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的日記停留在照高中畢業(yè)照的那一天。韓斌以為只是因為她大學(xué)里換了新的電腦，事實卻是陳紹上大學(xué)后再也沒有記過日記。她的大學(xué)生活驚悚而混亂，如過山車般忽起忽落，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虛妄。

一切厄運似乎都始于那個中午，人流如織的三岔路口。

那是2006年的11月，開學(xué)已經(jīng)兩個月。經(jīng)過了入學(xué)典禮，軍訓(xùn)，各科老師的雞血演講，以及社團亂哄哄的搶人大戰(zhàn)，大學(xué)生活漸漸步入正軌。生離死別甩在身后，陳紹的心情終于在這新環(huán)境中回復(fù)了色彩。畢竟是年輕人，走在這湖光山色的校園里，周圍盡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優(yōu)秀男女青年，她覺得自己沒道理要一直消沉著浪費青春。

大約從那時候開始，她漸漸總結(jié)出了命運捉弄自己的單調(diào)套路和惡趣味，總是在她自以為翻開了幸福新篇章時，一鞭子把她抽落塵?！谝淮问撬鸢耦}名時，輕飄飄地抹去了她的母親，第二次是她正摩拳擦掌開啟大學(xué)生活，踏上知名律師維護社會秩序之旅時，隨手在她腦中布了片烏云。若干年后接過Ed的戒指時，她幾乎都已經(jīng)頗為自覺地等待著接踵而來的噩運大禮包。寫她命簿的司命星君大約想象力有點匱乏，總這樣買一贈一不會審美疲勞么？

然而彼時18歲的陳紹還沒有這樣認(rèn)命的覺悟。站在校園里的三岔路口，她只是覺得有點茫然。

開學(xué)以來，她已經(jīng)無數(shù)次經(jīng)過這個三岔路口。這是P大校園的一個樞紐，三條路分別通往教學(xué)區(qū)，宿舍區(qū)和食堂。無數(shù)騎著車或者步行的年輕人在面前匆匆而過，再晚一點學(xué)一的肘子就要賣完了，或者圖書館的空座位又會被吃完飯的學(xué)生占滿。

陳紹腦子里有點糊涂。她看看挎在肩上的包，包里有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的法律學(xué)教材。

我是誰，我從哪兒來，我要往哪兒去——這三個人生哲學(xué)問題清清楚楚：她知道自己是法學(xué)院大一新生陳紹，剛下了課，從一教走過來，要去食堂吃午飯。但她就是覺得茫然。

這種茫然感來得突然且莫名。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站在這里。面前這熙熙攘攘的人群，每張臉上都行色匆匆。他們在著急什么？難道他們不知道人都是終究要死的么？

突然冒出來的怪異想法攪得她很不安。但這想法逋一冒頭，就牢牢地占據(jù)了她的大腦。是啊，人都是要死的。這就像數(shù)學(xué)里的公理，無需證明，不容辯駁，從這宇宙初生就確鑿地存在著。

于是校園里一切生機勃勃都在這公理之下迅速黯淡了下來。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面容模糊，神色漠然。耳邊興奮的談話聲和急迫的車鈴聲匯成一片白噪音，年輕人聚集的校園里特有的荷爾蒙味道迅速腐敗，飄在她的鼻端，有股奇異的臭味。

尸臭。她莫名其妙想到這個詞，面前活蹦亂跳的青春肉體正在奔向腐爛，她有點作嘔。

在這交通要道旁的花圃上坐這么長時間，不遇到熟人自然不可能。在應(yīng)付了無數(shù)新同學(xué)過分熱情的噓寒問暖后，陳紹覺得自己應(yīng)該努力站起來，頂著她今天這顆有點失常的腦袋滾回宿舍去。然而努力撐了兩次，大腿仍然發(fā)虛發(fā)抖。

“你在這兒干什么？“熟悉的欠錢臉，擋住了頭頂?shù)年柟狻?/p>

“我在想，人總是要……“陳紹仰頭看了看同樣剛下課的韓斌，對分享剛才感受到的詭異無望感也沒了興趣，只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車把，努力站了起來。

韓斌看她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密密的都是汗，忍不住開始數(shù)落：“你是不是在節(jié)食減肥？低血糖了？”看她沒有回答便當(dāng)是心虛的默認(rèn)，只好往自行車后座上指了指：“上來吧，我?guī)闳コ燥??！?/p>

