小臟狗。
在家里養(yǎng)了一年,他和侑子沒事兒就考究一下汪汪的血統(tǒng),覺得他祖上應(yīng)該有土狗和狐貍狗的基因,它兩耳尖尖總是豎著,鼻頭上有塊小灰斑,身上黃一塊,黑一塊,白一塊,它媽當(dāng)初懷的隨心所欲,它自己也長得為所欲為。
每次家里做骨頭,它鼻子都可尖了,一動不動的趴在灶臺下頭,眼巴巴的盯著燉骨頭的鍋,等骨頭出鍋時,它就躥高往人大腿上蹦,一蹦老高,通常李侑子抬腿就是一腳,當(dāng)然了舍不得用力的。
而且這狗還好色,就喜歡長得好看的。侑子的閨蜜歡歡一來,那雙又細又長的大白腿就成了它的御座,誰一靠近歡歡,還會被它狂吠自己的名字“汪汪,汪汪”。
許樹想到這些,心里難受的不得了。他伸手想唬弄下汪汪的小腦瓜,卻發(fā)現(xiàn)小狗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下,皮毛上流出兩條小銀溝。
汪汪哭了。
(10)
汪汪哭了,許樹也哭了,侑子在屋里哭就沒停過。
許樹之前一直在妻前當(dāng)孝子,在丈母娘面前做賢孫,人是好脾氣跟誰都沒急頭白臉過,但這回卻是咬定了主意,他在狗在,他亡狗亡。
當(dāng)他把八字思想傳遞給侑子媽后,侑子媽“呸呸呸,說什么喪氣話,小狗我先抱我家養(yǎng)去,等侑子生完小孩,我還不幫你倆伺候呢”。
侑子從臥室沖出來:“你不送收留中心??!”
侑子媽嘆氣:“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家這小狗吃了我多少精排,你怎么不說呢。搞得你媽都快成你階級敵人了”。
(11)
后來秋去春來,在夏天的最炎熱的時候侑子家多了個小女孩。小搖籃晃啊晃啊,小嬰兒盯著搖籃上頭五顏六色的小掛鈴咯咯笑個不停,而汪汪則乖乖的趴在搖籃旁邊,除了吃食兒時會離開一小會兒,其余時間都成了兼職“保姆”。
以前沒有小孩子的時候,汪汪就是小夫妻倆的孩子,整天逗著玩??涩F(xiàn)在家里有了小孩兒,許樹整天在醫(yī)院忙個不停,侑子雖然不出差了,但公司里有晉升機會,也忙的像個陀螺。所以兩家的老人紛紛出動,輪著幫忙照顧孩子。
許樹有天晚上回家,直接走到小嬰兒的搖籃前,發(fā)現(xiàn)一孩一狗都在呼呼大睡。許樹捏了捏小寶貝兒肉嘟嘟的臉頰,又蹭了蹭汪汪的鼻頭。
汪汪一下子驚醒,撲棱從地板上站起來。許樹把手指豎在嘴巴前,低聲:“噓……是我”。
汪汪歡脫的拿小腦袋一個勁兒的蹭許樹的褲腿,小尾巴搖的直起勁兒。
侑子聽到聲音也從床上起來,看到許樹正在給汪汪扔高高,笑個不停。
許樹說:“汪汪同志,本來組織還打算給你開一場寬慰會,表示組織并不是不愛你了,而是有新同志加入,需要給她送去溫暖與照顧。不過現(xiàn)在看來,你覺悟很高嘛……”
汪汪好像聽懂了話,驕傲的揚著小腦袋,雄赳赳氣昂昂的繞著小搖籃巡視一圈,表示:“這是本汪的地盤,我會照顧這個小東西噠,你就放心好了,笨蛋!”
侑子走到許樹身邊,被一個寬闊的擁抱包裹,她心滿意足的靠在許樹身上,看著小嬰兒和汪汪說:“這是我能想到最美好的生活”。
許樹說:“嗯,因為有你,有寶寶,還有我們的小天使汪汪,這也是我所能想起的幸?!?。
(12)
我不要天上的星星,這一生能有什么我已清楚。
我將用我一生的細節(jié)真愛你細節(jié)的一生
把你的手給我,把你的手放在我心口
相信我的一生就是你的一生
便是這世界被我而去,我也心滿意足
我只請求一件事——
我不要思念你,我要緊挨著你
——王海桑
——許樹和侑子的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