“不想吃。”陳紹側(cè)坐在后車架上，伸出手臂環(huán)住老同桌的腰，頭靠上他的后背，悶悶地說。

醫(yī)學(xué)院大一新生、未來的小韓醫(yī)生本來想數(shù)落兩句這種不重視健康的行為，卻感覺到陳紹側(cè)靠在他后腰上的頸部動脈傳來輕而急迫的跳動?！靶募拢俊彼櫫税櫭?，心想這二百五不會是偷吃了什么西布曲明之類的違禁減肥藥吧。只好腳下一蹬，先往陳紹的宿舍騎過去。

把陳紹白得發(fā)青的一張面孔往舍管阿姨面前一展示，阿姨立刻放他上了樓。把這位難得作嬌弱無力狀的二貨扔回自己的床鋪，韓同桌顯露出優(yōu)秀管床大夫的潛質(zhì)，一邊絮叨她不該減肥，一邊毫不見外地翻找出陳紹的飯盒，去幫她打飯。

隨著不銹鋼飯盒在書包里叮叮咣咣的聲音遠去，呆坐在床上的陳紹暗暗松了口氣，目光落在宿舍的陽臺門邊。那里站著一個小屁孩。

是個男孩，圓鼓鼓的臉，眼睛很大，跟陳紹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陳紹對小孩沒有研究，看著眼前這孩子的身高，暗暗猜測他是三歲還是四歲。

大學(xué)女生宿舍怎么可能有小孩，肯定是幻覺。陳紹索性躺下，把薄被拉到頭頂。這是她失眠的第三天。第一個睡不著的晚上，她還喜滋滋地拿了本小說到走廊燈下去看，沒想到腦細胞超乎尋常地活躍，不僅看完了那本小說，還順帶著看完了三本老師開出來的必讀書目。到了第二晚，她覺得身心疲憊，躺在床上卻仍然睡不著?？偸抢语炈频姆砼率且承焉箱仯植幌朐倭锍鋈ミ呂刮米舆呑x書，索性拿了ipod出來聽。她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原來一晚上這么長，多產(chǎn)如王菲都不足以填滿。于是她轉(zhuǎn)到更老的Johnny Kash，從這渣男的浪蕩青年聽到落魄老年。睡意卻遲遲不來。

晨光亮起時她已經(jīng)穿戴整齊，穿過清晨無人的校園到湖邊去跑步，試圖通過勞其筋骨找回點睡意。鳥啼婉轉(zhuǎn)，朝陽照在湖面上一片生機盎然的金色，她的心情卻越來越灰敗。繞湖一圈不過兩公里，她卻連三分之一都跑不到就手腳酸軟。努力拖著步子往回走，走到教學(xué)區(qū)已經(jīng)累到腿都抬不起來，只好打個電話請室友幫忙把書包直接帶到教室。

離早上第一節(jié)課開始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陳紹像只溺水被撈起的老狗萎在教室最后一排，看著講臺上那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屁孩。他的屁股上鼓鼓的，似乎穿著尿布。小短腿蹬著，努力想爬到講桌上去夠粉筆，試了幾次只好放棄，然后蹲在地上無聊地吃手指。

“一定是失眠鬧的，都出現(xiàn)幻覺了。“陳紹心驚膽戰(zhàn)地想著，索性趴在桌上，閉上眼睛養(yǎng)瞌睡。

上午滿滿當(dāng)當(dāng)四節(jié)課，老師在臺上講得唾沫飛濺，小屁孩早不知所蹤。她的四肢越來越沉，腦子卻還清楚，甚至好幾次老師提問的時候她還想舉手回答，卻連舉起胳膊都費勁。終于熬完了四節(jié)課，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挪到岔路口時腿軟到抬不動，只好在花圃邊坐了下來。

被老同學(xué)拖回宿舍的陳紹覺得有些丟人。看著此刻靠在陽臺門邊的那個小屁孩，她漸漸明白過來自己有麻煩了?！睹利愋撵`》電影里的約翰納什，每次犯病就會看到幻覺里的小女孩和苦臉特工。她對著小屁孩招了招手，對方立刻把手指從嘴里放下，乖乖地來到她面前。

“姐姐?！靶『⒖邶X不清地喊著。小胖手上的口水味道鉆進她的鼻孔。她索性坐起來，伸出手去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柔軟的幼發(fā)，手感很真實。她的手停在孩子的天靈蓋，孩子突突的脈搏跳動順著她的手掌傳過來，毛骨悚然。

“你是誰？“心里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幻覺，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弟弟……“小孩指指自己，一雙大而黑的眼睛認(rèn)真地看著她。她背上的汗毛猛然豎了起來。

腦海中浮現(xiàn)出小會計被她扇腫了的臉，手上火辣辣的感覺真解恨。那個剛剛成型的孩子，如果活下來，現(xiàn)在大概正好這么大吧。

宿舍門開了，韓斌一臉晦氣地走進來，把裝得滿滿的飯盒放到她書桌前：“你們舍管真嚴(yán)格，我在樓下好說歹說才放我上來，還要我5分鐘之內(nèi)就得出去?！?/p>

小孩抬頭看了看韓斌，默默地退回到陽臺門旁。陳紹也看了看韓斌，確定后者并沒有看到房間里有個不速之客。

”老羅……“她的聲音有點發(fā)抖，”你相信有鬼嗎？“

韓斌手上端著自己的飯盒，扯過陳紹書桌上的面巾紙擦著晃出來的湯水。他有點潔癖，眼看著湯水弄臟了書包正沒好氣，不耐煩地甩了一句：“學(xué)醫(yī)的都是唯物主義“，匆忙離開了女生宿舍去向舍管阿姨自證清白。

放在書桌上的飯盒里傳出黃瓜炒雞丁的味道，陳紹沒吃早飯，早就腹中空空，此刻卻沒什么食欲。她重新縮進被子，連蚊帳也放了下來，卻仍然能感覺到小屁孩那雙大而黑的眼睛盯著自己。神經(jīng)高度緊張，身體卻重得像花崗巖，她就這樣沉沉躺了一下午，似乎睡著了，又似乎一直在亂七八糟的思緒中半夢半醒。

這是她記憶中抑郁癥的第一次發(fā)作，足足萎靡不振了一周。夜里醒醒睡睡，有時候她能感覺到小屁孩掀開蚊帳坐在她的腳邊，就著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看著她蒙在被子里簌簌發(fā)抖。白天里她努力拖著僵掉的身體跟著室友們?nèi)ド险n，即使沒課的時候也一頭扎到人氣旺盛的圖書館里。小屁孩站在一排排書架旁，看著姐姐躲在一群陽氣旺盛得臉上爆痘的年輕人中間，大而黑的眼睛里既沒有怨毒，也沒有溫情。

這樣如夢游般僵持了一周，到了周六晚上，陳紹覺得自己大約要崩潰了，卻神奇地睡了一個甜美而深沉的長覺，一直到日高三竿才醒來。窗外陽光明媚，渾身神清氣爽，小屁孩不知所蹤。她從床上坐起來，肚子正咕咕叫著，是久違的健康的饑餓感。她幾乎是雀躍著從床上跳下來，顧不上洗漱就給韓斌打電話：“老羅！出來陪我去吃午飯！”

然而她的老同桌趁周末回家去看爸媽了，晚上才會回來。她深感失望，只好一個人去了食堂，一人掃光了三份菜，末了還帶了杯奶茶邊走邊喝。

周末的校園輕松愜意，她特意走過韓斌他們宿舍樓背后的小道，深秋時節(jié)銀杏樹已經(jīng)落得一地金黃。天空高遠通透，干燥清脆的陽光從橙黃的樹冠上穿過，灑在地面厚厚的黃葉上疏朗斑駁。她的腳尖輕快地從一處光斑跳到另一處光斑，嘴里忍不住一直哼著歌，興奮得像一只卸下了外殼正裸奔的蝸牛。這樣讓她心神激蕩的快樂此后在她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上演，只是每次都跟在越來越長的抑郁期之后。18歲那年開始，她的人生像是一列開入了山區(qū)的火車，呼嘯著沖進一個又一個的隧道，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漆黑幽長，讓她懷疑前面再沒有盡頭。也許正因為這種走不到終點的絕望，讓每次最終看到隧道盡頭的光亮?xí)r的狂喜變得分外真實。列車?yán)懫?，渾身震顫著撲向洞口外耀眼的陽光，速度快到幾乎飛離鐵軌。

銀杏道不遠處就是籃球場。聽到籃球拍擊在地面上的聲音，陳紹忍不住心癢。場上小伙子們正揮汗如雨，不多不少十個人，沒有加入的機會。她有點遺憾，只好坐在場邊。穿著紅色隊服的一方看起來局勢相當(dāng)不錯，中鋒尤其惹眼，投籃神準(zhǔn)，籃板穩(wěn)當(dāng)，組織進攻也有板有眼。一次行云流水的進攻導(dǎo)致對方打手犯規(guī)，陳紹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坐在旁邊的漂亮女孩看她識貨，頗有些得意地指著罰球線上的中鋒說：“那是我男朋友！”

“打得真好！“陳紹由衷地贊嘆。

“那是～“美女毫不謙虛，“他是美國人?！?/p>

陳紹忍不住撇了撇嘴，看向正罰球的那位美國公民，百分百原裝東亞帥哥一枚。那是2006年底，彭于晏還沒有紅到中國大陸，否則陳紹會忍不住驚嘆眼前陽光健碩的師兄如此有明星像。

不謙虛的美女顯然注意到陳紹臉上那抹不以為然的嘲笑，也意識到自己這話有崇洋媚外之嫌，訕訕解釋：“我的意思是說，他是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大概跟黑人打球被虐多了，自然也就打得好些?！?/p>

陳紹一向是個顏控，對帥哥美女從來都分外寬容，何況還是性格這么直率的美女。她心情不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美女，我是06法學(xué)院的陳紹，交個朋友吧？”

對方毫不忸怩地伸出手跟她握了握：“06心理學(xué)，秦姍。”

聽到對方是心理學(xué)的，她心念一動，忍不住拐彎抹角地請教：“你是心理專家，那我有個問題想跟你咨詢一下，我有個朋友……”

秦姍長睫毛一閃，心下明白這種“我有個朋友”開頭的故事一般都是講述者本人，卻也不點破，只微笑著聽陳紹期期艾艾地繼續(xù)描述：“她的媽媽因為抑郁癥自殺了……她現(xiàn)在挺擔(dān)心的，不知道抑郁癥會不會遺傳?！?/p>

其實秦姍成為心理學(xué)大一新生也不到三個月，但就像陳紹很享受周圍人突然把她當(dāng)成法律專家，秦姍也很陶醉于被當(dāng)作心理醫(yī)生。她努力回憶著課堂上老師提到的相關(guān)知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篤定一些：“抑郁癥不會通過基因遺傳，但是存在明顯的家族集中性。抑郁癥患者的親屬患病概率比一般人群高30倍，可能是因為有相似的基因，或者是親屬之間情緒會互相影響?！?/p>

陳紹看著一臉認(rèn)真的秦美女，好心情一掃而光。她本來還想問問抑郁癥是否會引起幻覺，突然想到那個陰惻惻的小屁孩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會冒出來，心頭不禁一陣惡寒，生生把問題壓了下去，只禮貌地道了謝，起身告辭。

技術(shù)暫停，紅隊中鋒Ed走到笑瞇瞇的新女友面前，一邊喝水一邊好奇地問：“剛才那個是你同學(xué)？“

”不是?！扒貖欕S口答著，拿起毛巾給他溫柔地擦著汗，”法學(xué)院的。好像她媽媽因為抑郁癥自殺了，她問我會不會遺傳。“

Ed一驚，趕忙問秦姍怎么回答的。

”我跟她說不會遺傳，但是親屬患病概率高得多?！扒貖櫩粗T師兄的反應(yīng)也有點心虛，”我說錯了嗎？“

Ed無奈地搖了搖頭：“Absolutely. 她既然跟你咨詢，很可能是已經(jīng)有了抑郁癥狀。你這么回答她，會造成她的心理負擔(dān)。抑郁癥是會自我強化的，可能本來只是抑郁情緒，自我調(diào)節(jié)失效就變成了抑郁癥?！?/p>

秦姍沒想到自己的口無遮攔可能闖了禍，俏臉嚇得有點發(fā)白：“那那那……怎么辦？“

Ed放下水壺準(zhǔn)備上場，輕松地笑了笑：“沒什么大事，下次如果再遇到她，讓她別自己胡思亂想，去看心理醫(yī)生?！?/p>

可惜大學(xué)四年里，秦姍早忘記了這位跟她只有一面之緣的法學(xué)院校友。事實上陳紹也沒意識到兩人在若干年后那場狗血的桃色事件之前，其實還有過這樣一次親切友好的交談。